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七生于北地风沙烈马间,练就了一身探听本事,又跟着云翳将筋骨锤炼得皮实刚硬。
“侯爷,凉州方向有密报送回。长贵驿在中昱五年冬前后,确有大量不明身份的车马队频繁进出,规模远超驿丞所录。押运者虽着便装,行止间却有军伍痕迹。另查得,同期凉州最大的汇济隆票号,在随后数月内暗中联络江南四州米行,这些米行又以远超市价之资,收购了附近中小田主近万亩良田。”
云翳问:“令牌拓影来自哪一部?”
荼七答:“骁营。”
“那便是过庞伯倓之手。”
庞氏是摄政王的母族,去岁冬,庞伯倓之妹嫁入晁家,两家关系更为紧密。晁空江是李迨最倚重的幕僚心腹,既攀亲,又掌权。他手握通行令牌,为官粮转运开道。凉州巨款汇入江南米行,米行反手兼并土地。这环环相扣,冯谦不过是这条毒链上被推出来顶罪的蠢羊。
“江南那边呢?”云翳问。
荼七报:“叶甫忠正借核对旧档之名,在户部频繁调阅这几年的漕运仓储清册。其子叶川则与许守默过从甚密,似在为其引荐仕途。”
“许守默……”云翳念着这个名字,轻咳一声,令道:“盯紧叶府与凉州。另‘请’庞伯倓的心腹来叙旧——要活的。”
“是!”荼七领命退下。
***
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渗入的寒意。京知衍裹着厚裘,几枚古旧铜钱被他捏在指尖把玩。
踏槐轻手轻脚地进来,道:“楼主,瞿叔回来了。”
瞿叔随后步入,近前低语:“公子,江南查到了新线索。”
他取出一张密笺:“江南那四家米行,明面的东家是当地豪绅,实则由一名叫宋德的商人幕后操控。此人明做药材生意,暗里与凉州庞伯倓的军需官往来甚密。”
“宋德每隔两月秘密入都,落脚在西市的福来客栈。他离都后,便有款项经汇济隆票号汇往江南。接头人疑似摄政王府外院的邹管事。”
京知衍扫过纸笺,“凉州呢?”
“云翳已控制庞伯倓麾下一名粮秣哨官。那人招认,中昱五年冬,他们曾奉命协助转运一批‘特殊军资’至长贵驿,交接方持了摄政王府信物,事后上下均分得重金。”
“那粮秣哨官横竖保不住,庞伯倓少不得又要和云翳闹上一闹……找个人插一脚,”京知衍略作思忖,道:“叶甫忠不是刚从江南回来吗?”
叶甫忠回冕都这几日,偏头疼就没断过。好不容易将叶川赶回国子监,他对着一堆烂账仍不得清净。
因着寒关粮案的关系,江南应征漕粮的定额、实收、欠缴数目也需严核。江南的收兑簿向来惯做阴阳账,耗米不明。尤其是那笔将耗米折银征收的轻赍银,用于在漕运终点购粮补缺,或充作运费与官吏贴补,其中环节曲折,历来是贪腐的高发之处。真要一粒一粒彻查清楚,谈何容易。
那点鼠雀之耗,李迨一向是睁只眼闭只眼。如今云翳来要账,李迨大手一挥又要锱铢必较,叶甫忠也觉棘手。
他揉着额角,对着满桌账册,只觉得那处突突跳得厉害,疼得更凶了。
荼七近来在冕都四处跑,算是摸清了这地界。果真和寒关不同,除了跑马不便,听书看戏、品茶唱曲的闲散花样倒是一堆,怪不得能把人都养出懒筋。
他刚从东市溜达到西市,称了二两肉干,实在没有寒关的风干牛肉够味,又试了一斤瓜子,倒还凑合。
云翳抓了把瓜子,磕了两颗,觉得硌牙,遂全堆回荼七手里,自己灌了口凉茶。“要等叶甫忠那老匹夫算清楚,不知等到猴年马月。什么鼠啊雀的,不如我们自己逮。”他听闻李迨派了江南不知哪门子的御史来交差,估摸着不靠谱。
“道探好了么?”云翳问。
荼七拍掉手上的瓜子屑,点头答:“这冕都街巷横平竖直的,就南边那片杂乱些,其他地儿不算难找。”
大半包瓜子见了底,云翳起身抄起破尘劳:“磕点得了,当心把牙磕缺。”
福来客栈藏在西市一处僻静角落,灰扑扑两层木楼,夹在油坊与棺材铺之间。对面是个半旧的染坊,云翳立在染坊二楼,推开一条窗缝,目光锁死那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尽头。
“侯爷,”荼七递来一张草图,“都摸清了。客栈前堂掌柜是个聋子,后厨有个哑巴帮工。西墙紧邻棺材铺后院,东墙外是条死胡同,堆满杂物。二楼客房六间,宋德若来,按例必包最东头的‘地’字房。临街有窗,后墙却贴着死胡同,是个视野死角。”
草图精准标出客栈结构、盯梢位与撤退路线。云翳指尖在“地”字房后墙位置一点:“这里,棺材铺后院那棵老槐树,能上去么?”
