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传来"咕咚"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松脱了。
林晚猛地拽紧麻绳,指节泛白:"拉——快拉!"
青黛的风灯剧烈晃动,光影里,一只泡得发胀的手率先探出井口,指甲缝里漆黑一片。
"嘶——"刘婆子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绳子差点脱手。
林晚咬紧牙关,和青黛一起往上拉。一寸、两寸、三寸——湿漉漉的衣襟浮出水面,接着是散乱的长发、青紫色的脸……
青黛捂住嘴,猛地扭过头干呕。
尸体被拉到井边,瘫软在地上。林晚跪下来,将风灯凑近——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大。
"春杏……"青黛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林晚没有抬头,她从怀里取出一块白布,轻轻擦拭尸体脸上的水渍。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
"青黛,把灯举近些。"
林晚俯下身,翻开死者的眼睑——眼结膜上有密集的出血点,呈鲜红色。
"不是溺亡。"她指着眼结膜,声音冷静得可怕,"看,出血点。她是活着被扔下去的,呛水前就已经窒息。"
青黛凑近了一眼,胃里翻江倒海,又扭过头干呕起来。
"张婆子,按住她的肩膀。刘婆子,抓住她的手腕。"
两个婆子虽然发抖,但还是依言照做。
林晚翻过尸体下颌,检查颈部——没有勒痕,颈部肌肉也没有明显损伤。她再看指甲——死者的右手指甲里有一些暗红色的物质,不是水泡久了的泥垢,是新鲜的血肉。
"你们看她的头发。"
林晚拨开尸体后脑湿发。
几块带着毛囊的头皮赫然暴露在风灯的光线下,皮肤翻卷,边缘已经红肿出血。
"她的头发……好像被扯掉了一撮。"青黛的声音细如蚊蚋。
"是被人硬扯掉的。"林晚用镊子挑开死者右手的指甲,"指甲里的不是泥,是血肉——她抓住了凶手。"
指甲缝里,夹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皮肤组织,指甲边缘还有断裂的纤维,像是被什么粗糙的布料刮蹭过。
"够狠。"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晚猛地回头——
只见谢景行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盏风灯。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世子?"林晚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谢景行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看出什么了?"
林晚将刚才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
谢景行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块方帕,递给林晚:"用这个,别直接碰。"
林晚接过方帕,继续检查尸体。她掀开死者的衣服——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
等等。
死者的左脚脚踝上,有一道很细的勒痕,像是什么东西绑过她。勒痕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深,边缘还有水泡——说明是在死者活着的时候绑上去的,而且绑了很久。
"有人绑过她。"林晚轻声说,"绑住她的脚踝,然后把她推下井。"
"为了让她沉下去。"谢景行接过话。
"对。"林晚点头,"如果只是推下去,尸体可能会浮起来。绑上重物,就会沉到井底,很难被发现。"
"但她身上没有重物。"
"重物被取走了。"林晚看向井底,"凶手推她下井后,可能觉得不放心,又绑了重物确保尸体沉底。但后来又把重物取走了——为什么呢?"
谢景行沉默了片刻:"或许,重物本身就暴露了什么。"
林晚站起身,走到井边,向下望去。黑沉沉的水面,什么也看不见。
"青黛,把绳子给我。"
林晚接过绳子,打了个活结,再次放入井中。她慢慢往下放,绳子在水中晃动,直到触碰到井底。
然后她用力拉——
绳子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林晚继续用力,绳子绷得笔直。突然,"啵"的一声,绳子松了——什么东西从井底被拉了起来。
林晚慢慢把绳子拉上来,到井口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绳子上勾着一只绣花鞋。
鞋面绣着梅花,已经泡得发胀——正是春杏失踪时穿的鞋子。
"鞋子里有东西。"林晚将鞋子翻过来,从鞋底倒出一块小石头。
那石头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像是被人精心打磨过。但在风灯的光线下,石头的颜色偏红,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明显不是本地常见的青石。
"红砂岩。"谢景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林晚抬头看他:"你认得?"
"南边贡品,去年只赏了三位皇亲。"谢景行从她手中接过石头,指尖擦过石面纹路,眼神变得深沉,"其中一位,是赵王。"
两人对视。
风灯的微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世子是说,这块石头……"
"不一定来自赵王府。"谢景行将石头握在掌心,"但红砂岩产自南方,而且只有皇家才会大量开采。能拿到这种石头的人,身份不低。"
林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宅斗,似乎正在往朝堂的方向蔓延。
"春杏只是一个丫鬟,怎么会有这种石头?"
