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来客栈后院,翻倒的马车旁,血腥气与尿臊味混杂。宋德瘫在泥雪中,气息奄奄。其余敌手皆已气绝,血水正缓缓渗入积雪。
“侯爷,这些怎么处置?”荼七抹去脸上血迹。
“带回去,放豹子那儿。” 云翳的声音冷得煞人,“连同这些什么‘山参’,一起弄走。”
***
鲍古穹其人,生就一双豹眼,平时总似昏昏欲睡,可一旦盯上“猎物”,那目光便锐利得能剥皮抽筋。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方棉帕擦拭着十根带茧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全然看不出这双手曾在寒关大营的刑房里,撬开过多少张死硬的嘴。
昏暗的刑房中,浓重的血腥气混着一股奇特的药味。宋德被剥得只剩里衣,绑在特制的铁椅上,昏厥中仍无意识地抽搐。
“点灯。”鲍古穹对旁边候着的青刃士兵道,“要最亮的。”
灯火骤然大亮,刺得被冷水泼醒的宋德猛地皱紧眉头,浮肿的眼皮勉强眯开一条细缝。
鲍古穹踱步上前,豹眼锁住那双因恐惧而涣散的瞳孔。
“宋老板,幸会。”他皮笑肉不笑,“福来客栈那批‘山参’,成色可真硬。轩州老林里,怕是长不出这样的货吧?”
宋德连连抽气,拼命想往后缩,铁椅却纹丝不动。
鲍古穹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咱们聊聊那批山参的来路。三万石粟米,换回多少张弓弩?凉州庞大人这胃口……着实不小啊。”
“我……我不知道……什么弩……是参!是参啊!”宋德涕泪与冷汗混作一团,因极度惊恐而浑身痉挛。
“哦?睡也睡了,尿也尿了,看来还没醒透。”鲍古穹挠挠后脑勺,“我这儿新得了瓶‘舒神膏’。宋老板走南闯北,见识广,不如帮我验验货?”
他用一根银签沾起墨绿色的药膏。签尖触药,立时黑了寸许。药膏散着辛辣异香,被鲍古穹慢悠悠地点在宋德一处绽开的血口上。
“宋老板正值壮年,想必不会这般健忘。”
话音未落,宋德猛地爆出凄厉至极的惨叫!那痛楚似从骨髓深处钻出,直冲天灵盖。
鲍古穹手腕轻摇,银签在宋德头颈几处要穴游走,或轻点,或重按:“邹管事催你交的,是参,还是弩?北边最‘要紧’的,到底是战事,还是什么别的‘营生’?”
“舒神膏”的药力将宋德折磨得如同钉板上的蛆虫,惨叫不绝。
“我说!我说!”宋德终于崩溃哭嚎。
“是弩!日库瀚的破甲重弩,五百张!还、还有配套的淬毒箭矢一千支!”他面目狰狞,闭目嘶喊,“三万石粮加上别的家伙,全换了这些玩意儿!庞伯倓亲自押的线,那邹管事……是摄政王府外院管事的亲信!说是给北边‘贵人’备的‘安家费’!与我无关!真与我无关啊!”
“贵人?”鲍古穹豹眼微眯,银签尖端在宋德颈侧跳动的血管上轻轻一划,“哪位贵人?什么身份?说!”
“小的只与邹管家接过头!”宋德惊恐缩颈,魂飞魄散,“压根不让我们这些人沾边!小的便有一万个胆子,也、也无从知晓啊!”
鲍古穹没再逼问,起身活动了下脖颈,将银签丢进碳盆,复又半眯起眼,不耐烦地咕哝:“费劲。我去睡个回笼觉。”
他转身欲走,忽闻身后喉间一抽——宋德竟自己将自己吓断了气。
***
寒关侯府花园的几株老梅虬枝盘结,昨夜落的薄雪还压在深褐色的枝干上,透着浸骨的冷冽。鲍古穹身形敦实,裹着件半旧棉袍,背着手立在檐下,盯着院角一只正用爪子扒拉雪堆的领雀嘴鹎。
院门“吱呀”一响,荼七搓着手呵着白气走出来,一眼瞅见鲍古穹,奇道:“豹哥?你不是说熬了一宿,要补个回笼觉吗?怎么杵这儿当门神呢?”
鲍古穹应了一声,依旧盯着那领雀嘴鹎:“觉什么时候都能睡。侯爷还没回吗?”