“能。枝叶密实,正好架住西墙。属下试过,贴墙根能听见房里动静,翻墙进去也就一息工夫。”荼七又道,“属下挑了四人,都是北地带回来的老手。两人扮走镖的住进客栈,盯住前后;两人佯装更夫和醉汉,守巷子两头。”
“长大了脑子是活些。”云翳道,“再去捉几只野猫来。他一个商人,能在冕都活这么久,莫要小瞧。”
云翳放下草图,补了一句:“耳放明,眼擦亮。我要知道他何时来、见了谁、说了什么、拿了什么。一个吐沫星子都不许漏。”
荼七领命退下。窗缝闭合,市声渐隐。
***
两日后,西市行人渐稀。油坊的碾磨声歇了,棺材铺早早关门,福来客栈门前那点灯火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凄惶。
“侯爷,来了。”荼七悄声道。
一刻钟前,三辆青篷马车自北门入城,没走太章街,专拣小胡同钻。
两辆空车去了城东车店卸货掩人耳目,中间那辆则由一个生面孔的精壮汉子驾着,径直拐进棺材铺后街的死胡同,停在客栈后角门外。
车上下来三人:一个高瘦老头,一个随从打扮的汉子,护着中间一个穿褐色缎面暗纹棉袍、头戴厚暖帽、围着挡风皮毛的胖子。虽看不清脸,身形步态却与线报中的宋德一般无二。三人未走前门,径自从角门闪入后院。
“就三人?”云翳问。
荼七答:“是。车夫未走,守在胡同里看着马车。车上盖着油布,吃重很深,轮子压得石板吱呀响,像是重物。”
“重物……”云翳眸光微凝,“继续盯死。里头如何?”
“胖子直接上了二楼‘地’字房。哑巴帮工送了炭盆热水进去,很快便出来。房里一直没亮灯,但后窗开了条缝。槐树上的兄弟说,能听见里头有人走动,似在等人。”
“好。”
荼七每隔一刻钟便悄然回报一次。戌时三刻,哑巴送了夜宵入内,很快又退出。两个时辰后,胡同里终于有了新动静。
“有轿子!”荼七压低嗓音,“单乘小轿,没挂灯笼,从太章街方向拐进棺材铺前街。轿夫脚步极轻,杠子极稳,旁边跟着个青衣小帽的随从,眼神乱瞟。”
轿子未停客栈前门,径直绕至后街胡同口。巷口“醉汉”学了三声猫叫示警。槐树上的暗哨回报:轿停胡同口,那青衣随从独自快步走进,客栈后门应声开了条缝,人影一闪而入。
***
“……邹管事辛苦,王爷的吩咐,不敢有误。”是宋德的声音,喉咙里有些因肥胖而生出的气喘。
另一个尖细嗓音响起:“轩州那批‘山货’,王爷催得紧。庞大人那边,手脚必须干净。”
“您放心,货已备足,都在车上。还添了些上好的钟郡老山参,保准补得王爷龙精虎猛……”
“哼,参是好参,就怕火候不到。”尖细嗓音冷笑,“银子按老规矩过你江南的药铺,账目抹平。”
“是是是,小的明白,江南那边的田契也按王爷的意思,转到别处了,干干净净。”
“嗯,这还像话,这批货尽快从南边水路走,眼下麻烦的是北边……”
“那、那疯狗在寒关道咬死了日库瀚王储,回了冕都又乱咬人,冯谦那条病羊不就是被他当场剁了?小的这几日便离都,回江南避避风头……”
“算你机灵。东西拿来!”
