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说,宗正的长子名叫嬴贵木,和咸阳城中红月楼一名琴师往来甚密。
前不久,那名琴师突然死了,而琴师死去的当日夜晚,嬴贵木就发起了癔症,动辄赤身**地跑出去胡言乱语,看了几十个大夫也无济于事。
宗正爱子心切,只能找上平日里不太对付的廷尉李斯。
而赵高这天只是来得巧,李斯也把他算上,多敲……多要点报酬。
赵高沉吟片刻,道:“我不要钱。”
李斯顿感惊奇,看向赵高的眼中写满了“清高,了不起”等字。
“但是,我要问的事,宗正大人务必知无不言,且我问过之后,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赵高顿了顿,又说:“如果有第四个人知道,届时无论赵高处于何种境地,必然要向宗正大人问个明白。”
“好!”亲生儿子的安危自然比宗室那些狗屁倒灶的秘辛重要的多,宗正立即答应下来,并亲自带着二人去看他儿子。
嬴贵木被关在屋里,门外有全副武装的侍卫把守。
他们进去,嬴贵木只穿着中衣躺在床上,手脚被缚住,床边两个侍女守着。
赵高一眼就看出,嬴贵木印堂发黑,口唇青紫,翻他眼皮也只见眼白,试他脉象又应指圆滑,如盘走珠……赵高脸色古怪起来,他看了一眼李斯,李斯点点头。
赵高只好如实说:“之前的大夫,是不是说你儿子身怀有孕?”
宗正立即吹胡子瞪眼:“我儿是男子,怎么可能怀孕!”
赵高又将手覆在嬴贵木腹部,顿时传来一股阴寒之气,他心下了然,嬴贵木腹中确实有一个孩子,不过,是个鬼胎。
收回手,赵高慢悠悠地说:“宗正大人,恭喜啊,你儿真的有后了。”
宗正闻言脸色又黑了一层,“赵车令这是什么意思?”
李斯自顾自地坐下来,让侍女给他倒茶,“宗正大人,鬼神之事,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你不如想想,这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宗正神色坦然:“李廷尉莫非认为,是老夫作孽,害死了人,报应到了贵木身上?”
“宗正大人这么说,那应该不是了。”
“唉……”宗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贵木与红月楼那琴师私定终身,多次向老夫提起要娶她为妻,但这,这成何体统!当年王上破例将无子的胡夫人封为夫人,宗室极为不满,直到如今连带着十八公子都藏于深宫鲜少见人。
“贵木是王室宗亲,若是娶回一个青楼女子做正妻,岂不是要引人耻笑。”
赵高道:“你这儿子还是个情种,他为何不把那琴师接回家做个乐师?也能长相厮守。”
“老夫不是没有提过,贵木十分固执,非要明媒正娶不可。”
赵高心想这可有意思了,“那琴师叫什么?死因是什么?”
宗正道:“贵木叫她芷卿,死因……”
李斯接过话茬:“她与嬴贵木在雅间起了争执,情急之下甩袖离去,嬴贵木追出去,两人在楼梯上拉扯,芷卿不慎从楼梯上滚落,身下落红,嬴贵木这才知道她已有了身孕。”
宗正惊疑不定,目光落到嬴贵木的腹部:“难道说……”
李斯垂眸,“宗正大人,你和你儿子都太自大,你难道真的觉得一个身份低微却色艺双全的女人,和你王亲国戚的儿子是真心相爱的?”
宗正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一个二十有五的青楼女子,她不想老无所依,她也明白,恩客的山盟海誓都如海市蜃楼吹之既散,所以,她想要嫁给咸阳城的贵族,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令郎,软弱又好骗,是她的猎物。”
赵高在旁边听着,突然反应过来,嬴贵木三番五次向父亲提起要娶芷卿,是芷卿的要求!