“一大早就出去了,估摸着快回了。”
“又去那什么观澈台看画?”云翳素来对笔墨书画兴致缺缺,近来却颇为上心。
荼七走到近前,跺了跺靴上雪沫,无意惊走了那雀,答道:“不知道。”
话音未落,云翳高大的身影裹着一身寒气跨入院门。他着了件井山蓝窄袖夹袍,肩头落着几点将化未化的雪屑。
“侯爷!”二人同时躬身行礼。
云翳步履极快,召他们进屋:“进来细说。”
鲍古穹一进屋便左顾右盼:“嚯!侯爷这屋子忒敞亮,那李老狗难得大方一回,舍得给您划拉出这么块地。”
“得了吧,冕都这种荒地多的是。”云翳径自走到主位坐下,脱下沾雪的夹袍随手搭在椅背,“说正事。宋德审出来了?”
鲍古穹略有为难:“还没下狠手,那混账自己破了胆,先吓死了。好歹问出些有用的。”遂将审讯结果清晰道来。
“李老狗怎么找这种虚货办事?”云翳冷嗤,转而道,“日库瀚王储没了,那边正忙着找新主。老国王只剩一口气吊着,几个儿子、叔伯都眼巴巴盯着王座,内斗得急赤白脸。”
荼七道:“这么看,他们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若不是咱们眼下粮草吃紧,这真是天赐良机,正该一鼓作气,端了他们老巢,永绝后患。”
“我宰的那个玛克洛,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他大哥玛克格才是条难缠的狐狸。”云翳道,“他们虽表面内乱,但玛克格已暗中掌控大局,日库瀚能打的精锐尽归他麾下。这事儿,急不得。”
云翳虽提前将老三和一批精锐留在北境防线,但这苦寒之地,粮草转运艰难是心腹大患。士卒百姓饥寒交迫,再高的士气也难持久,必须尽快筹措新一批粮饷送过去。
至于日库瀚人,他们刚拿到那批精良军械,还没捂热,正忙于内斗,岂会轻易拿出来拼命。
“加派精明暗哨,盯紧日库瀚王庭动向。”云翳沉声道,“记住,一有风吹草动,立刻传书报我,不得有误。”
荼七身形一正,肃然应道:“是!属下明白!”
北境无虞,他方能在这冕都,放手一搏。
鲍古穹又凑近些,问云翳:“侯爷您这一大早出去,可是从观澈台淘着了什么宝贝?”
“就你精!”云翳两手一摊,没好气道,“没有,人家不卖。”
“什么宝贝这般稀罕?连寒关侯的面子都不给?”鲍古穹圆睁豹眼,实在猜不透自家主子看上了何方神圣的墨宝。
“嗐,没揣够钱,这儿的人都使银票。”云翳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烦闷,“不过倒叫我明白了,这‘寒关侯’的封号,在冕都……本也不好使。”
思及此,他更觉心烦,挥挥手道:“散了散了!这鬼地方,晨训不便,连个跑马的地儿都没有!”他四仰八叉往榻上一歪,“啧,睡觉!”
***
待人散去,云翳方收了那副惫懒神色。
他今晨确实去了观澈台,也并非全无所获——
云翳为躲清静起了个大早,却还有人比他更早。
四下寂寥,唯有个着素色长袍的中年人立在廊下。
“旁人下了朝都赶着当值,这位大人倒有闲心来看画。”
那人闻声回头,面容儒雅,唇角含笑:“寒关侯。”
这观澈台常有观画赏字的雅集。若想买局上的画,得要花大价钱。且有的肯卖,有的不卖。有的,还需在局后慢慢盘磨。
云翳眉梢微挑:“叶大人?”
叶甫忠才自江南返都,这几日告假免朝,但绝无可能真来赏画。云翳心中警惕,面上仍是一派闲散。
叶甫忠向云翳执了一礼:“犬子好画,说此处景致清雅,下官便来走走。不想侯爷亦有此雅兴。”
“嗯。”云翳随口应了一声,目光掠过空荡的画亭,“叶大人既有此闲情,想必江南那笔账是理清了?”
“不瞒侯爷,下官正是为那账头疼,才出来散散心。”叶甫忠轻叹,“寒关出事,各处账目都查得紧。江南的账本已盘根错节,如今竟还牵连凉州……”
“凉州?!”
“凉州庞伯倓麾下那哨官,侯爷既已擒获,”叶甫忠抬眼看向云翳,“想必比下官查得更清楚。”
庞伯倓麾下哨官是云翳亲审,口供绝不会外泄。他如何得知?
“侯爷若存疑虑,不妨对上一对。”叶甫忠自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其上所载,竟比云翳自哨官处逼问出的详尽得多。
云翳眸光一凛,迅速扫视四周,收了那册页,低声道:“叶大人,天寒未暖,晨起易倦。不如咱们寻处静室,喝盏醒神茶?”
