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时 第4章 灯下合议

休庭的法槌声落下许久，第三法庭的肃穆气息，才渐渐散入中院的走廊。

合议庭评议室里，灯光亮得规整，三张办公桌拼成长条，本案的案卷、证据材料、法条汇编整齐码放，审判员与陪审员围坐一旁，气氛严肃，正围绕这起邻里故意伤害案，做最终的评议研判。

白洛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庭审笔录，指尖压着监控鉴定报告与新提交的证人证言，神色依旧清冷，眼神却专注锐利。他褪去法袍，只着浅色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少了庭审时的威严，多了几分伏案工作的沉稳。

“白法官，现在核心证据被排除，被告人动手属实，但被害人确有先行挑衅，这案子该怎么定？”陪审员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纠结，“要是判有罪，被告人是防卫在先，情理上说不过去；要是判无罪，被害人确实受了轻伤，家属那边情绪很大，还闹着要上访。”

另一位审判员也点头附和：“是啊，这类邻里小案，最是牵扯人情。程序正义我们守了，可实体上的平衡，也得拿捏好。公诉方那边也递了话，说要是判无罪，后续同类案件会更难办，舆论也容易跑偏。”

职场皆知，白洛办案严苛，从不为外界压力所动，可面对情理与法理的拉扯，旁人难免顾虑重重。毕竟法官手中的法槌，既要守法律底线，也要直面世俗人情，稍有不慎，便会引来非议。

白洛抬眸，目光平静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没有半分迟疑：“法律的核心，从来不是和稀泥，而是明辨是非。被害人先动手挑衅、辱骂，被告人是情急之下反击，行为符合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虽超出必要限度造成轻伤，但情节显著轻微。”

他拿起笔，在评议笔录上缓缓书写，字迹工整有力：“证据存疑，应作有利于被告人的推定。非法证据排除，是法律规定，不是人情妥协。我们不能因为怕麻烦、怕舆论，就违背罪刑法定原则，更不能让守规矩的人，为他人的过错买单。”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强硬，却字字笃定，透着不容撼动的司法底线。从业多年，他见过太多因人情妥协、因压力偏斜的判决，深知每一次退让，都是对法治公信力的消耗。

“评议结果，被告人防卫过当成立，但犯罪情节轻微，依法免予刑事处罚。”白洛落下最后一笔，合上笔录，“既维护程序正义，也不枉不纵，给双方一个公允的交代。”

众人闻言，心中的纠结尽数散去，纷纷点头认可。这份判决，守了法律的规矩，也顾了情理的分寸，正是司法该有的模样。

夜色渐深，中院办公楼的灯光一层层熄灭，唯有白洛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灯。他将评议结果整理完毕，核对完所有文书，才起身关灯，锁门离开。

晚风微凉，吹走了白日的燥热，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褪去了法庭的肃穆，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白洛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习惯性走向街角的24小时书店，打算买一本新的法学专著，平日里下班后的闲暇，他大多在书本与案卷中度过，生活简单而规律。

刚走到书店门口，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书架前，低头专注翻阅着案卷，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女子一身简约休闲装，长发松散披在肩头，少了法庭上的凌厉干练，多了几分柔和温婉，正是夏雪。

她显然也刚忙完工作，趁着夜色梳理案卷，指尖划过笔录，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的人。

白洛脚步顿住，没有上前打扰，静静站在原地。

直到夏雪翻完一页，抬眼休息时，才撞见他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浅笑：“白法官，这么巧，你也来买书？”

“嗯，下班路过。”白洛走近，目光扫过她面前的案卷，正是白天的故意伤害案，“案子的评议结果已经出来，明天会通知双方。”

夏雪心头一动，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期待：“判决结果，是按正当防卫来定的？”

“防卫过当，情节轻微，免予刑事处罚。”白洛如实告知，语气平淡，“守了程序，也没枉法，算是公允。”

夏雪瞬间松了口气，嘴角扬起真切的笑意，眼中满是认可：“多谢白法官，这份判决，守住了法律的良心。”

她接这个案子，从不是为了让被告人完全脱罪，而是为了让真相被看见，让法律不被歪曲。白洛的判决，恰恰做到了这一点。

“这是我的职责。”白洛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清冷的眸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你坚持程序正义，也守住了律师的底线。”

两人站在书架旁，没有了法庭上的针锋相对，没有了立场对立，只是以法律从业者的身份，平静交谈。从案件本身，聊到法理与人情的平衡，聊到司法实践中的困境与坚守，话语间满是默契。

他们一个是坐堂断案、守护公允的法官，一个是奔走辩护、维护权益的律师，立场不同，却有着同样的法治信仰。

夜色渐浓，书店的灯光温柔，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夏雪合上案卷，笑着道别，“下次庭审，说不定还要和白法官法庭相见。”

“法庭之上，各尽其职。”白洛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开。

夏雪转身走入夜色，脚步轻快。

白洛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走进书店。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拿起法学专著，心底反倒多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原来在冰冷的法条与严肃的庭审之外，还有这样旗鼓相当、彼此懂得的人。

法槌起落，守的是公平正义；

街角偶遇，藏的是惺惺相惜。

他们的故事，在法理与情理的交织中，慢慢走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