芰荷已死,此事若走漏风声,只怕后患无穷。这些人,不得不除。
除了他们,那人方能得几分清净。
寒关侯府突发魇症的那夜,京知衍取出了那方染血的素帕,置于三钱楼换命斋的案几之上。血迹早已干涸发暗,在素白绢帛上晕开一片狰狞的暗红。
以血为引,窥心探秘,乃京氏玄术中极高深莫测的术法,远非寻常问卜那般轻松。此术以施术者自身气血神魄为引,追溯因果,触及受术之人的心神根本。那跟踪的仆役既已殒命,此术便会循着相似的因果轨迹,影响与之牵连的同类。寒关侯府那诡谲的集体癔症,根源便在于此。
京氏一族窥探天机,本就背负着沉重业债。若再以术法加诸他人,这业债便更深一层,终将反噬自身。故而三钱楼立下“以命换命”之规,正是要以恶人自身的血煞之气,冲抵施展秘术所带来的部分业力。
然而此刻,案上这方血帕的主人,是李迨麾下的死士。这些人,是恶是善?是全然该死,还是身不由己?
他们手中或许早已沾染无辜者的鲜血,罪不容诛。可那些癫狂时嘶吼出的呓语,却又分明道尽了身不由己的苦楚与牵挂。
为虎作伥者,其恶固当诛,然其背后被牢牢攥住的至亲骨肉,亦是人性无法挣脱的枷锁。此番牵扯的业力,怕是比预想中更为驳杂凶险。
京知衍指尖蘸取特制药液,混合着帕上已然干涸的血迹,在符纸上缓慢而坚定地勾勒。每一笔落下,都似有无形的冰冷针尖刺入神魂深处,他脑海中不时闪过芰荷临死前那凄然又解脱的眼神,闪过那些眼线癫狂时嘶吼出的父母妻儿的名姓……这些杂念干扰着他凝神静气,更加剧了施术的负担与痛楚。
术成。
最后一笔艰难落下,京知衍身形微晃,扶住案几的边缘,才勉强稳住。他强撑着将完成的符咒与那方血帕一同置于铜盆之中,引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奇异而晦涩的气味,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烟雾中无声嘶鸣、挣扎、消散。
京知衍已筋疲力尽,眼前阵阵发黑。他艰难地挪向内室,几乎是跌倒在床榻之上。身躯依旧冰冷,头脑因方才巨大的心神冲击与残念干扰而混沌不堪。
他想:总有天机算不尽。算不尽尊卑贵贱身不由己,算不尽人心深处盘根错节的苦衷与无奈。这以恶止恶之道,终究不是清浊两分。
京知衍手指摸索到枕下冰凉的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和水服下。药力化开,一股暖意缓缓渗入冰凉的四肢百骸,与那股阴寒的业力对抗着。他闭目调息,引导药力与自身元气共同抵御残存的不适。约莫一炷香后,虽然寒意和虚弱感依旧不散,好在那股漫着血腥气的心悸渐渐平息,他终于沉沉睡去。
荼七拎着个精巧的食盒回到寒关侯府时,日头已欲西斜。将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府内气氛与前段时间的暗流汹涌、处处提防截然不同,那些碍眼的钉子被清理一空后,连空气都仿佛清新舒畅了许多。
云翳正支着额角,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卷兵书,凤眸低垂,俊眉却皱起层峦,心思显然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侯爷!属下尝了三钱楼新出的佳肴,味道真是不错!这新出的糕点,我特地打包了一份带回来给您尝尝鲜!”荼七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玲珑剔透、形状可爱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云翳却不看那糕点,立刻问荼七:“见着人了?”
他派荼七去三钱楼,明面上是买点心,实则是想探探京知衍的口风。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得知他安好也好。
荼七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挠挠头,有些讪讪地道:“没……没见着楼主本人。是柜台一位管账的老先生接待的。属下按您的吩咐,说了是受贵人所托递话,也亮了那信物。可那位老先生说,楼主这几日身子不舒坦,正在静养,不宜见客,也不便外物冲扰。只说等楼主身子大好了,定会转达。”
“身子不舒坦?”云翳猛地起身,不慎带翻了手边小几上的茶盏,茶水溅了一地,他也浑然不顾,只紧紧盯着荼七,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慌张:“怎么会身子不舒坦?他前几日不还好好的?”
石室之中,京知衍虽受了些惊吓冲击,又强行动用内力,但他仔细检查过,并未见什么严重外伤。怎会突然就病到需要静养、连客都不见的地步?
他心觉蹊跷,却又乍现灵光,他慌忙取出从南城坊旧书摊上得来的那本快灰飞烟灭的半本破书,慌忙转身去寻,颤手在书页间急速翻找——
“京氏窥天,必遭天妒,易损根基”、“以血为引……虽可止恶,然业力反噬,非比寻常,施术者魂魄俱疲”……
残破的字句刺入眼帘,一个可怕的联想骤然成形。云翳倏地抬头,厉声问荼七:“你处理的那些人,尸体在哪儿?豹子杀的那个细作,尸首又如何了?”
荼七被他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忙道:“属下处理的那几个,暂时用草席卷了,还在后院柴房放着,本打算入夜再扔去乱葬岗。豹哥下手那个……怕是此刻连骨头都找不着了。”
云翳奔去后院柴房,草席中裹着的尸身死状惨烈,面色青白,双目紧闭,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然而,就在那晦暗的光线下,云翳看见几具尸体的眉心处,竟残留着一抹极淡的暗红色痕迹,眨眼之间又消失不见。
那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惊心动魄的淡红,猛地撞入脑海!尸身上的痕迹如此浅淡,远不及那人额心曾经的惊鸿一瞥来得夺目……
云翳心神剧震,失魂落魄地回到寝殿,将那残本上相关的字句反复咀嚼,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直至荼七递来湿帕让他净手,他仍觉恍惚,惊悸难平。
再联想昨夜府中那些眼线匪夷所思的集体癔症,口吐真言,自残而亡……那绝非寻常手段所能为,定是京知衍,为了替他彻底扫清障碍,动用了禁忌秘术,承受了“魂魄俱疲”的业力反噬!
云翳的心猛地一沉,某种难以言喻的张皇酸楚汹涌地冲垮了他的堤防
“不行,我得去看看!”云翳再也无法冷静,猛地起身就要往外冲。
“侯爷!侯爷您等等!”荼七慌忙拦在他面前,“您、您这是要去哪儿?三钱楼吗?可人家都说了,楼主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啊!咱们这不管不顾硬闯过去,算怎么回事?再说,府里这才刚清净下来,风声还紧,您若是此刻贸然出去,岂不是前功尽弃?万一外头还有李老狗没清干净的人盯着呢!”
“算什么卦?谁还管算不算卦!”一把挥开荼七挡路的手臂,凤眸赤红,“我就是要去亲眼看看他!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后面那句哽在喉间的话,被他狠狠咽下,却在胸腔里灼烧:那人若真是因我之事才元气大伤、病体沉疴,我岂能安坐于此,装作无事发生?
云翳心乱如麻:荼七今日去,没在三钱楼见到他人。那他会去哪儿?是在三钱楼静养,还是……回了许国公府?
这人身份层叠,行踪飘忽,心思更是深如寒潭,千回百转。他云翳自认也算历经风浪、精明不下于人,可偏偏总是在这人面前束手无策,像是撞进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
只能靠猜。猜他的神秘身份,猜他的所在之处,猜他的真情假意。
罢了。
猜就猜吧,云翳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又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辨不明的、尖锐的涩然与疼惜。
猜就猜吧。
这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能让他这般牵肠挂肚,方寸大乱。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情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