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秋风着实萧瑟,赵高和李由骑马走在一条羊肠小径上,空气很是沉默,只有嗒嗒的马蹄声。
芳菲菲是赵高年少时在岐山驯养的野马佩缤纷的独生女,是匹漂亮健壮的大白马,这次是第一次出远门。
年轻的白马很是活泼,脚步轻快。
赵高觉得自己已经算是话少了,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如此沉默寡言的人,李由着实不负冰山之名,只要赵高不主动开口,他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
看着前面人冷酷的背影,赵高小心翼翼地问:
“李、李兄……李廷尉说你去调查战旗的事……”
李由扯住缰绳,赵高的芳菲菲差点啃上前面马的屁股。
“???”
李由调转马头,道:“我查阅了近五年的战报,除去损坏到无法修补被原地烧毁的战旗,基本没有遗失。”
这就奇了怪了,赵高想不出个所以然,便道:“我们这样已经算是打草惊蛇,以后要再抓她可就难了。”
李由淡然道:“无事,秦王欲南下攻楚,必先灭魏,那老妪一介散修,不成气候。”
看来这件没完没了的破事只有抓住那老妪才能水落石出。
李由又道:“我父亲有句话给你。”
“啊?”
“诸公子之纪要,可见宗正。”
……
结果还是来宗□□了。
路上还有点小插曲,李由半路找了个理由走了,赵高独自回到咸阳城已经是十月初五,赵高骑马行至城墙下,似有所感地抬头。
墙头上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他抬头,朝他挥了挥手。
赵高顿时血压飙升,没有人管管吗?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胡亥会趴在墙头!?这种危险行为是可以被允许的吗?
墙上巡逻的卫兵竟也目不斜视,赵高一把丢开缰绳,冲上城墙,然后被卫兵拦了下来。
赵高怒道:“我是中车府令!”
卫兵淡定道:“没有通行令,一律不得入内。”
“那十八公子为什么能上去?”
“有通行令啊。”
“……”
扯皮半天,胡亥才从城墙上下来,他衣摆上沾了很多土,摇摇晃晃地从台阶上下来,伸手要赵高抱。
赵高木着脸,蹲下去给他拍身上的土,趁机打了两下屁股,“公子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
胡亥不语,伸手在怀里掏掏掏,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印,只刻着一个“亥”字。
他将金印塞到赵高手里,拉着他的手在守卫面前走了一个来回,卫兵并未阻拦。
金印就是通行令啊……
演示了一番金印的用途,胡亥站在原地不动了,赵高只好把他抱起来,“公子,你怎么只长肥肉不长个子啊?”
胡亥偏过头不理他。
赵高笑起来,腾出左手戳了戳胡亥的脸颊,“生气啦?”
突然传来一串公鸭嗓, “这是谁的马?本少爷买了!”
一个穿得比秦王公子还华贵且嚣张跋扈大众脸的年轻人指着芳菲菲,用鼻孔巡视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赵高身上。
“那边那个抱娃的,这白马是你的吧,开个价吧!”
赵高挑眉,“马是我的,但你要不起。”
言毕他小声问胡亥,“公子见过他么?”
胡亥摇头,赵高心想连胡亥都不认识,这小子看来不是什么大人物。
年轻人意识到自己被看不起了,怒上心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乃嬴姓赵氏名贵香,家父可是当今秦王的叔叔,秦王是我堂兄!”
赵高心想这巧了不是,秦王也是我表哥呢!
“哎呀~公子,人家要抢咱们的马,你说怎么办呐?”赵高掂了掂胡亥。
胡亥看了看嬴贵香,没有说话。
嬴贵香得意地仰头,继续用鼻孔看人,“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这马我是非买不可!”
言毕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家仆便要上来抢马,丝毫不把赵高放在眼里。
不是,王城根下这么霸道的吗?
此时一道清冷女声传来,“退后!”
赵高闻言后退两步,黑衣劲装的女子一息之间将几个家仆打翻在地,长剑已经抵在嬴贵香脖子上。
是旋覆。
“你你你——”嬴贵香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你是什么人?我、我爹可是宗正!”
他冲不远处守卫大喊,“你们是瞎了吗,这里杀人啦!”
