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一名琴师的死亡并没有给红月楼的灯火阑珊带来任何困扰,这里依旧歌舞升平,脂粉和着酒液蜿蜒流淌,夜夜如此。
二楼某雅间内,高挑俊美的男人倚在窗边,手中握着酒盏,迟迟不饮。
片刻后屋中暗处传来一道幽幽女声:“你还不走吗?”
男人放下酒盏,“这话应该由我来问你。”他顿了顿,又说:“这里很贵,我只买了一晚上,你快点。”
“你是王宫里的人,”女声道:“你身上有那样名贵的安神香,足以夜夜笙歌。”
得了吧,男人心想:如果我能挣到夜夜笙歌的钱,还会在这里像孙子一样和你耗着?
时间回到白天,从宗□□出来,赵高还是没有头绪。
已知胡亥有先天不足之症,内观为魂魄碎裂,外显为发育迟缓,按宗正所言他应该是出生后就活不过几天的,但不知秦王出于什么心理,似乎是花费了一番功夫保下了这个孩子,他也知道这孩子不容易长大,小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如果长大了被人发现是个傻子,那岂不是……
胡夫人只有这一个孩子,所以对胡亥是寸步不离地照顾,偶尔无暇顾及,也是让最为亲信的贴身侍女旋覆看着他——话说赵高才来咸阳不久,胡夫人就十分放心地把胡亥交给他,难道说……他很可靠?
李斯和宗正在门口寒暄了几句,告辞后踱步过来,看到赵高牵着的白马,眼前一亮。
“你这马不错。”
“……谢。”
“难得啊,很漂亮。”
“……下官知道。”
李斯想起了什么似的叹道,“从前他也好白马……”
赵高不晓得他在叹息什么,正色道:“廷尉大人,我不明白。”
“哦?”
“嬴贵木之事没有那么简单,天下横死之人何其多,化为厉鬼的无不对应天时地利,红月楼位于王城,寻常妖邪不得靠近……下官怀疑,此事背后,另有推手。”
李斯淡然一笑,“我原以为赵车令是心怀恻隐不忍毁去那鬼胎,如此看来竟是对此事还有疑虑。”
赵高认真地说:“还请廷尉大人指点。”
然后就被指点来了红月楼。
芷卿的房间在她坠楼身亡后一直无人居住,赵高点名要在这间房过夜的时候,老板娘朱红英还劝了几句。
屋里显然是被收拾过了,红纱暖帐,一尘不染,赵高刚一进门,就和床上披头散发的女鬼四目相对。
芷卿。
红月楼的琴师,黑发像一团乱糟糟的雾,下面是一张被黑红的血覆盖着的脸。
赵高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你已经报复了那个男人,为什么还不走?”
芷卿从床上爬下来,原来青绿的衣裙被血液浸透,现在变成了深褐色,她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黑红血迹。
“他还没死——”芷卿的声音如泣如诉,“是你!”
这女鬼突然发难,四肢并用扑了上来,赵高扔了酒杯,侧身躲过,“我这儿还有点你的东西,你不想要吗?”
不等回答,赵高翻手丢出一个白花花的东西,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芷卿尖叫起来,扑上去把那团类似肉球的东西抱在怀里,口中含糊不清地哼着歌。
“母亲横死化为厉鬼,腹中胎儿竟然也变成鬼胎,”赵高蹲下来,看着芷卿像个寻常母亲一样抱着未成人形的胎儿,“芷卿姑娘,你活着的时候尚且不能将嬴贵木如何,如今死了,也只是让他难受了几天,现在他还是好好的。”
芷卿空洞的眼睛里流出鲜红的血水,滴落在她怀中鬼胎上,那团肉球蠕动起来,芷卿用沾满干涸血迹的手去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的喉咙里发出类似火焰燃烧时被风刮过的呼声,室内本就飘摇的烛火噗嗤一声灭掉,唯一的光源成了外面透过窗户的灯光。
赵高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缓缓伸手,盖在那肉球上,“姑娘,你告诉我,你见过什么人,我会帮你,给那些尸位素餐的……上面人,一点颜色看看。”
芷卿嫌恶地拂开他的手帕,“你和他们,不都一样吗?”
赵高把那沾了血的手帕又收回来,淡淡地说:“还是不一样的,比如说这块手帕,我回去洗洗还要用。”
“……”芷卿没好气地说:“只是普通的手帕,也不是什么名贵的绸缎。”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赵高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屋檐下挂着彻夜不息的灯笼,“凡人的生命就像会熄灭的烛火,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能得知终点是死亡,就像你之于秦王室,普通的手帕之于我。在我看来,你所做的一切,只是蜉蝣憾木。”
“如果不是你多管闲事,嬴贵木早就死了!”