叶甫忠待客很是诚恳,径直将人引至自家书房,走的竟是暗门。
二人坐定,叶甫忠开门见山:“侯爷寻此证供,必是欲为北地饿殍讨还一个公道,为含恨冤魂寻一个真相。”他虽是文臣,面孔却生得刚毅。
他又取出数册账簿,推至案前:“侯爷要查江南的账,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细的记载。此中桩桩件件,损的是大宁国本,耗的是黎民膏血。”
“这般机密的东西,就这么摊给我看?”云翳剔他一眼,“不怕掉脑袋?”
“摄政王殿下专程调下官回来交账。查不出来,照样得掉脑袋。”
大宁早已烂了根。云翳戎马十年,只求麾下将士温饱。断寒关粮道者,便是死敌。叶甫忠为自己的清流仕途披荆斩棘,他也得为将士性命自谋出路。云翳沉默不语,只盯着他。
叶甫忠道:“侯爷锋芒所指,确可撼动一二。然庞伯倓不过是万千毒蔓中显眼的一枝。此案非朝夕可成,需从长计议,静待水落石出。”
云翳不屑:“本侯凭什么信你?”他嗤笑一声,“就凭你是个‘清官’?”
这清官贪官,清流浊流,后世定论能不能信都未可知,何况是当时的虚名。
叶甫忠神色坦然:“侯爷初归冕都,所虑在理。下官不求虚名,却也不惧生死,唯愿持守公道,做一个纯臣。”
文官的这些虚辞华藻,动辄剖陈满腹丹心,实则不足为信。云翳腹诽,只将目光在账目上来回逡巡。他前几日自哨官处逼出的供词,只仅涉及庞伯倓协助转运的皮毛,而叶甫忠这些记录,却勾勒出粮款去向、与王府的隐秘勾连。倒有几分真。
此人手段与根基,皆比表象深厚。
见云翳犹疑,叶甫忠未再游说,只缓缓探手入怀,取出一个用旧锦帕层层包裹的物什。锦帕边缘已磨损泛白,显是经年贴身珍藏。
他小心翼翼,一层层揭开。
最后一层锦帕掀开,一块约莫半掌大小的骨块静静地躺在他掌中。
那是一块……狼的髀骨!
云翳陡然大惊,那髀骨天然粗粝,一面是一圆或舒或卷的流云纹,另一面深深刻着北境纳万塔部文字——
“步妲”。
步妲……
那是云翳母亲的名字。她本是北境纳万塔部的公主,二十多年前远嫁和亲。 “步妲”意为云彩,她也因此获封“云妃”。
天长日久,故土的名字渐渐湮没,深宫中人只知“云妃”,再无 “步妲”。
这髀骨是母亲从北境带来的贴身之物,曾终日系于腰间。他和皇姐曾无数次抚摸上面的刻痕,听母亲用温柔而含愁的语调,念出那个被冕都遗忘的名字。
云翳怔在当场,猛地起身探向桌前,手指颤抖地伸向髀骨,却在触及前僵住,指尖悬停半空,仿佛害怕一触之下,眼前种种皆成泡影。
他眼角赤红,脸上却不见泪痕,只死死咬着牙关,喉间轧出压抑的哑声。
“它……它怎会在你手里?!”
叶甫忠抬起眼,眼中现出沉痛的悲意:“容襄十六年冬,下官奉密旨押运一批赈济北境雪灾的药材返冕都复命。彼时风雪蔽天,车马难行。避于山坳时,忽闻附近传来兵刃相交、马匹嘶鸣与妇人凄厉的呼喊!我带人潜行靠近,只见数名黑衣杀手正围攻一辆马车,护卫虽浴血搏杀,却已倒下大半。”
他声音颤抖:“我看到一位血衣妇人,紧紧护着一个半大少年,用尽全力将他推下陡峭雪坡!她最后呼喊的是北境话,凄厉至极……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叶甫忠垂首,不敢直视云翳:“风雪太大,杀手训练有素,远处还有接应。下官亲兵有限,护住赈灾药材为首责。若贸然出手,非但救人不得,反会暴露行踪,致使北境灾情雪上加霜……”
他忽地跪倒,哑声道:“只得命车队改道,三日后抵达冕都,方惊闻长公主下落不明,肃王与云妃北归途中遇雪罹难……尸骨无存。”
“下官无能,未能阻惨剧于前,更无力为侯爷昭雪于后。只能将此物深藏,十年日夜悬心。苟活至今,唯盼有朝一日,能将此骨亲手交还殿下,告慰云妃娘娘与长公主在天之灵!”
他向云翳稽首:“今日,物归原主。”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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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