话未落音,侧门杀出一队猛士,手持刀叉枪棍,将他们重重围困。乡绅:“全伙都与我拿下,遇有顽抗者,就用兵刃说话。”队中走出两人,手握粗麻绳欲行捆扎。不等杨繁出言,阿离先叫起冤:“大伯,我是阿离呀!怎么不辨清浊要连我一体锁拿。”握绳两人念及同宗情谊,暂搁了手。乡绅说:“讨打的贱仆,村主年高智聩,或能受你蒙蔽,但村中大桩小件,哪一样不要过我手,外出置办缘何我不知情?便道村主私底授你,银钱发收都要经我办理,你怎有余钱购买,还在外盘桓多日?当下你两爪空空,分明是叛逃未遂。”阿离被指明要害,顿时胸凉如水,说:“大伯我知错了,就恕我这一回吧。”乡绅:“叛逃离村犹可恕,私通外人入村行盗,我哪能容你。”阿离再三讨求无用,把一团委屈向杨繁发作:“都是你,千方百计拉我回来,牵累我跟着受害。本当你们良善,不想都一样,见我小,个个都欺我。”一旁张珍说:“休怵他。倒要看他能把我们怎生。”张珍一向得宠,鲜少受过窝囊气,说着美眸圆瞪,双手叉腰,对乡绅骂道:“无耻东西,故作殷勤引我们入彀,似这般没脸没皮,简直如猪如狗。”乡绅论年纪是张珍叔伯辈的人,遭她众前辱骂,忿得七窍生烟,站在楼上龇牙吹须乱嚷。眼看祸乱将生,杨繁忙忙制止。杨繁修真多年,且有神剑护身,自然不将一干村汉视作威胁,只是这些村汉掌着飞雪的线索,他不得不有所忌惮,少不得好言相加:“慢动手,定是误会了。我非行盗的歹人,也不窥你们的财宝。劳烦领我见村主,自有话说。”乡绅平日守财如命,再有张珍辱骂之恨,岂肯轻信人言,说:“任你舌生莲花也瞒不过我。”才说得一句,张珍益发恼了,猪猪狗狗地骂起来。乡绅癫狂也似地喊:“傻愣着作什么,别与他们聒噪,先捆了再说。”两个持绳的上前一人一边,反剪杨繁双臂要捆。杨繁知道言多无益,舒手一拨,两个村汉只觉万物旋转,如醉烈酒,原地转了几圈,扑通倒卧不起。其他见了,除惊吓之余,皆以为是旁门伎两,扬起兵刃劈面打来。一时刀枪辉映,棍影重叠。闪躲腾移间避过一刀,却砍向了身后的阿离,幸而只是划破衣角。杨繁再不敢大意,运足真元,把两只袍袖鼓得无风自舞,荡尽残云般扫出。众村汉打在袍袖上,如击坚石,震得兵刃脱手,被扫到躯体者,虽伤不至筋骨,也是疾声呼痛。须臾,悉数歪七倒八,在地上打滚。
阿离适才险些做了刀下野鬼,乃对乡绅喊道:“朱钩,我可是大爷的人,你胆敢害我。”一嘶喊张珍给逗乐了,甚觉意趣,笑说:“好名姓,正经是如猪如狗,倒也不算谤你。”乡绅听完,颜面铁青,竟无话可驳。因其名姓音通家畜,深以为耻。要论起来还得怪他那不沾文墨的老爹,取名时望一眼房梁悬的铁钩,随口就赋了他的名。胜在他村中辈分极高,人人都尊呼一声大伯,长久也淡漠了。今朝叫阿离一语喊脱,勃然不禁,对身边人纵声喊:“贼娘的,放箭射死他们。”楼上弓弩手业已备妥,等得一声令,回一声“中”,箭矢纷飞而落。杨繁挡在张珍和阿离前面,袍袖挥招,漫天箭雨收尽,叮叮当当掉了一地。朱钩见人已损半,事仍不谐,仓惶间骂道:“直娘贼,莫不是会妖法,再给我发箭。”又一轮劲射。杨繁思道:“如此疲于招架,也不知僵到几时,总要个震慑才好。”就挥起袍袖,把真元布到箭矢上,引得飞箭掉头射回。也是有意留手,偏高二尺,根根钉在檐下。身后男女直拍掌称妙。阿离毕竟童心尚存,自认有了倚仗,一改早前颓貌,喊:“朱钩,你也有不能的时候了。”张珍跟着骂:“死胖子,你安个牲畜名还罢了,又添牲畜肝肠,何其歹毒,竟要取人性命。姑奶奶的福寿是你说了就了的?”骂到痛快处,往地上啐一口,又贬损道:“不过乡野里芝麻绿豆大的人物,在我跟前逞凶作怪。姑奶奶可是京城望族之女,不说门下三千,也算食用无度,瞧你猪躯犬目的样。此刻我便立在这里,不躲不藏,你奈我何?”朱钩闻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几乎绝倒。扶栏杆站定,反骂道:“好一个口唇锋利的丫头,待把你拿下,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完了令人放箭,再令一人搬兵来助。村汉们尚未动作,杨繁已对策在先,捡起掉落的麻绳,唱个法术抛去。麻绳如能辩位识人,飘飘地就将朱钩缚束。朱钩被缚,身不能动加脚步不稳,撞破栏杆跌落。楼宇本建得高大,离地约有一、二丈,朱钩重重摔下,骨碌碌滚了几圈,哀嚎:“痛煞我也!”楼上等没了主心骨,一时举止无措。有的听了句“莫不是妖法。”,目睹杨繁所做,不似凡人技艺,便往妖怪处附会。有的听到朱钩说:“去一个搬兵。”,想:“到底你去他去?不如我去,一程离了危险地,保得小命胜过一切。”于是个个拔腿就跑,全部作鸟兽散。