赵高嗤笑,“如果不是你对我还有点用,你们母子早被李斯送去投胎了。”
他又放软了语气,“芷卿,把你的孩子变成鬼胎去报复嬴贵木的人手段太拙劣了,只要你点头,我有更好的方法。”
……
芷卿摔下楼梯后并没有立即死掉,红月楼为了息事宁人,便将她拉出城去草草扔掉。
命悬一线的时候,出现了四个人。
一个身形佝偻的女人,似乎很老的样子,其他三个男人叫她师父。
“她说能帮我报仇,只要我自愿把我的身体给她。”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这几个人竟然敢跑来咸阳。”赵高合上窗户,屋内彻底暗下来,他从袖子里取出之前在雍城出差时,从方士柳河那里抢的炼魂囊,回来后他对这东西做了调整,改成了可以暂存魂魄的锁魂囊。
赵高伸出手,“走吧,好姑娘,马上给你报仇雪恨。”
芷卿化作点点灰色光芒被收进锁魂囊,地上那些可怖的血迹也消失地无影无踪,因为她没有实体,所以基本上没什么攻击力。
朱红英看着这个男人要了间出过事的凶屋一个人待了半宿,又面色如常地走了,下人进去清扫,酒壶还是满的,只有一只酒杯被扔在地上,朱红英暗自感叹:长得倒是占尽风流,就是行为古怪……男人嘛,总有一个脑袋有点问题。
……
十月底,已经飘起了细小的雪粒。
涣阳宫早早燃起了炭火,已经过了巳时,胡夫人把还在打哈欠的胡亥从寝室里抱出来,宫人端来温度恰好的鱼糜,胡夫人一勺一勺地喂给他。
门被轻轻叩响,传来旋覆没什么语调起伏的声音:“夫人,赵高说他偶感风寒,怕将病气传给公子,今日便不来了。”
胡亥一听到赵高的名字,嘴里的饭一下子不香了,小手推开胡夫人喂食的手,从椅子上跳下去开门。
“哎你干什么,他今天不来!”胡夫人把冲出去的胡亥拉住,“你看都下雪了,外面很冷的。”
胡亥低头绞着手指,默默地回来,爬上椅子坐好。
胡夫人摸摸他的头,“这么可怜呀~亥儿很喜欢老师吗?”
胡亥点点头又摇头,捂着脸不说话。
“啊?不喜欢?”胡夫人搞不懂他的意思,看他一脸不在乎的样子,突然福至心灵,“天呐,亥儿,你是在害羞吗?”
……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拜访了赵高。
那天早上赵高还在章台宫当值,下午本来要去教胡亥写字,但是赵成传信给他说有人找,于是赵高爽快地鸽了十八公子。
这天的雪下得不大,很快就停了,赵高出宫的时候,地上连积雪都没留下。
嬴贵木,他的身体已然大好,只是精神不佳,脸色苍白,也是难为他能找到这远离城中心的庶民居住区来。
“你们兄弟,长得不太相像……”嬴贵木的视线在赵高和赵成之间转了个来回,赵成是比较符合当前咸阳城主流审美的丰神俊朗型帅哥,赵高看上去更阴柔一点,也更给人不太好相处的感觉。
赵高对嬴贵木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他本来想最后给这人找点不痛快履行对芷卿的承诺,没想到他主动送上门来,也省了麻烦。
“嬴公子,客套的话就免了,你找下官有何事?”
嬴贵木神色张皇,压低声音说:“赵大人,我和……芷卿的事,你也了解,前几日,我遇见了一个女人,和芷卿十分相似……”
赵高挑眉,这连环的巧合简直像三流小说家的拙作。
但是他发现嬴贵木的表情有些窘迫,又有些恐慌。
“你……和那个酷似芷卿的女人,睡了?”
嬴贵木期期艾艾地点头。
赵高由衷地感叹:“一个人怎么又能没出息,又能胆子大成这样……既然能再续前缘,嬴公子为何来此?”
嬴贵木道: “人死不能复生啊!赵大人,我原来以为那个女人只是长得像芷卿,没想到她就是!”
赵高道:“你怎么确实她就是……”
他突然止住话头,他们都那样了,还有什么是不能确定的。
赵高只得问:“此事当时是由廷尉大人引荐下官,嬴公子为何不直接去找廷尉大人?”
嬴贵木苦涩道:“倘若知会廷尉,等同于告诉我父亲……那我可真要被打断腿了!”
赵高也不知是否该告诉嬴贵木,这个像芷卿的女人早已换了灵魂,想了想还是只问道:“嬴公子可知哪里能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