纸张窸窣,似是银票过手。邹管事低声警告:“管好你的嘴!”随即从后角门悄然离去。
槐树上,暗哨见那随从快步走回轿旁,低语几句,轿子便悄无声息没入黑暗。
随后,客栈后门再开。宋德在家仆搀扶下匆忙登车。
“喵——呜!”
一声尖锐猫叫骤起,撕裂周遭死寂!
宋德一只脚刚踏上马车踏板,闻声浑身肥肉猛颤,嘶声吼出:“有埋伏!”
胡同口那堆杂乱箩筐轰然炸开!黑影疾扑而出,短匕寒光一闪,直刺车夫后心!车夫拧身意欲拔刀,却已慢了半拍,惨哼倒地。
客栈后墙头黑影翻飞!槐树上伏击的暗哨凌空扑下,手中利刃直取宋德身旁那精悍随从!随从亦是狠角色,闻风辨位,短刀出鞘格挡,“铛”一声火星四溅!
“走!”高瘦老头厉喝,一把将惊惶的宋德狠狠推进车厢,自己反身抽出一柄软剑,试图断后。另一随从也嘶吼着扑上。
“哗啦!”
客栈二楼“地”字房后窗被巨力撞碎!木屑纷飞中,荼七身影如猛虎下山,裹着碎雪寒风扑入后院!人在半空,链子镖已射向正欲钻入车厢的宋德后心!
“老爷当心!”高瘦老头目眦欲裂,竟不顾自身安危,将软剑全力掷出!
软剑撞偏链子镖轨迹,镖头擦着宋德德棉袍,“夺”一声钉入厢壁。宋德魂飞魄散,怪叫着连滚带爬扑进车厢。
“拦住他们!”荼七落地怒吼,反手拔刀,旋风般卷向那掷剑后空手的老者。
“醉汉”与“更夫”亦冲入胡同。混乱中,拉车的健马被血腥与兵戈声惊得长嘶人立,猛地前窜!
“拦车!”荼七一刀劈退老者,厉声高喝。巷尾暗哨抓起破箩筐狠砸马头,马匹受惊扬蹄,车厢再次猛晃。
“轰隆!”
车身在剧烈摇晃中不堪重负,一侧车轮猛撞上胡同杂物,整辆车轰然侧翻!沉重的木厢砸地,发出巨响,覆盖货物的油布被撕裂掀开——
借着雪地微光,车厢里滚落之物刺入所有人的眼帘。
根本不是“轩州老山参”。
那是码放整齐、油布密裹的长条物件。其中一个包裹在翻覆中破裂,露出几支崭新的——
军用重弩。
寒关道战场上,日库瀚骑兵冲锋时,这种重弩射出的箭雨,曾让多少将士殒命。
“军……军械?!”
宋德肥胖的身躯被压在翻倒的车厢下,发出一声惨嚎,旋即被眼前景象掐断了声音。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如同白日撞鬼。
云翳走到翻倒的马车旁。靴底踩上一支滚落的弩箭,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他弯下腰,未看车厢下抖如筛糠的宋德,只以二指拈起一支冰冷的箭簇。其上清晰錾刻着一只狰狞虎头。
竟是日库瀚王庭亲卫军的标志!
“轩州老山参?”云翳陡然掐住宋德的脖颈,将他从车厢下拖出,“宋老板,你这‘参’,补的是谁的身子?嗯?”
他抬脚,将其狠狠踹在翻倒的车厢壁上。
“说!”云翳声震如雷,“凉州庞伯倓,拿多少粮,换了多少张这要命的弓弩?!”
三万石粟米,北地饿殍枕藉,换来的竟是射向同袍的箭镞。
宋德喉中断续作响,裤间渗出腥臊,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