"她不会有。"谢景行看着她,"凶手才会。"
林晚点头,将红砂岩递给青黛:"收好。"
她继续检查尸体,又发现了一些细节——死者的手指关节有擦伤,指甲断裂,说明她死前曾试图抓住井沿求生。井沿上那道旧划痕,很可能就是她拼命挣扎时留下的。
"尸体收殓。"林晚站起身,"按规矩厚葬,不要让其他人靠近。"
两个婆子点点头,开始准备收殓。
林晚走到一旁,看着井底的黑暗——这口井,到底通向哪里?地牢的入口在哪里?
谢景行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刚才我在地牢入口附近找到的。"
林晚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团浸满冰水的衣料。
展开瞬间,浓烈的沉水香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淡紫襦裙上,前襟位置有三道抓裂的口子,像被绝望的手指撕扯过。
林晚瞳孔骤缩:"这是……侯夫人上月赏花宴穿的款式。"
"但尺码不对。"谢景行指尖划过衣料内侧的绣纹,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针扎进林晚的心里,"小了半寸。而且……"
他忽然将衣服凑近风灯,光照下,裙摆处浮现大片暗褐色污渍,边缘不均匀,呈喷射状。
"这是人血,不是尸血。"谢景行看着她,"衣服的主人,还活着。"
林晚浑身发冷。
尺码不对,说明衣服的主人不是靖安侯夫人。活人血,说明这件衣服的主人受伤后还在流血,而且……就在最近。
"那这件衣服……"
"有人故意把侯夫人的款式放在这里,嫁祸给她。"谢景行收起衣服,"但凶手忽略了两个细节——尺码和血迹。"
林晚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几种可能性:二少爷?三夫人?还是……其他什么人?
"世子,这件衣服……"
"先收好。"谢景行打断她,"等查清楚再说。"
林晚点头,将衣服收进布包。
尸体已经被收殓,两个婆子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谢景行示意她们先离开,等院门关上,他才转身看着林晚。
"今晚的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但还不够。"林晚看着井沿那道旧划痕,"这道划痕至少有三年了。三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谢景行的脸色变了。
"三年前,西跨院住的是先老侯爷的小姨娘。"他缓缓说,"那道划痕,可能是她留下的。"
"她怎么了?"
"病逝。"谢景行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丝寒意,"连夜火化,连骨灰都'不慎'撒进了护城河。"
林晚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火化——意味着尸体会被彻底销毁,无法验尸。这说明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位小姨娘的死因。
"真的是病逝吗?"
"我不知道。"谢景行看着井底,"但我查过族谱——那日火化的'尸首',身长五尺二寸。"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尺二寸——这正是春杏的身高。
"而我的小姨娘,"谢景行手指轻敲井台,声音低沉得可怕,"生前是京城有名的长袖舞者,身长五尺七寸。"
林晚浑身发冷,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三年前火化的不是小姨娘,那她的尸体在哪里?如果烧的是别人,那个人是谁?又是谁替她死的?
还有春杏——五尺二寸的身高,难道……她是被选中来代替谁的?
"世子,"林晚的声音在发颤,"那三年前被火化的,究竟是谁?"
谢景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井底的黑暗,像在凝视一个无底的深渊。
井底的水面黑沉沉的,像一只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风灯的光影在水面上摇曳,像无数只鬼魅的手,想要从井底爬出来。
林晚忽然想起谢景行说过的话——这口井,通向地牢。
如果三年前小姨娘真的是被推下井的,那她的尸体……还在井底吗?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死?
"回去了。"谢景行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今晚查到这里。"
林晚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院门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林晚的脑海中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三年前被火化的"小姨娘",究竟是谁?春杏的死,和三年前的案件有没有联系?
回到新房,谢景行将门关上,转身看着她:"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世子也是?"
"我也是。"谢景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如果有人知道我们今晚去过西跨院,可能会动手。"
"动手?"
"杀我们。"谢景行的声音很轻,却让林晚后背发凉,"我们知道的太多了。"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春杏死了,小姨娘"病逝"了,地牢里关着不知名的人……这一连串的死亡和失踪,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世子,"林晚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我说,我不怕,你信吗?"
谢景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信。"他说,"因为你已经卷进来了。既然卷进来了,就没有回头路。"
"那我更不能怕了。"林晚笑了,虽然笑容有些勉强,"反正已经走了这么远。"
谢景行也笑了——不是那种苍白的笑,而是真实的、带着一丝暖意的笑意。
"那就一起走下去。"他说,"无论前面是什么。"
窗外的梆子声传来——三更了。
"该睡了。"谢景行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林晚回到自己的床榻,躺下。但她没有睡,而是听着屏风后的动静。
今晚,他们发现了太多线索:红砂岩指向赵王、紫衣尺码不对、三年前小姨娘"火化"的身高疑点、春杏的五尺二寸……
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靖安侯府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会让所有知道它的人,都死。
林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但此刻,她知道一件事——三年前被火化的,绝对不是小姨娘。
那么,那个替她死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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