李斯喝了一口茶,“软弱是芷卿控制嬴贵木的刀柄,也是嬴贵木背叛芷卿的刀刃。嬴贵木被芷卿血流不止的样子吓到,喜怒哀乐都美艳动人的情人变成了浑身是血面容扭曲的女人,就算死去的是他的亲生骨肉,嬴贵木也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非芷卿不可。”
宗正神色恍惚,不置一词。
“嬴贵木从沉迷芷卿的梦中醒来,他不再去红月楼见芷卿,芷卿送来的信也全部退回。而芷卿,她也从改变命运的梦里醒了,她开始怨恨嬴贵木,她向世上所有的厉鬼邪神祈祷,要让负心人血债血偿,哪怕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赵高道:“所以她死了,她和嬴贵木的孩子变成了厉鬼,附在嬴贵木身上日夜折磨他。”
李斯叹道:“宗正大人啊,令郎确实不义,但此女也非良善之辈,我们受你所托,自然是要解决此事。”
赵高挑眉,李斯明明可以不说那么多直接把这鬼胎超度,非要捅出来让宗正老头不爽一下。
李斯拍了拍赵高的肩,“这种事还是交给你们这些优秀的年轻人去做,我们在门外等着就好。”
言毕他就拉着宗正出去了。
赵高扯了扯嘴角,看向躺在床上的嬴贵木,他的腹部突然鼓起来,转眼间真的像身怀六甲一样。
它想跑!赵高掐指成诀,屋中金光大盛。
门外,李斯对宗正道:“此事还需善后,厚葬琴师芷卿,令郎不日便可醒来,但还要静养一月,一年之内不可踏足烟花之地。”
宗正抚须长叹,“老夫一定照办,别说是一年,只要老夫活着一天,定然不会再让犬子生出事端。”
赵高超度完鬼胎出来,李斯已经走了。
宗正又和赵高回到前厅。
赵高问宗正:“下官要问的,是十八公子的母亲,胡夫人。”
之前说过,胡夫人本名胡九姝,师从天门山剑宗大师“九州剑”,继承了九州剑法。
实际上,胡九姝也不是她的本名,胡是跟她师父“九州剑”的姓,而她本来的名字,宗正也无处得知,只知道她出身关中裴氏。
约二十年前,当时是名门望族的裴氏被一夜灭门,鲜血染红了裴府每一块青砖,全家上下只有一个年幼的女儿侥幸活了下来。
这个小女孩就是胡九姝。
她拜入“九州剑”门下,勤学苦练,十年习得剑术大成,十六岁下山寻仇,终于在十七岁那年报仇雪恨——将当时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教屠了满门。
胡九姝一战成名,江湖人称“小剑仙”,再加上她性格洒脱,志慕侠义,也是结识了不少狐朋狗友(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秦王语)。
她有个闺中密友,咸阳人士,名叫段玥,家道中落,是出了名的爱财,双十年华,嫁给了不惑之年且丧妻的治栗内史丞做续弦——也就是子婴他妈。
在段玥和治栗内史丞的婚宴上,胡九姝对二十三岁的秦王嬴政一见钟情,从此开始贯彻缠字诀,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闹得整个咸阳城人尽皆知。
秦王最后还是被她搞到了,顶着大半个宗室的反对,封她为夫人,给她盖了新的宫殿涣阳宫。
赵高一听这不就是闷骚加傲娇吗,秦王是摩羯座吧,冷脸萌?
宗正摸着胡须,叹道:“你是十八公子的老师,应该也……”
这老头转而说起胡亥出生时候的事:十八公子是个足月的男胎,但出生的时候浑身青紫,出气多进气少,更没有哭声,太医令都束手无策,而胡夫人更是元气大伤,昏迷不醒,恐怕此生再也不能有身孕。
宗正眼中精芒一闪而过:“老臣也一直好奇,王上究竟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让十八公子看起来和寻常幼童无异。”
赵高拉着脸,“这就不是宗正大人该操心的事了,下官告辞。”
赵高牵着芳菲菲心事重重地走了,宗正还坐在原处摇头叹气。
嬴贵香看望过兄长,跑来正厅找父亲,“爹,这个赵高到底是什么人啊?李斯那么抬举他。”
宗正看到惹是生非的小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把你碎怂,头不灵光就算了,眼神也不好吗?你看他那脸,还认不出他是谁的亲戚吗?”
……
翻过年春天到了,秦王派王贲伐魏,魏国国都大梁城防坚固,魏军坚守不出,久攻不下。尉缭出了个水淹大梁的主意,挖渠把黄河,鸿沟的水引来,灌注到大梁,城墙浸坍,魏亡。
赵高回家和赵成一起蛐蛐尉缭:老东西真缺德啊!
成:那可不,我听说他以前连秦王都敢当面喷,说他没有德行。
高:说得好像自己很有德行似的,秦国这块地有毒啊,不管什么人来这儿,时间一长都缺德。
成:就是就是,房东那老头也缺德,说明年要涨房租。
高:!!?
比涨工资来得更快的是涨房租,还有赵高悔青的肠子:早知道就不拒绝那五百镒了!赵高你装什么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