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庭审在即,中院第三法庭内,气氛比往日更显凝重。
地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高高的百叶窗透进傍晚的微光,将法庭切割成明暗两部分。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媒体记者,也有闻讯赶来的群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辩护席上的夏雪与审判席中央的白洛身上。
这一次庭审,夏雪提交了新的证据。
技术部门出具的监控完整性鉴定报告赫然摆在桌上,视频剪辑的痕迹一目了然;还有那位匿名邻居的亲笔证词,以及被害人当时先动手推搡被告人家属的现场指认。
“公诉方,对于我方当庭提交的监控鉴定报告及证人证言,有无异议?”夏雪放下案卷,抬眸看向公诉人席,语气平稳,逻辑严密。
公诉人神色严肃,拿起报告细细翻阅,片刻后沉声开口:“对鉴定报告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关联性有异议。即便监控存在剪辑,也不影响被告人故意伤害的核心事实,被害人轻伤鉴定客观真实,依旧可以定罪量刑。”
典型的实体至上思路。
夏雪微微颔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法庭中央,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洪亮:“公诉人认为,实体伤害既成,程序瑕疵无关紧要。但我想请问,当一个公民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时,他是否必须接受一份来源存疑、被刻意篡改过的证据?”
她走到举证台前,抬手轻点,法庭大屏幕上立刻播放出监控原始视频的片段。
画面中,清晰可见被害人先是上前推搡,言语辱骂,被告人家属被吓得连连后退,被告人这才动手反击。
“这段视频,证明了本案案发的真实起因。”夏雪语气微凉,“控方提交的起诉书,依据的是剪辑后的片面视频,只呈现了‘被告人动手’的结果,却刻意隐瞒了‘被害人先行挑衅’的起因。这不仅违反了《刑事诉讼法》关于取证合法性的规定,更直接剥夺了被告人正当防卫的辩护权利。”
她话锋一转,目光直直看向审判席上的白洛:“法官大人,程序正义的核心,在于保证每一个当事人都能在公平的环境下接受审判。如果法庭允许此类违法证据入罪,那今天的判决,不仅无法彰显正义,反而会严重损害司法公信力。”
全场安静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夏雪这一次是在挑战整个庭审的证据采信底线。
白洛端坐不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仿佛在衡量着什么。他没有急于表态,而是目光深邃,一遍遍回看大屏幕上的视频对比,又对比了技术部门的鉴定结论,以及证人的身份背景。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如深水:
“夏律师,你所提交的证据,确实证实了监控视频存在剪辑,且关键证人与被害人存在利害关系,证言可信度极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判权威。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规定,采用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供述、采用暴力、威胁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证人证言,应当予以排除。本案监控录像作为关键视听资料,虽未达到非法证据排除的极端程度,但取证过程存在瑕疵,且无法合理解释剪辑原因,依法不能作为定案的直接依据。”
白洛落笔,在庭审笔录上签下一行字,随后抬手,法槌在指尖轻轻一敲:
“本庭认定,控方提交的监控视频及关键证人证言,不予采信。”
“咚——”
一声槌落,全场哗然。
公诉人面色一白,想要当庭申诉,却被白洛一记冷眸压下。
“休庭评议。”
法槌再次敲响,第二次庭审,以白洛的果断裁定画上句号。
法庭众人陆续离场,夏雪收拾好案卷,走出法庭时,脚步微微轻快。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白洛,对方正脱下法袍,换上常服。
四目相对。
白洛没有像上次一样擦肩而过,而是停下了脚步。
“夏律师。”
夏雪走近,挑眉:“白法官,这次裁定,算是我赢了?”
白洛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辨情绪:“不是赢,只是司法回归了它本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指尖轻轻点了点案卷:“每一个案子,不论大小,不论强弱,都应当在规则的框架下,被还原真相。你做的很好,守住了程序的底线。”
这是极高的评价。
夏雪心头一暖,嘴角扬起:“彼此彼此,白法官能顶住压力,排除非法证据,也难能可贵。”
两人并肩走在法院走廊里,阳光斜斜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身影。
一个是身着法袍、手握法槌的审判者,一个是西装革履、据理力争的辩护人。
立场殊途,却在同一束光下,共同守护着那座名为“法治”的天平。
夜色渐深,法院办公楼的灯还亮着。
白洛伏案批阅案卷,看着那份被重新梳理完整的证据链,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夏雪在法庭上那双坚定的眼睛。
他提笔,在案卷扉页写下四个字:慎刑慎罚。
或许,这不仅仅是对这个案子的判决,也是对他们两人未来,无数次交锋与相守的最好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