下面朱钩哀嚎声歇了。张珍对阿离说:“过去给他两脚。”阿离怕日后翻起账,唯唯不敢从。张珍抬起窝心腿,连踹了几下,骂道:“你此前的劲儿呢?”朱钩起初还哼唧两句,扭头看张珍得志,反硬气了,只一声不吭,听凭她踢打。杨繁也恨朱钩凶残,任由打了半会,又怕闹出人命,旁生枝节,忙将其扯回。拉扯间,手持弓弩的又折回,拥着一位龙钟老叟。堪堪站定,就咳嗽不止。旁边搀扶的侍女拍胸捶背,一番服侍,稳得呼吸稍平,阴沉木拐杖往地上一钉,说:“少道人好本领。老朽朱殉,系本村村主,道人有话尽可与我讲。”杨繁见过礼,说:“因一宗密事查访,特来相见,不想厮打起来,惊动老人家。”正谈话时,先前被扫倒在地一干人挣扎爬起,跌跌撞撞都往朱殉聚过去,有胆大的解了朱钩的缚具。朱钩狼狈起身,衣衫满步鞋印,头脸乌黑肿胀似铁锅,却还不肯罢手,叫嚣:“去叫人,把大家伙都叫来。”朱殉断喝:“住口!你就是把所有人叫来也不及他。”村主年近古稀,见识广博,料到杨繁是修真者,非他们村汉可比。朱钩光顾着复仇情切,才发现村主驾到,见朱殉面容凝重,自带一种威严,顿时萎了。忽一人高呼“大爷!”,扑上来抱住朱殉腰腹,满腔哀戚化为涕泗,恣意呜咽,说:“大爷,我错了,我再也不跑了。”朱殉摩挲阿离的脑袋,语声慈悲说:“回来了就好。”把阿离挽起,交于旁人,又数语遣散了村众。人丛有不服的,不甘的,不愿的,一概也只能吞声,一一散去。朱殉由侍女扶着,领杨繁和张珍入到楼中。
厅室好不气派,古玩字画无一不珍,玉石屏几自成风雅,雕龙绘凤,嵌金描银,岂是寻常荒院可比。杨繁、张珍相携落座,仆人端来茶果,朱殉拐杖搁在椅旁,待左右退下后,说:“少道长有话请讲,此厢清静无人了。”杨繁从怀内掏出玉环,舒手递过,说:“有一物劳烦老人家赏看。”倦乏的朱殉好似换了个人,接过玉环,掂了又掂,瞧了又瞧,一双昏花老眼青芒闪耀,召来名为卜风的男仆吩咐几句,卜风如风去了。朱殉把着玉环,问:“道长此物几时几地得于几人?”杨繁答:“年前在京城,挚友所赠。”问:“友人姓甚名谁?”答:“姓柳,名飞雪。”问:“友人因何有此物?”杨繁:“幼儿遭遗弃时,襁褓中所藏。”朱殉沉默了。卜风回来,双掌奉着一物。朱殉拿起,与玉环两相比照,严丝合缝,果是完璧。杨繁在侧见了,不觉一阵狂喜,苦苦追索的倩影又活了几分,说:“另半枚玉环又是出自哪里?牵涉到挚友身世,盼望老人家直言。”朱殉不疾不徐,身子往椅背一靠,斜目把张珍上下一扫。半晌方说:“千头万线,诸多因果,都从那场瘟疫始。彼时我还年轻,眼见着家家断炊,户户啼哭,冻馁者,病殁者,随地可见。亏得有神仙,踏着祥云下界,用**力驱赶了瘟疫,并舍下许多钱财与我们过活,村落才得以保全,而后延续至今。”杨繁暗暗沉吟:“竟真有神仙下凡。”只听得朱殉又说:“至于一朝暴富,却引出无数争端。邻近几个村子,起了贪图之心,劫掠的,行盗的,往来不绝。不得已,大家伙组织到一块,努力捍卫,护得本村周全。因此你入村,自然生出一场误会。”杨繁问:“那神仙今在何处?”朱殉:“神仙飘忽不定,撂下恩情就去了。但此后来过一回,仿佛受伤很重,遗落半枚玉环,化一缕青烟,不知返天庭还是堕黄泉,总之杳然了。”杨繁听如是说,如同乌云遮目,越发看不明了。不止,还添出许多疑惑。柳飞雪明明□□凡俗一个,怎么和神仙搭上了关系。但要说无关,半枚玉环又意指托孤,怎会是无中生有?想到此节,更理不清头绪。朱殉见他仍在思索,定睛把张珍打量,说:“莫非姑娘也是神仙?”杨繁知道朱殉误把张珍当飞雪看待,却又不肯提及飞雪亡故噩耗,只称:“此友非彼友,彼友远足去了。”张珍在一旁吃味儿,怄得白眼一翻,两个鼻孔朝天,自顾抠指甲解恨。
静时,朱殉再度开始咳嗽,直咳得柱倒山崩,大造无颜。送来个痰盂,吐出带血的浓痰,靠在椅背长叹,复摆摆手,让人捧痰盂退下,说:“道长远路来,不如楼中暂住几日,解了奔波劳苦,就请归去吧。”杨繁本疑惑丛生不得要领,便承了朱殉的请。据事后看,两人也各怀算计。一个想的是你恁般厉害,仅依半枚玉环,千里万里地寻了来,若是全盘相禀,怕不要搅动多少风浪。一个则认为对方话未说尽,隐晦处,或许正是紧要所在,趁便就落脚几日,私做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