守卫岿然不动,首先他们的职业是看守城墙,不涉及调解纠纷,其次秦王公子的事务由咸阳宫管,宫外人员不能插手。
另,赵高因为是中车府令可以出入禁中,算半个宫里人。
赵高道:“真是巧了,下官正好有要事与宗正商议,有劳嬴公子带路了。”
嬴贵香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你是谁啊?”
“下官,赵高。”
……
宗正位列九卿,在朝中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虽然没有同为九卿的李斯那么受秦王待见,但也是赵高一个小小的车府令得罪不起的。
但是……旋覆提着嬴贵香的后衣领,直接把人扔进了宗□□。
赵高:蛙趣,这么嚣张?!
嬴贵香一边连滚带爬地往里跑,一边哭着喊着,“你到底是什么人?”
宗□□的侍卫一看被扔进来的是自家少爷,刷刷刷地拔剑,旋覆秀眉微蹙,冷声道:“十八公子奉王命有要务在身,你屡次冒犯,是为欺君,念在你爹是宗正,让他打你十鞭足矣。”
“啊?”嬴贵香一个踉跄,回头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胡亥,“你,你是胡……”
胡亥阴恻恻地笑了一下。
嬴贵香一屁股坐到地上,脑中浮现出他听说过的胡夫人一夜杀人满门的传说。
他爹宗正老说秦王娶回来这么一个刀尖舔血的女人,早晚杀到他们宗室头上。
连带着还没他腿长的胡亥,都让他觉得是个随时会暴起杀人的小魔头。
嬴贵香平日里最大的倚仗就是“我堂兄是秦王”,眼下他碰上了秦王的儿子,瞬间没了脾气,于是从善如流道:“十八公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都愣着干嘛,把剑放下!这位姐姐,还有中车府令,您看这……”
赵高心里呵呵哒,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扮猪吃老虎装叉打脸情节,作者是小学生吧!
“竖子!”一个周正的中年美髯公从正厅出来,一看院里熙熙攘攘一堆人,就知道是自己儿子又惹出事来。
嬴贵香看着自己老爹也是欲哭无泪,他隐约有预感,这个不善言辞的十八公子来者不善。
又有一个人从宗正身后出来,石青布衣,身形清瘦,头发草草梳起,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是李斯。
赵高心里又嘀咕起来,李斯应该比宗正年龄大吧,这会看上去竟然像比宗正小了一辈。
保养地很超前的李斯看到胡亥,对着宗正说:“哎呀,是十八公子,稀客呀!宗正大人可要好好招待!”
宗正表情僵硬,动作也僵硬地向胡亥行礼:“十八公子,犬子多有得罪,老臣代子向公子赔罪。”
胡亥没说话。
一时之间空气沉默了,赵高低头一看,胡亥目光涣散,在发呆。
赵高拍了拍胡亥,让他差不多得了。
胡亥看了赵高一眼,打了个哈欠,闭眼睡了。
这么不给面子吗?
赵高本来是要兴师问罪的,但没想到胡亥如此会来事,让他都有点不好意思。
李斯像是早知会如此,打圆场道:“公子还年幼,看来是困了。”
宗正的脸色更不好了。
旋覆冷着脸过来,向赵高伸手。
赵高把胡亥抱得更紧了。
“……”
李斯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赵高背上,“赵车令,你不是有事要问宗正大人吗?”
赵高一个激灵,只能把胡亥还给旋覆,旋覆冷哼一声,抱着胡亥走了。
而胡亥这小子已然睡死了过去,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宗正让嬴贵香回去闭门思过,又迎着李斯和赵高回到正厅。
赵高用眼神问李斯:廷尉大人怎么在这?
李斯微微一笑,回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这个大秦肱骨之臣,秦王亲信,无数来秦国求仕学子的精神领袖,稷下学宫优秀毕业生,大学者荀子的名徒抿了一口茶水,正色道:“我和赵车令,每人金五百镒,这件事马上给你平了。”
赵高:!?什么事?
已知赵高年俸六百石,而金百镒约一千石,那么金五百镒……
宗正听了李斯的条件,表情反而放松了。
赵高内心更崩溃了,他恨这些咸阳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