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会盟快要开始的最后一日的黄昏,在东道主的白王夫妇已经抵达之后,齐靖宇一行终于姗姗而来。不同于金秦两国竖立的王旗,也不同于梁国竖立的军旗,齐国的是一面个人色彩浓重的‘靖’字旗,黑底银字,铁画银钩,那是可比拟齐国的王旗的存在。你可以不知道齐国的王旗,但是绝对不会没听说过那面‘靖’字旗,‘靖’字旗高悬,代表着齐靖宇本人在此。未见齐国王旗,然而在场的诸侯却无一人质疑。公子靖亲临,显然比齐国王旗的分量更重。
对于金初阳和秦启尊而言,齐国是对手,对手却是齐靖宇——
剑指天下,鹿死谁手,却尚未可知!
而随着齐国的到来,也意味着被全天下人所关注的商丘会盟即将开始,在未来这一个月间,商丘所在即是九州天下。哪怕天下人皆知,尽管明面上的会盟根本看不出诸国的意思来,所有的协商都不会在明面上达成,所有能展现在明面上的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也打消不了世人对这场盛会的期待,也不妨碍所有人聚焦在这会盟上来,更不妨碍这商丘越发热闹喧嚣,所有人都在期待那万众瞩目的明日的会盟的开幕。当然之所以这么热闹,诸王齐聚也是重要原因,要知道,过了今天,也只能在会盟的最后一日才能看到他们齐聚一堂。
第一缕晨光下,礼乐声起,编钟齐鸣。
会盟台上,东道主的白云霆坐北朝南,东侧依次坐着的是金王金初阳和齐国世子齐靖宇,西侧依次坐着的是秦王秦启尊和梁国叶家家主的独女叶九歌,这也是一百多年来唯一一次诸侯齐聚的日子。几人身后各有一方临时搭建的粗狂简陋的两层高阁,是为报君阁。而白王的对面是一方有着九层阶梯的,只比他们所在的升龙台低了一尺,其长宽同样九丈的平台,名曰清晏台,此刻,平台上尚空空如也,毕竟今日本就不是选材取士的日子。比起升龙台及报君阁存在守卫的原因无法靠近,清晏台与升龙台台阶之间相隔不足三丈的地方,人群摩肩接踵,但尽管如此,可以选择的话人们也不愿从这地方退居清晏台四周。哪怕有人不得不退居远离升龙台一侧的清晏台台阶之后,也知道会盟的第一天根本不会求才取士,也没有人会舍得离开。一眼望去尽是文士书生形象,也只有今天才知道这天下还有这么多怀才不遇之人。
升龙台最初为元天子册封诸侯之地,意为鱼跃龙门,化为真龙,为王孙子弟受封之所,后始皇一统天下,延用升龙台之意册封诸国世子。大隋二世而亡后的第一次由齐武王举行的诸侯会盟,诸侯所聚之台取名升龙台,其意义为角逐化龙之意,之后几次会盟皆做延用,此次也是如此。
升龙台后的报君阁则没有什么特殊寓意,报君阁,其报君之意,为报答君主之意。此阁为会盟国官员门客等所在,为随时为其主出言献策之用,此阁名义上为两层,然其第一层仅为台阶转折,作地基支撑,而能容人的第二层甚至于比有着九层台阶的升龙台还低了一寸。
清晏台中‘清晏’二字,取自海河清晏之意,是与民同乐之意,是止戈无战之意。清晏台自始皇始,为始皇一统天下确立九国会盟朝拜制度之初所设,后逐步做纳士招贤之用,也为会盟诸侯纳士所用。唯一的一次例外,唯一一次戒严不允许黔首围观的河洛会盟,秦君纯王身死,客死他乡,天下震惊,会盟中断。而今,作为弱势的白国一方,在白国王城商丘发起会盟,哪怕所有人都知道白国不敢以会盟为手段而冒天下之大不讳对着现场的诸侯发动阴谋,但仅仅为了取一个好的寓意,清晏台便有存在的意义。
而今,天下局势秦齐金势大,然而,白国虽弱,在三国争锋的情况下,未来未尝没有渔翁得利一步步坐大的可能。白国势弱,却并不积贫,富在白国,并非虚话。而此次会盟群贤毕至,白王也有意招揽人才,这也是势弱的白国最好的招贤纳士的机会。
只是不知道,假使真有人看好白国,他更看好的是白王室,还是白国连家?
