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 阿英
晚餐人不多,菜上齐大家都坐定,韩小妹磨磨蹭蹭从二楼下来。
廖珍珍说:“没礼貌,叫人。”
韩小妹坐在母亲身边,含糊地说了几个字,似乎在说大哥大嫂,听不清楚。
廖珍珍无奈,“一天天的就知道作怪。”
韩仁清说:“吃饭吧。”
一家人吃饭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韩仁清和韩楚山聊公司的事,廖珍珍念念不忘大儿子的婚礼,“干脆跟孩子满月酒一起办,不算麻烦吧!”
荆溪连满月酒都不想办,很多事他不愿公之于众。
廖珍珍说:“那等孩子大一点,给你们当花童?我家老二当初就是这样。”
她说的是奉子成婚的韩颐山,先有孩子,再补婚礼。
荆溪在餐桌下踢了韩楚山一脚。
韩楚山转移话题说:“妈,陈嫂年纪大了,适合帮我们带孩子吗?”
“适合,她有经验。”廖珍珍被带偏话题,“陈嫂最会带孩子了,爱干净,脾气好。要是孩子放你们那影响休息,留着这边带嘛,周末给你们带回去。”
韩楚山说:“不会的。”
廖珍珍说:“得看孩子是什么样的,你小时候好带,吃饱就睡,睡醒就笑,听话省事。你妹妹就不行了,天天哭,那嗓门嗷嗷的,吵得老三老四做不了作业。”
“妈!”韩小妹抗议。
廖珍珍说:“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只等孩子到家。老大,以后要当爸爸了,别像以前那样一心扑在工作上,多管管家里的事。”
韩楚山说:“嗯,我准备好了。”
廖珍珍说:“老早就提醒你们要孩子,非得拖到这个时候……哎,不说了。小溪多吃菜,青菜都是自家农场种的,库房里有草莓小番茄樱桃,你们待会儿带几箱回去。”
韩仁清说:“两个人哪吃得完。”
廖珍珍说:“那就带到公司给同事分一分,别浪费了。”
吃完饭稍坐一会儿,韩仁清沏了茶,廖珍珍切了餐后水果,一家人坐在一起和乐融融。
雨淅沥淅沥地下到十点,廖珍珍说,“要不今晚别回去了,我让人打扫房间。”
韩楚山说:“这边离小溪公司太远了,明天上班不方便。”
廖珍珍嘟囔道:“都在一个城市能有多远?”这年头儿子结了婚就不愿住家里,觉得不自在,老二一家早早搬了出去,老大和他前妻在一块的时候,俩人忙得昏天暗地,住不住家里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面。
她站起来,隔着落地窗望外边湿答答的雨夜,“外头冷着呢,你们多穿点。”
韩楚山说:“没事,车里暖和。”
韩楚山去车库开车,荆溪走到院子门口等他,廖珍珍望着荆溪的背影,说:“乐乐,给你荆大哥送把伞,站在雨里容易冻感冒。”
韩小妹心不甘情不愿地给荆溪送伞。
她撑着一把伞、手里拿着一把伞,一路小跑穿过花园,用长柄伞的末端戳了戳荆溪的后腰,“喂。”
荆溪回头。
韩小妹把长柄伞给他,“妈妈让我给你。”
荆溪从善如流地打开伞,“谢谢。”
韩小妹说:“先说好,我可没有认同你。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人比得上云苏哥。”
荆溪说:“好的。”
韩小妹像是一拳头打进棉花里,浑身不得劲。
荆溪等她说话。
韩小妹问:“你们是认真的吗?我听妈妈说,你和大哥要收养一个孩子。”
荆溪说:“姑且当我们是认真的。”
韩小妹很苦恼,“可是云苏哥——”
韩楚山开车过来,稳稳停在荆溪旁边。荆溪说:“有空过来玩。”他收起伞坐进副驾,在光与暗的交织中,侧脸淡漠。
越野车安静地行驶在城市大道上。
韩楚山问:“我妹妹跟你说了什么?”
荆溪问:“她是苏云岭的粉丝吗?”
韩楚山说:“她从小就是个颜控,小岭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人。”
荆溪说:“你有苏云岭的照片吗?给我看看。”
韩楚山谨慎地开车,说:“不好吧。”
荆溪说:“算了,越是追着不放越显得我小气。”
这一夜兵荒马乱,韩楚山半夜接到福利院的电话。荆英华羊水破了即将生产,情况危险,最近的医院不肯收,需要托关系找医院找床位。大半夜的院长不好打扰廖珍珍,先打给韩楚山问问。
韩楚山在床上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直到荆英华在某间大医院安置下来。
荆溪被吵醒,头发乱翘,睡眼惺忪,“要去看看吗?”
韩楚山说:“我们不是医生,去了没用。”
仅仅在一个小时后,韩楚山再次接到院长的电话,荆英华难产去世,留下一个女婴。
韩楚山胡乱洗了把脸,换衣服准备出门。
荆溪懵懵地跟在他后面,“谁,谁不在了?”
