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顾亿毕业一年半后,到了何鸢第二次手术的时间。这次手术关乎他的手是否能恢复,如果手术失败,那么之后就再也没办法让他的右手恢复了。
何鸢对此表现得很平静,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已经学会了用左手处理所有事情,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能坦然面对。
手术那天,顾亿、苏欣阮、何浸跟苏瑾月都来了,大家在焦急地等待着手术结果,苏瑾月和苏欣阮还一直安慰着顾亿,让她不要担心。
之后,手术虽然成功了,但右手能否恢复还是个未知数。苏欣阮让顾亿别紧张,既然手术能成功,那么后续右手顺利恢复的概率会大很多。
手术过后,顾亿跟着所有人一起回家,何浸做了晚饭。顾亿坐在餐桌前,虽然她依旧喊着叔叔阿姨,却偶尔会有那么几刻误以为这里坐着的是她的父母,她的家人。
吃完晚饭,顾亿主动帮忙洗了碗,然后去他的卧室里陪他。
他正坐在书桌前拿左手练字,见她一直在旁边看,他轻声道:“别看了,写得不好。”
顾亿笑了笑,“不会,我觉得很好看。”
“没以前写得好。”
顾亿问:“你以前的字是怎样的?”
何鸢很快从书架上拿了个本子给她,那是他高中时记知识点的笔记本。
顾亿发现他以前的字的确要好看那么一点。但她还是对他说道:“我觉得现在的字更好。”
何鸢没说话,不过看她的眼神很明显在指责她说谎。
顾亿解释:“因为以前的你都不会用左手写字。现在的你比以前的你更加厉害,更加优秀。”
他迟疑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顾亿很快接到知寒的电话,自从她们开始合作创业后,她们之间的来往很密切,她时不时就要往知寒家跑。
等顾亿接完电话,何鸢问:“又要去梦知寒家?”
得到肯定答案后,他感到很失落,怎么现在,她和别人的关系更好。
顾亿摸摸他的头安慰他,“就去两三天,我马上就回家陪你,好不好?”
“……嗯。”
顾亿笑着说道:“你真是的,都不愿意和我结婚,还这么管着我。”
“……没有不愿意。”
“是是是,你又要说,等做完手术,等你的右手恢复,等你找到正式工作……”
顾亿数落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找借口。”
何鸢垂下眼眸,“……抱歉。”
因为手受了伤,行动不便,他花了大半年才学会用左手写字、做事。在学习这些的同时,他在线上帮妈妈管理了一阵酒店,提了很多有用的建议和方案。
半年后,他的右手勉强恢复了些知觉,可当他计划着立即出去找工作时,却在收到第一个面试邀约时,感到了无比的胆怯与惶恐。
他现在已经和失去右手的残疾人没有任何区别了,他恐惧看到旁人对他投以异样的目光,这会让他想到年幼时,被当做自闭症儿童时所遭受到的那些经历。
他到现在还记得他的爷爷一开始是多么的慈祥和蔼,可当他迟迟不愿意看看说话,并且还被诊断出很大概率是自闭症时,爷爷突然变成了另一副可怕的模样。
虽然后来,爷爷和父母断绝了一切往来,但他不可避免地会回想起过往。那时候,他能坦然面对那些异样的眼光是因为他深知自己没有病,只是不愿意说话。
可现在,他是真的残疾了。
他克服不了心里的恐惧,只得临时找了份居家的线上工作,工作的主要内容是收集和整理市场数据,不需要和人打交道。
这本应是他最喜欢的一份工作,可右手的伤让他变得格外敏感,总认为做这种不用去公司里上班的工作有些不务正业,耽误她。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公司和工厂,有了很多喜欢她的朋友和顾客,她的未来太光亮。
顾亿见何鸢闷闷不乐,抱着他安慰道:“好啦好啦,不提这个……晚一点结婚就晚一点吧。反正就算不结婚,我们也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嗯。”
“我可不可以拿你的笔记本走?如果我突然想你了,我就可以看看你写的字。”
“……嗯。”
顾亿见他难过,想了想,在他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然后在纸上写了好几句“喜欢你”,随即把纸页拿给他,“我过几天就会回来,想我了就看看我写给你的话,一天看一句,好不好?”
何鸢终于缓和道:“……嗯。”
顾亿弯下腰想亲亲他,他却突然推开她,“早点休息吧,晚安。”
顾亿不高兴,伸出双手摸他的脸,“不许躲。”
她主动亲吻他,即使是柔软的微微一碰,也足以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他不想被她看到自己糟糕的样子,可当他发现她并不介意自己是否残缺时,他莫名感到慌乱无措。
他本以为蜻蜓点水过后会点到为止,可她却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之前的每次吻都是他在引导,当顾亿主动时,才发现自己好像根本就不会亲亲。她依照着记忆里他主动的方式去笨拙生硬地亲他,一点一点地小心深入着。
她的指尖碰触在他的肌肤上,仅轻轻一划,便让他感觉到心跳加速,他忍不住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却又被自己这个反应吓了一跳,慌忙推开她,“……够了。”
他的脸很红很红,她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如此明显的慌乱。她怔了怔,很快笑了,原来,他还是很喜欢很喜欢自己。
她还以为他不喜欢自己了,才会推开自己。原来,他只是害羞。
所以,她终于愿意放过他。她在他额前浅浅碰了一下,对他说了晚安,然后离开。
然后,只留他一个人在卧室里,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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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知寒家住了几天后,两人终于谈完了工作。
梦知寒提议道:“亿亿,我干脆也在你那边买个房子算了。每次都是你过来找我,我还挺不好意思的。要不以后我们轮流去找对方吧?”