报君阁上,锦兰轩的视线却自始至终看着的只有一人,哪怕斜对面的一方被柱子纱帘遮挡根本无法完全窥见其人,但是她就是知道,帘子之后的半遮半掩的人是晴岚,是她一直想要见面要一个答案的人。
她的对面,未明轻啜一口茶,视线焦灼在升龙台之上。就以往而言,会盟的第一天更多的是一种形式,但他看着齐靖宇盯着升龙台上众人跃跃欲试般的目光,总是担忧会盟一开始就架子搭得太高,以至于矛盾重重无法再进一步会商失去此次会盟的作用。以未明对承宗的了解,以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这是极有可能的。
冗长的颂歌之后,已近正午。天上的云层层铺陈,厚重的云朵遮住了骄阳,也敛去了燥热。清风徐徐,旗帜飘飘,天公作美。东道主的白云霆举杯,“寡人率先饮尽杯中酒,祝会盟圆满,诸公各有所得。”
果如未明所想,白王话落,第一个开口的是公子靖,漫不经心的神情下其话语着实不客气:“各有所得?商丘实好,物阜民丰,就是菜肴不合口味,若有朝一日,其菜肴口味一如昊天,那靖倒是想长长久久的居于此地。”
众所周知,如今白国所在的中州尤其是王城商丘一代口味清脆爽口,甜咸皆宜。但白国曾经的祖地,目前被金国所占领的洛州为地道的甜口菜肴,而数百年前始皇所在的中州,以及如今诸国范围内的绝大部分中州地区依然保持着极具特色的鲜咸风味。齐国所据明州的菜肴以麻辣鲜香闻名,而商丘口味一如昊天,其喻意可想而知。
因此公子靖此言一出,白王刚刚还笑着的嘴角僵住了,叶九歌举杯的手顿住,金初阳敛目,秦启尊抿唇。
于金初阳而言,几次单薄印象,却不曾想闻名天下的公子靖是这般桀骜不驯的性子!这般的不客气,也该是能任性到以千古未有的不足百人参加会盟的齐靖宇该有的样子。争端已起,金初阳并不惧之,她笑语盈盈接着道:“白国的牡丹最是盛名,寡人不曾有幸目睹昔日的牡丹盛会,不知金国他日的牡丹宴在座的又有几人能赏?”
金初阳口中的牡丹宴可不是普通的牡丹宴,那是始皇为接见九州王公子弟朝拜而设立的宴会,牡丹雍容却不及始皇霸气。金初阳声音平和,但是话语又何曾客气,待金国能一统九州时能有幸参加金国牡丹宴会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今日同台的人倘若有幸参与那又是以何种面目参与?
几乎是金初阳话音刚落,就听秦王说:“此间乐,不思秦。”秦王抿一口杯中酒,意有所指道:“只是这酒太过寡淡,待秦国的焰酒遍布商丘时,寡人会更开心。”说罢,秦启尊对着金初阳和齐靖宇的方向举杯,然后,饮尽杯中酒,酒尽,酒杯摔落地面。
秦启尊说得仅仅是酒吗?自然不是,焰酒极具秦国特色,是秦都甾川最畅销的酒水,因酿酒的原材料含有涩果,酒中自有一股回味悠长的苦涩味道,外地人根本喝不惯。待秦国的焰酒遍布商丘时,那必然是在秦国一统天下之后。
随着秦王杯落,四野无声,呼吸可闻,下一刻人群炸了锅,争执似乎一触即发。
此一瞬,在白国都城商丘的土地上,白云霆的脸色铁青。
白云霆该怎么办?
他又能怎么办?
白王握杯的手泛起青筋。
明明白云霆也是一国之主,然而,齐金秦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言语间已经将白国看作了囊中之物,当着白王的面公然挑衅他作为一国之主的权威。
此刻,多方视线交织在此。
万万没想到,公子靖不按常理出牌,而秦王摔杯却又将局势推向一个难以预示的境地。
远远看着齐靖宇眼神里的跃跃欲试,以及脸上的那抹玩味的表情,无名开始后悔来到商丘会盟了,他早该知道的,有公子靖的会盟绝对不会像他想的那么和睦,甚至,无名都怀疑会盟是否能如天下人所愿那般给九州带来短暂的安宁。
无名身侧的若水叹一句:“王上麻烦了。”说着,他看向曾出现在无名话语中的故人,清晏台上的男子锋芒毕露,意气风发,那是白若水完全不曾见过的风采。很难想象,公子靖和无名竟然有旧;也很奇怪,师父最开始竟然以为自己像他。可是,像公子靖那般肆意,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随着秦王那惊天动地火上浇油般的摔杯之举,兰轩终于把视线转到秦启尊身上,这个她不知道该不该称为姐夫的男人,其本身也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若说公子靖的挑衅拉开了争锋的序幕,金初阳如出一辙的话语则是定下了争锋的主题和基调,而秦启尊的表现无疑是在熊熊烈焰当中添了一把猛火油,越发使白王难堪。但从金初阳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为难白王了,归根结底是以白国为引的事关齐金秦三国的争锋,而秦启尊更是想压下其他两人的锋芒。
兰轩的对面,未明轻叹一声:“明明今日什么也试探不出来,何必呢?也不知今日又会是何种收尾……”
进退两难说的就是白王。进,进不得,哪怕身在商丘,白王也没有质问三国的底气。退,退不得,他作为一国之主了,又能退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