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喧嚣过后,寒关侯府终于重归表面的宁静。云翳紧绷多日的神经难得松懈下来——这些时日在府中被李迨的眼线日夜盯着,他连兵都不能痛快地练,时刻都要提着精神。府内需日防夜防,连去撷春院寻片刻清净也不得安生。如今得了喘息之机,竟是一夜酣睡,直睡到日上三竿,巳时方醒。
醒来时,荼七已在门外候着,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侯爷,睡足了吧?李老狗那边有动静了。”
“哦?”云翳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只觉通体舒泰。
“侯爷今早告假未朝,摄政王府就派了大批武士来,打着‘体恤侯爷受惊’、‘协助处置疫患’的旗号,把偏院里那些半死不活、疯疯癫癫的玩意儿全拖走了。”荼七续道:“属下想着,摄政王送来的人,虽成了祸害,但咱们若直接处置,终究于礼不合,也省得给那老狗留下话柄,说咱们滥杀。所以嘛……事急从权,为了侯爷安危,也为了不让他们再伤及无辜……”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龇牙一笑,“就顺手帮摄政王‘清理’了几个实在闹腾得不成样子、眼见也活不长的。哦,对了,这数目里,还得算上豹哥昨儿在国公府外头‘一时失手’料理掉的那个探子尾巴。”
云翳闻言,唇角微扬:“好小子!脑瓜子何时变得这般灵光了?”
“那是!”荼七得意地一挺胸膛,“也不瞧瞧我是谁带出来的兵!摄政王府的人后来又跑了两三趟,假惺惺送来好些据说能压惊安神的‘灵丹妙药’,拐弯抹角打听您怎么样了。”
云翳一挑眉:“你怎么回的?”
荼七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怎么惨怎么说呗!“我跟那狗腿子哭丧着脸说:‘唉,别提了!咱们侯爷昨夜可是受了天大的惊吓!您是没瞧见,那几个癫鬼发起狂来,那模样……啧啧,险些就伤了侯爷!侯爷本就为国事劳心,神思耗损,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心悸神疲,直睡到此刻还未缓过劲儿来,怕是伤了元气根本呐!’”
“噗——”云翳刚含进嘴里的一口茶险些喷出来,虚踹了荼七一记,“你才伤了根本!”
“哎呦!”荼七灵巧地跳开一步,委屈巴巴地嚷嚷:“您方才不还夸我灵光吗?怎么转头就上脚了?我这不都是为了把戏做足嘛!”
云翳瞪他一眼,那点佯怒早散了,挥挥手道:“边儿去!”
荼七深知自家主子脾性,笑嘻嘻又蹭上前来:“侯爷,您看,豹哥忙着扫尾,老何忙着布防重整,就属我眼下清闲。您给派个差事呗?”
云翳闻言,面上神色缓了好些。他起身推开窗。春日暖阳和煦,微风拂面,带来草木盎然的清新气息。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昨夜的血腥与戾气尽数吐出,慵懒地舒展了一下筋骨。
“嗯……”他转回身,脸上已满是惬意轻松,凤眸里盛着点懒散笑意,悠悠道:“说得也是。天儿暖了,春光大好,憋在这府里实在无趣。” 他精挑细选了一件绛紫织金云纹外袍,慢条斯理地披上。
“听闻三钱楼新近添了几道时令菜式,颇为精巧。走,随本侯去尝尝鲜。”
荼七一听云翳要出门,忙提醒道:“侯爷,眼下外头可都在传,说咱们寒关侯府有人染了邪门的魇症,还怕是时疫。消息才刚放出去,风头正紧。您今日才告了假,我都把您说成那般模样了,好歹也得等太医院那边‘诊断’几天,定了性,等这阵风声过去些再露面吧?您这生龙活虎、锦衣华服地一出府门,岂不是不打自招,前功尽弃?”
云翳满心都是想去三钱楼见京知衍的念头,被荼七一拦,颇有些不耐,但转念一想,确是如此。悻悻道:“啧,说的倒是在理。是本侯心急了。”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身上刚换好的绛紫外袍襟口,那股兴头被硬生生压下去,只觉胸中一股闷气无处发泄。
在屋里踱了两步,云翳忽然有了主意。他对荼七招招手:“罢了。既然本侯出不去,那就便宜你了。你替本侯跑一趟三钱楼,送个东西。顺便也照顾照顾他们的生意。”
他转身打开暗格,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触手冰凉的黑沉木牌。这是他早前从暗坊重金购得,能上三钱楼换一卦的信物。
荼七难以置信道:“侯爷?您没搞错吧?您二位上次在里头不是差点……差点把房子都给拆了,许国公寿宴上您才送了厚礼,也没见换得人家一个好脸色,这怎么转头又去找他?还照顾起生意来了?这……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云翳凤眸一眯,懒得跟他解释其中关窍。
荼七又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属下不敢多嘴……就是觉得,那位楼主神秘莫测,功夫路数又邪门,万一属下言语不当,或是……”
“哎呀,不会的!让你去就去!”云翳不由分说,又抓了把碎银子塞进他手里,“想吃什么点什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些!”
