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又下起了雪,这回不再是小雪粒,而是大片的雪花。
地上雪已积了半尺,两个人影从街头踉跄着躲进小巷,雪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两支箭矢划破空气,射向两人,一人中箭颓然倒地,另一人身手好一点,堪堪躲过,箭擦着手臂飞过,溅出一串血珠。
巷中伸手不见五指,突然闪出一点寒芒,一枚短刃已没入肩头!
这人还未发出声音,另一道冷光已抵至喉头,巷口有朦胧的光,黑暗中的人显出身形,是赵成。
“留个活口。”
赵高还未换下玄衣黑绶的官服,此时右手持弓,左手提着一个人的后领,那人浑身是血,两条腿拖在地上,划出两条血痕。
这三个人,就是当初在槐村那老妪的徒弟。
赵高把手里的血人丢在地上,“好硬的嘴啊,不知道你的兄弟,是不是和你一样嘴硬。”
被赵成用匕首抵住喉管的吕开求饶道:“原来是你,好汉!壮士!帅哥!看在咱们这么有缘的份上,我,我什么都招,你放了我们吧!”
赵高轻笑一声,“你叫……吕开?”
“是是是!”
“我来抓你们,你们的师父竟然跑了,”赵高感叹道,“我找你们事出有因,不会让你们白白没了命,但她跑了,如果落到别人手上……”
吕开颤颤巍巍地说,“那个……师父她,已经……羽化了——啊——”
赵高抓住插在他肩头的匕首转了半寸,“她刚刚夺舍了一具身体,这么快就死了?”
“啊……我,我说得都是实话,昨天我们本来要趁夜离开咸阳城,谁知傍晚的时候,突然来了个女人,找到我们的藏身之处,师父不是她的对手,被她杀了,那个女人的剑术出神入化。明明是个凡人,师父的阴魂却无法伤到她……她还说,师父是魔教余孽……她,我怀疑她就是江湖上有名的小剑仙胡九姝!不是都说她嫁到秦王宫了吗……”
胡夫人……这里面怎么还有她的手笔?
“你们把芷……把你们师父的尸体如何处置了?”
“打了口好棺材,埋在咸阳城外了。”
“……你们既然已经出了城,为何还要回来?”
吕开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我们兄弟三也没什么长处,大城市机会多,就想留下来,碰碰运气。”
赵高沉吟片刻,道:“把这三个人关到柴房里,听后发落。”
赵成一掌把吕开拍晕,随口道:“胡九姝就是胡夫人吧,十八公子他妈,在外面可有名了,十七岁的时候从天门山剑宗出师,一夜灭了当时为祸江湖的酆都教满门,从此一战成名,剑宗历任宗主都称剑仙,所以把她叫做小剑仙。”
“……”赵高问,“为什么会有魔教这种东西为祸江湖,没有哪个王管一管吗?”
赵成撇嘴,“切!各路诸侯忙着逐鹿天下,谁还管的着一堆江湖草莽,估计在他们看来什么武林大会就跟两小儿辩日一般,扮家家酒罢了。”
“……”
也就是说,胡九姝十七岁时灭了魔教满门,而槐村老妪是魔教余孽,她来到咸阳目的不明,夺舍芷卿,和嬴贵木……好了一段,但不知发生了什么吓到了嬴贵木,然后老妪要离开咸阳,却被胡九姝找上门来杀了。
赵高回去把沾了血的官服换下来,坐在窗边整理思绪,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牵扯到的人越来越多,若是再顺藤摸瓜下去,万一哪天查到秦王头上……
这件事可以打住了,他只需要做最后一件事,兑现对芷卿的承诺。
但嬴贵木是宗正之子,王亲贵族,赵高只是一个小小的车府令,要不是他算秦王近臣,像嬴贵木这样的公子哥,都不会正眼看他。
暗中加害也不可取,咸阳城藏龙卧虎,他自己出手必然会被有心之人察觉,到时候白惹一身腥,得不偿失。
唯今之计,只有……
第二天,雪停了,赵成早早起来练武,发现今日休沐的赵高也早起沐浴焚香,换了身月白绸缎绣着鹤羽价格不菲的衣裳,梳了一个温柔可人的发型,清俊逼人地走了。
“发什么马叉虫……”赵成嘟囔着推开柴房门,“醒了自己上药!”
