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那年 第3章 第 3 章

二零零五年，九月，桐城。

松巷内的青石板路上，一个小短腿跑得飞快，所过之处仅留一阵残风。

“爷爷……我放学啦！我想吃炸鸡腿！”背着书包的单北北马不停蹄的冲回家，准备拉扯爷爷去给自己买炸鸡腿。

一反常态的，单北北没在家门口看到迎接自己的爷爷，而是看到了自己的亲爹。

“爸，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啊？”单北北扒拉着单杨的裤腿，努力的想要吸引自己老爹的注意力。

原本盯着屋内的单杨在感受到单北北不安分的小手后，瞬间敛了脸上的焦灼。

他笑呵呵的蹲下身，凝着单北北通红的小脸，这孩子微张的嘴还在大口的呼着气。

这模样，肯定是跑回来的。

见自家姑娘额前的碎发都挡住了眉眼，单杨顺手将那几缕因疯跑乱掉的碎发给拨到了后面。

“北北，爷爷老战友来我们家玩儿，北北等会儿见到人，要记得叫爷爷。”

单北北今年八岁，刚上三年级，正是调皮的时候。对她，单杨一向不太放心，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

一听见有人来家里玩儿，单北北眼睛里顿时放光，小眉微扬，兴奋地爬到自家老爹的背上。

一边笑还一边问：“爸，爷爷的战友是不是比爷爷还厉害？”

单北北的爷爷曾经当过志愿军，每次听爷爷说以前的事情，单北北两个耳朵都竖的老高，听得也是难得的专心。

面对自家姑娘的问题，单杨赞同的点头，“对的，沈爷爷比爷爷还厉害很多。”顺手把单北北给转到了前边，将人给抱了起来。

早就习惯老父亲突袭的单北北笑得灿烂，她一把勾住单杨的脖子，还十分娴熟的在单杨黝黑的脸上亲了一口。

就在单北北准备给单杨提要求的时候，门忽然打开了。

那是单北北第一次见沈老爷子。

一眼瞧去，那个爷爷和自家的就不太一样。

他个头很高，又站得笔挺，带着一副无框的眼镜，穿着没有褶皱的衬衫，袖口虽然向上扯了扯，却也是归整的扣着，他衬衫的领口还有一枚非常别致的领夹，配着太阳的余光，单北北只觉得这个爷爷在闪闪发光。

单北北不自觉的想要挣开单杨的怀抱，她主动伸出双手，朝着沈家爷爷的方向求抱抱。

乍一看见单北北这可爱模样，沈擎也忍不住对着一边的单老爷子打趣：“看来，你这小孙女想跟我走啊！”

顺势从单杨的手中接过单北北。

刚一换地方，单北北的鼻子里就沁入一阵很好闻的味道。不像是自家爷爷，身上总是一股子的风油精味道。

“也是奇了，这孩子平时挺认生的。”

站在沈老爷子旁边的单老爷子忍不住感慨，眼神里还带了点难以置信。

这小丫头，平时可没这么好哄，今天是咋回事？

“沈爷爷好！你身上香香的！和爷爷不一样！”

单北北脱口而出。

这一句，惹得旁边的三个人大笑。

“听说你叫北北？”沈擎随口一问。

单北北靠在沈擎的肩膀位置，狠狠地点了点头。

“巧了不是，爷爷的孙子叫小南。北北想要个哥哥和你一起玩吗？”

沈擎趁机探了探单北北的口风，刚刚和单立国聊了会儿，他话里句句都是怕小姑娘吃醋。

“想啊！北北想要个哥哥！”

还没有意识到有情况的单北北天真的回答着。

小巷最前面的张媛就有一个哥哥，谁都不敢欺负她，每次张媛一哭，她哥立马就冲出来。单北北早就羡慕了。

单北北话刚停下，单立国和单杨就相互看了一眼。

他们眼神的交流被沈擎看入眼，他从来不会强人所难，如果单家这里也不愿意，那他只能再想其他的办法了。

沈擎沉重的目光被单北北抓到，她歪着脑袋，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糖：“沈爷爷，送你，吃了糖就会开心。”

被点到名的沈擎微楞，发酸的眼盯着单北北小手里抓着的糖。

这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小的孩子送糖。

“谢谢。”

沈擎笑着接过，这笑是他最近这段时间最真的表情。

因着沈擎还有其他的事情，他没有继续留在单家。

临走前，沈擎又被单北北给拽住，单北北提溜着乌黑的眼珠，认真的问着：“沈爷爷要给北北送个哥哥吗？那……北北可以看看哥哥长什么样吗？”

她期待的小眼睛里还带着紧张，除却那只拽着沈擎衣服的小手，另一只小手还藏到了衣服的后面不停地揪着。

对那双懵懂的眼，沈擎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从自己西装裤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合照。

那张照片上，站着一个很高很好看的男孩子，单论身高看着比单北北大很多的样子。他很白很白，在阳光下透光的那种。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运动服，旁边还站着一个好看的女人。