韩楚山说:“福利院收留的那个孕妇。是我托人情让她住院的,得去处理一下。”
荆溪脑海里闪过一道纤细的、挺着大肚子的身影,“阿英?她不在了?我前几天去福利院还见过她呢,她蹲不下来,让小朋友帮她系鞋带。”
韩楚山说:“是她。”
荆溪脑子没转过弯,“阿英怎么了?”
韩楚山深吸一口气,“难产,人没了,等家属过来处理后事。”
荆溪愣愣地看着韩楚山。
“不是。”他的脑子很混乱,“一个能说能笑的人,说不在就不在了?”
韩楚山握住荆溪冰凉的双手,“人命有时候死得比蝼蚁轻贱。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荆溪打了个冷颤。
韩楚山说:“荆英华指标不好,医院收她冒了很大的风险,如今人死在手术台上,我必须去看一看。”
荆溪说:“她老家有三个孩子……”
韩楚山说:“事情一样一样来。你在家等我?”
荆溪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害怕,等等,我换身衣服。”
他们去了医院,医院这些年被闹麻了,荆英华进院到死亡都有详细记录,不是医生不努力,而是她的身体太差,救不回来。荆英华的后事由福利院负责,荆溪没去上班,跟在院长身边帮忙处理小事。
荆英华的家属在下午赶到殡仪馆,荆溪看到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带着三个孩子从网约车下来。男孩大概**岁,黑瘦黑瘦,沉默地抱着约莫两岁的小妹妹,老夫妻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脸上满是岁月的沟壑。
殡仪馆借给他们一个安静的会议室,院长详细地说明荆英华的情况。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帮别人生孩子能挣大钱。”老太太老泪纵横,“我就知道,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院长说:“我们劝过很多次,劝她引产,她不愿意。”
“阿英心软,没办法,她太心软了。”老太太抹着眼泪说。
老大爷问:“那个生下来的娃娃呢?”
院长说:“是个女娃,你们可以带走,也可以留在福利院。”
听到“女娃”两个字,两位老人家脸上毫无波澜,“留给你们吧,家里已经两个女娃娃了,养不起这么多。再说了,又不是我们家的种,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生的。”
院长说:“按照人道主义,福利院会给你们补偿一笔钱。”
老人眼中有了光,“多少钱?我们两个老家伙指不定哪天就死了,怕只怕养不活这三个孩子,妈死了,爸又那样,以后不知道怎么办呢。”
院长说了一个数字,不多不少。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明显松了口气。
男孩突然开口,口齿清晰地说:“阿姨,这笔钱不能给我爷爷奶奶。”
奶奶骂道:“混小子说什么呢!”
男孩一双眼黑白分明,说:“爷爷奶奶会把钱给爸爸,以前我妈妈寄回来的钱也是,爷爷奶奶说爸爸要用钱,等爸爸发达就好了,可是爸爸从来不管我们。”
奶奶用方言劈里啪啦地骂起男孩。
院长问:“你家有靠谱的亲戚吗?”
男孩一阵沉默。
有靠谱的亲戚不会贪墨这笔钱,只是人家未必愿意蹚这趟浑水。
院长说:“你们那边村委会可靠吗?可以让他们托管这笔钱,按时给你们发放生活费。”
老人家反应激烈,坚决不让这笔钱落在外人手里。
院长浑身疲惫,她吵不过老人家,换了福利院一位彪悍的工作人员上阵,连嘲带骂,跟两个老人战成一团。
荆溪在外面蛋糕店买了甜品牛奶给三兄妹,“吃吧,我请你们。”
两个女孩看看香甜的蛋糕,又看向哥哥,直到男孩点头,才把蛋糕和牛奶抓在手里。
男孩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问:“叔叔,你认识我妈妈吗?”
荆溪说:“见过几次。她温柔细心,是一位好妈妈,对吗?”
男孩点点头。
荆溪不忍心地问:“妈妈不在了,你们以后,怎么办?”
男孩双目暗淡,说:“不知道。”
荆溪说:“要好好读书。”
男孩问:“叔叔,我妈妈是不是又生了一个小妹妹?”
荆溪说:“是的,她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一天。”
男孩问:“叔叔,我可以见见她吗?我最小的妹妹。”
荆溪没有拒绝的勇气。他说带男孩出去买点东西,爷爷奶奶没在意,他们的重点在那笔补偿款上,态度强势,那笔钱必须一分不少地落入他们口袋。
荆溪把男孩带到医院病房,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在照顾孩子。
男孩用指尖点了点婴儿的面颊,“好小。叔叔,她叫什么名字?”
“呃,不知道,还没定。”荆溪说,“领养家庭会给她起名的。”
男孩看着襁褓中的婴儿,问:“叔叔,等我以后长大了有钱了,可以把妹妹接回家吗?我会告诉她,我是她的哥哥,我们是一家人。”
荆溪眼眶一酸,不知如何应答。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笑道:“那你要好好长大哦,用心读书,多吃饭,长得又高又大,以后你妹妹看见你,就会说,哇,我的哥哥好高大好帅气,我好爱我的哥哥。”
男孩羞涩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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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阿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