看着荼七领命而去,云翳心头的躁意却未减分毫。白日出不去,难道晚上还见不上吗?他今日就算是钻狗洞、翻高墙,也得想法子出去一趟。这个念头一起,他又觉得一阵憋闷——想他堂堂寒关侯,昔日在北境统御千军万马,何等快意,如今在这冕都,竟要为了见一个人如此藏头露尾、绞尽脑汁!
天杀的李老狗!
云翳心中雪亮,李迨送来的那些仆役婢女突发魇症,口吐悖逆秘辛,绝不是什么偶然的“时疫”。他初闻时惊怒,冷静下来细想,便觉出重重疑点。这绝非寻常病症,更似某种诡谲难测的术法所致。而在冕都,他能想到的、既有这般鬼神莫测的本事,又可能暗中出手帮他解决这心头大患的,唯有那个身份成谜、手段通玄的三钱楼主。
经此一遭,摄政王送进寒关侯府的男男女女落得这般邪门下场,消息一旦传开,往后冕都谁还敢轻易接这趟差事?就算李迨权势滔天,底下人也要掂量掂量,是前程要紧,还是身家性命要紧。
这寒关侯府,在旁人眼中,怕是要比诏狱还要凶险几分,真正成了个生人勿近的“晦气”之地。李迨即便还想监视,也只能在府外多布眼线,再想将钉子明目张胆塞进他这侯府之内,却是难上加难了。京知衍这一手,便是替他干净利落地拔除了肘腋之患。
云翳虽恼京知衍始终云遮雾绕、不肯以真面目相对,但这份暗中援手的情义他却不能视若无睹。
是于共仇,还是于私情呢?心头疑云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越发搅得他心绪不宁,只想当面问个清楚,
荼七一路上果然听到不少关于寒关侯府“邪门”、“闹魇”的窃窃私语,他驾了轻功,避开耳目疾至太章街。
白日的三钱楼与夜晚的森然神秘截然不同。跑堂伙计响亮的吆喝声与食客们的谈笑声交织于耳,确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生意兴隆的热闹酒楼。
楼里跑堂的小二都是生面孔,更不见京知衍的身影。那个叫踏槐的小侍童也没见着踪影。荼七心下稍安,他可真不想再跟那小毛头动手。
正值午市高峰,三钱楼座无虚席,荼七排了快一炷香的队才得以落座。他依着云翳的吩咐,扮作寻常食客,点了两道招牌小菜和一碟新出的花样甜羹,一边心不在焉地吃着,一边目光四下搜寻,琢磨着该找谁传话。
目光最后落在柜台附近一个穿着半旧灰袍、看似在核对账目的老者身上。那人虽衣着朴素,气质却沉静稳练,不像是普通伙计。
荼七拿起自己的茶碗,起身走过去,脸上堆起一个笑容:“老人家,麻烦您,添点儿水。”
那老者正是瞿叔。他闻言抬起头,和蔼地拿过茶壶熟练地为荼七添水。
荼七瞅准机会凑上前去,压低声音客气地问道:“这位老人家,请问贵楼楼主今日可在楼中?”
瞿叔抬眼打量荼七,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后生,眼神虽带着股机灵劲,但模样气质不似南城坊那些心思深沉的人物,更不像来求卦的凶徒。他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客气地反问:“客官是有什么菜式不满意吗?或是需要添些什么?与老朽说也是一样的。”
荼七反应过来是自己太唐突,将木牌稍稍递前道:“非也非也,菜色极好。只是受贵人所托,以此物为凭,向楼主请一卦。”
瞿叔并未去接那木牌,只是缓缓道:“原来如此。不过客官来得不巧,我家楼主这几日身子不舒坦,正在静养,不便见客,亦不便被外物冲撞。客官的话,老朽记下了,待楼主身子好转,定当转达。”
荼七虽有些失望,但对方态度和气,又是长者,也不敢强求,只好讪讪地收回木牌:拱手道:“既然如此,那……那便不打扰楼主静养了。多谢老人家。”
回到座位,荼七心想,总不能白来一趟,侯爷交代的“照顾生意”也得落到实处,便将自己爱吃的菜都点了一遍,又招呼不远处忙碌的跑堂小二:
“劳驾,再要一份糕点,包起来,我带走!”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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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