……
一天有十二个时辰,胡亥六个时辰都在睡觉。
睡梦中感觉到有什么在戳自己的脸,胡亥十分不爽,等他睁开眼睛,一定要把这个东西大卸八块。
“公子……”
胡亥睁开眼睛,发现一个浑身沐浴在圣光里,温柔内敛又眉目含笑的男人伏在床头,声音柔柔地叫他。
你谁啊?胡亥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手脚并用躲到床脚,警惕地看着来人。
桌上的三足金蟾呱了一声,胡亥放松了些,看着自顾自在他床上躺下的白衣人……
“赵高。”
这是胡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在他们相识的第二百三十五天。
赵高没来及高兴,胡亥又说了珍贵的第二句话:“出去。”
“哎?”
赵高站在胡亥的寝室门口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今天看上去很难看?
胡夫人在院中小榭里煮茶,看到赵高同手同脚地出来木着脸杵在门口,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赵车令,来喝茶!”
赵高没招了,他坐到胡夫人对面,感到前所未有的拘谨。
胡夫人拿了只白玉的茶杯在指尖转了转,指尖轻弹,茶杯稳稳落在赵高面前,里面有三分之二的茶水,一滴未撒。
“谢过夫人。“赵高低着头,抿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
胡夫人看着寝室的房门,“亥儿脾气可坏了,尤其是早上。”
“……臣,领教了。”
“所以你有什么事,不妨直接告诉我。”
赵高缓缓抬头,胡夫人看着他,神色沉静。
赵高深吸一口气, “下臣无礼,今天来,是想求一个答案。”
“但说无妨。”
“十月时下臣去过魏国,在一个叫槐村的村庄里发现一名老妪可以驱使大量阴魂,调查下来发现与当年的魔教酆都教有关。”
“老妪?”
“是,但她后来来到咸阳,夺舍了一名红月楼的琴师,名叫芷卿。”
胡夫人露出了然神色,道:“她叫温绣,是酆都教的圣女,绣功了得,当年各国王室皆派人前往酆都教向她修习,从她那里习得的织布方法秦国沿用至今。此人虽然技艺非凡,但不修正道,杀人如麻,为修炼门中邪术屡屡残害百姓,之前她躲在魏国,天高路远不能将她如何,如今竟然敢来咸阳,我定然不会放过她。”
看来胡夫人也不知道温绣为何会来咸阳,不过赵高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胡夫人颇有正义感,而且从世俗意义来看,她和秦王跨越阶级的婚姻正是芷卿想要的结果,所以反推可以大胆假设,如果芷卿是一个善良坚韧,和嬴贵木自由恋爱并身怀有孕的风尘女子,但因为出身低微被嬴贵木轻贱致死,一尸两命,不但如此,这个身世悲惨的女子连尸体都被温绣夺舍,温绣甚至又和嬴贵木搞在一起……所以胡夫人一定能共情这个“追求真爱”的芷卿。
赵高沉痛地把他知道的故事说了出来,隐去了芷卿用鬼胎报复嬴贵木一事,只将她包装成一个受害者,反正事到如今,故事和现实的结果已经一样了。
果然,胡夫人捏碎了白玉茶杯,“真是……欺人太甚!”
赵高的表情依旧沉痛,但他知道,成了!
……
咸阳城下第二场雪的时候,宗正长子嬴贵木因为“不以官为事,以奸为事”被处以迁刑,迁至蜀地。
走的时候宗正送至城外,老泪纵横,赵高登上城墙(借了胡亥的金印),打开锁魂囊,芷卿抱着鬼胎飘出来。
赵高收起锁魂囊,闭目诵经:
“诸天遥唱,万帝设礼,河海静默,山岳藏云,日月停景,璇玑不行,群魔束形,鬼精灭爽,回尸起死,白骨成人……”①
等他睁开眼睛,芷卿已经散去了,城外雪地上只余两道车辙。
①《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