单北北想，那肯定是他的妈妈。

“沈爷爷，哥哥会打架吗？”

这一问，倒是把沈擎给问住了。

这……他还真的不是很清楚了。

听到单北北的问题，单立国立马出声喝住：“北北，胡闹，怎么净想着打架了！”

单立国不好意思的和沈擎道歉：“这丫头皮！”

沈擎倒是不介意这些，毕竟是他在麻烦单家，那孩子要是真能护着单北北也是好事。

“北北，等爷爷回去问问，不会也让他去学！总要学着护住北北的。”

在沈擎的思想里，男孩子就该护着女孩子。

这一说，单北北更加开心了。

在送走沈老爷子后，单北北从小巷的前面跑到后面，大喇叭一样的宣传着自己就要有一个超级能打的哥哥了，比张媛哥哥还要厉害的那种。

只是，单北北盼了很久的哥哥直到过年前都没有消息。

二零零六年，大年初二。

单北北蔫吧的躺在床上，她浑身发烫，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爸，你帮我照顾下北北，今天赵曼要去医院值班，只能我去北北外婆那边拜年了。”

给单北北喂了药后，单杨又对着单老爷子嘱咐了两句。

临走前，单杨把所有的药都给分好类，怎么吃也都详细的写在了纸上，生怕老爷子弄混。

单北北第一次清醒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听到了沈爷爷的声音。

她想，一定是她在做梦。

如果，这个梦是真的就好了，沈爷爷真的给她送哥哥来就好了。

客厅，沈擎领着沈砚南站在单立国的面前，“老单，这孩子以后就麻烦你们了，你们隔壁的房子，我买下来了，他不会影响你们一家正常生活的，只要你们平时多照看一下就行。”

对于将沈砚南送到桐城来生活这件事情，沈擎也很无奈。

“小南，你去看看北北呢，她等你很久了。”

单立国看出沈擎面色不对，找了个理由将沈砚南给支开。

沈砚南从来了以后，除了初次见面的那一声“单爷爷”，没有再说过任何一句话。

对单立国的话，他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先看了一眼沈擎，在得到沈擎的点头示意后，才朝着单立国指着的地方走去。

没了沈砚南在场，单立国才开始发问：“老沈，还是没找到是谁吗？”

上一次，沈擎过来，只说有些事情很棘手，他想以沈擎的手段总能找到人，不至于真的将孩子给送到外地。

只是，这都快半年了，沈擎那边还是没有找到人，那这事儿就是真的很难办。

沈擎摇头，“警察那边也一直在找，至今都没有任何的消息，我这些年树敌也多，排查太难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小南，他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他要是继续留在景城那边，很不安全。我先把他送来，只有把小南放你这里，我才能安心的回景城给他打一片江山。”

他的儿子和儿媳已经成了商战的牺牲者，沈砚南不可以。

那是他们夫妻奋力护下的孩子。

这一整年，沈擎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公司的核心机密被泄，儿子儿媳车祸身亡，小孙子虽然看着正常却一点没了以前的活泼。

他也是狠了狠心，才舍得把沈砚南送来。

如果可以，他更想把沈砚南放在自己身边养着，谁愿意在含饴弄孙的时光里独自打拼。

沈擎的境遇，单立国不懂，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沈擎不到最后一刻，是绝对不会来麻烦他的，他和沈擎之间有着过命的交情，他绝对是把自己当做了最后的退路。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南的，绝对和亲孙女一样的待遇，北北有的他都有。”

这是单立国的承诺。

说完，单立国大掌拍上了沈擎的背。

“老沈，我们都是在战场上差点死过的人，这点事情，能扛。”

单立国是个粗人，他没沈擎那么有文化，但他的话却给了沈擎勇气。

“对，能扛！”

两人相视一笑，这笑里更多的是彼此鼓励。

单北北第二次清醒的时候，朦朦胧胧的，她模糊的看到一个人影走进了她的房间，那身影看着和沈爷爷的孙子很像。

单北北只以为自己在还在梦里。

“你是沈爷爷的孙子吗？”哑着声音问着。

然而，那个逐渐靠近的人影并没有给她任何的答复。

为了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单北北努力的睁大自己的眼睛，这下，她总算是看清了他的长相。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羽绒服，个头很高，那张脸十足十的好看。可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那张脸和外面的冰冻一样冷，尤其是那双眸子，看人就没什么温度的感觉。不过，他乌黑的眼睛里真的映着自己，一个躺在床上病蔫蔫的瞪着眼睛的自己。

这一刻，单北北只觉丢脸。

和新哥哥第一次见面，竟然是这样的。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和蔼可亲些，单北北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

她试图用自己最好看的样子和对面的哥哥打招呼。

“哥哥好，我叫单北北！”

单北北努力的表达着自己的友好。

“沈砚南。”

沈砚南只报了自己的名字，他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随着沈砚南声音的垂落，单北北强行睁开的眼睛终于撑不住闭上了，她带着笑意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