“好。”
顾亿小声道:“其实我总是过来,他好像不高兴,他自从找到新工作之后,突然又变得好黏人,一直希望我陪着他。”
梦知寒问:“亿亿,何鸢的手现在恢复了没有?这都过去一两年了……”
“刚刚做了第二次手术,手术是成功的,但医生说即使手术成功,也有可能恢复不了……”
“唉,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聊这些太沉重,梦知寒很快换了话题:“对了亿亿,我前几天大扫除的时候发现卧室里有一个奇怪的本子,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她很快把那个本子拿给了顾亿。
顾亿一眼认出来这是自己的本子,诧异道:“知寒,原来我的本子在你家……谢谢你帮我找出来,这里面存了我很多回忆的!”
梦知寒庆幸道:“那还好我问了你,我本来都打算拿去丢掉了。亿亿,这里面记录了什么回忆?”
“也没什么,就之前一些日常的事情……虽然也说不上多美好吧,但毕竟也是有关我的事情嘛。”
顾亿不太想和知寒提及那段不好的回忆。
其实要详细说起来的话也没什么,里面也不过是夹了一张很重要的纸条罢了……这张纸条曾救了奶奶的命。
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深夜,顾亿回到卧室锁好门,她打开了那个本子,把里面夹着的纸条拿出来看:
顾亿同学,你好。我们得知了你奶奶生病的事情,所以想尽可能地帮助到你。保险箱密码是110401,祝你一切顺遂。
——初三(3)班全体同学致上
顾亿看着这张已经泛黄的纸,无奈地苦笑。
当初,因为迟迟交不上医药费,她只能带奶奶回家等死。那时的她对二十万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这笔钱很多很多。她独自出去捡瓶子和废纸,天真地以为多卖些废品,就能赚够奶奶的医药费。
直到那天回家,奶奶突然把一个保险箱拿给他,说班长刚才过来看她了,还留了张纸条给她。
奶奶不识字,只焦急地催促她快点想想办法打开保险箱。奶奶见保险箱是木头做的,觉得不值钱,以为箱子里装的是她的课本,便想让她快点打开木箱,抱着那些书本去卖钱。
她根据纸条上的密码,费劲地研究了很久才打开箱子,可箱子里竟然是钱。红色的钱,好多好多的钱,足足有二十万的钱。
那笔钱让奶奶做了手术,转危为安,却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大家讨厌她,恨她,却愿意捐这么多钱救奶奶。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一看见那个装了奶奶救命钱的小木箱子,就会无力地想起来欧阳老师教育自己时,他们都在笑。
她看不懂那些笑是出于什么,却觉得他们的笑很恶心,很糟糕,很讨厌。
可是,她怎么能讨厌救了奶奶命的人呢?
她怎么能这么想她和奶奶的恩人呢?
她只能拼尽全力地逼迫自己忘掉那个场景,她逼迫自己不去想他们是丑陋不堪的,她逼迫自己去歌颂他们的善良,伟大。
当她又一次逼迫自己忘记时,她在下楼梯时踩空了。迷迷糊糊滚到楼底时,她看到楼梯口全都是血。
她听见很多人在议论自己,却没有任何人走过来扶她。当她头痛欲裂地躺在地上,快要陷入昏迷时,一个好心的叔叔叫醒了她。
他一脚把她远远踢开,苦口婆心地教育她不应该挡路。当她跌跌撞撞爬起来时,她发现她已经看不清所有人的脸了,她发现她终于忘掉那时候,讲台下所有人对着她丑恶大笑的模样了。
她终于,在那一刻学会了感恩。
顾亿回忆着沉痛的过往,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现在,她明白了当初同学们对她的笑是带有恶意的,她也明白了同学们对她的帮助是带有善意的。
可她依旧想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如此复杂的人,一边讨厌她,一边帮助她。
顾亿一苦恼,就忍不住想他,她觉得自己也真是的,都多大人了,怎么一遇到事情就想着依赖他。
但他就是有办法让她心情好转。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注视着她,也会让她感觉到很安心。
顾亿忍不住翻开了他给的笔记本,他高中时的字好漂亮,工工整整的,就像是印刷出来的字一样。
她认真地看着他写的笔记,看着看着,她翻页的手突然一停。
她诧异地将那张初中班长写的纸条拿到他的笔记本前一一对照,两人的字迹竟然一模一样!
顾亿呆住了。
她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初中同学们的家境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又怎么可能一口气拿得出二十万来给她的奶奶看病……
就算真是他们好心资助的,那钱也一定会是细碎的一元、五元、十元,而不应该是一整箱的百元大钞。
她呆呆地看着桌面上的纸条和笔记本,缓了很久才终于回过神。她难得聪明了一回,想起来阿姨跟知寒一样爱发动态,慌忙拿起手机,点开了苏欣阮的朋友圈。
苏欣阮的朋友圈没有设置时间权限,但她隔三差五就要发动态记录一下孩子们的日常。
顾亿翻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终于将动态翻到了八年前——
【星星不爱看新闻,可是他都快高考了,高考作文要多写写热门新闻举例论证才有分啊,愁……】
【星星被爸爸监督着开始看新闻了,真好。】
【星星今天突然拉着爸爸去银行取了整整二十万,他平时从来不爱花钱的!】
【还以为星星是被同学欺负勒索了,原来是通过新闻看到朋友的奶奶生病了,星星真是善良的好孩子……】
顾亿看到这,眼泪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