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回到房间,纪序都有些反胃。
邢溯的表情太过真诚,真诚到纪序都要以为他是真心的。
可能有点真心的,邢溯确实需要纪序活着——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了。
纪序有点说不清这种恶心,只觉得头皮发麻。
有些人在演戏的时候,总能连情绪一起演进去。
他会让自己真的感到怜悯,真的产生惋惜,但不影响继续算计。
和尤里安一样。
纪序一时停下折纸的动作,太阳穴连着侧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祝日察觉到这点不对劲,伸手盖住他的手背。
一片滚烫。
祝日沉默两秒,忽然低头靠近,额头轻轻抵上纪序的侧额。
纪序被他突然靠近弄得一愣,摸了摸祝日的后背,“怎么了?”
祝日送来他,低声道:“烫。”
纪序闭了闭眼,“正常。”
“频繁。”
“死不了。”
祝日盯着他。
纪序烦得不行,抬手把折到一半的纸团丢向祝日,“别这么看我,搞得和我真要死了一样。”
纸团砸在祝日肩口,滚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实验部。”
纪序太阳穴还在突突直跳,闻言笑了声,“怎么,你也准备和邢溯一起骗我进实验部?”
祝日皱眉,摇头,说道:“拉汀诺。”
“我疑心病很重的。”纪序“啧”了声,“现在让我去躺他们的检查舱,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祝日坚持道:“他的姐姐。”
纪序看了他一眼,“你相信了?”
祝日沉默几秒,说道:“嗯。”
纪序眼神染上一丝复杂,过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抬手摁了摁祝日的头发,“你怎么这么可爱?”
祝日皱眉看他,显然没明白这句话从哪来的。
“真笨。”纪序搂住他,“以后被骗走了该怎么办?”
祝日在他上方闷声道:“不会。”
“记住。”纪序说:“你只能相信我的话,这是命令。”
祝日丝毫没有迟疑道:“嗯。”
为缓解自己的疑心病,纪序暗中发布任务。
“查一下军用实验部有关神经病治疗的项目。”纪序对塞拉和海霞说:“谢谢。”
Z-4皱眉道:“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所以没麻烦你。”纪序说。
Z-4总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不爽,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盗取资料这种事,对塞拉来说是强项。
先天性中枢神经灼痛综合征。
一份简简单单的资料传送给纪序,内容与他想的大差不差,甚至连病理解释都普通得无趣。
“中枢神经异常活跃导致持续性代谢升高。”
纪序准备关掉页面,直到他看见最下方那行。
——关联项目已加密。
纪序停下动作,再次有点觉得恶心。
他关闭档案,回头看向祝日。
窗外的星点灯光,落在对方的脸上,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行吧。”纪序笑了声:“也不是不能去看看,活下去总有好处。”
祝日大概是以为他在通讯,并没有什么反应。
纪序叹了口气,低声道:“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或是说,去到没有祝日的世界,他要怎么办?
他站在金属平台旁,低头解开外套,神情明显越来越差。
“上衣也需要。”研究员低声提醒。
纪序动作停了一瞬,还是把内衫一并扯了下来,随手丢到旁边椅子上。
冰冷的金属感应片顺着脊椎一路贴下。
研究员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纪序后背有一道明显的旧伤,几乎贯穿整片右侧。
增生后的疤痕微微隆起,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像什么大型撕裂伤留下的痕迹。
邢溯站在观察台旁,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忽然微微皱眉。
“这是?”
纪序懒洋洋抬眼,“猫台那帮疯子送的纪念品。”
“训导员一般不会伤成这样。”
“说明我敬业。”
纪序转身走向扫描舱,语气没什么起伏:“怎么,终于发现我说不定是个高危武器了?”
邢溯轻轻叹息。
冰冷的金属感令纪序的太阳穴轻轻跳了跳,他很讨厌这种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皮肤,向身体里面爬。
“请放松。”研究员低声道。
“你看我像能放松的样子吗?”
研究员噎了一下,慢慢后退。
另一侧的扫描舱缓缓开启,内部是近乎纯白的。
像一具棺材。
纪序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吐在里面不用赔吧?”
邢溯耐心道:“只是扫描而已。”
“你懂个屁。”
纪序站进这具棺材里,缓缓吐出一口气,“快点。”
舱体内部亮起微弱白光,一阵极轻的电流感顺着后颈蔓延开。
大量数据开始快速滚动。
研究员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慢慢变了,下意识看向邢溯。
邢溯微微摇头。
“中枢活跃度异常。”
“代谢指数超标。”
“神经负载呢?”
“涨幅波动异常——”
纪序退出舱门,看着交头接耳的几人,忽然有点想笑。
邢溯站在外侧终端前,低头翻看不断跳动的数据。
纪序扯了扯嘴角,“你们这表情,看起来我命不久矣啊。”
研究员动作一僵。
邢溯低声道:“不,恰恰相反。”
他抬手关闭部分数据流。
“活跃度异常,但没有到不可逆阶段。”
纪序轻轻“哈”了一声。
“这不是安慰。”邢溯说道:“实验部会有稳定方案。”
纪序叹了口气,闭上眼,“最好是。”
邢溯看着他,缓声道:“纪序。”
纪序抓起上衣,“嗯?”
邢溯放轻声音,说道:“你疼了很多年吧?”
纪序停下动作,那双原本敷衍倦懒的眼睛,忽然彻底冷了下来。
他挨个扫过那些研究员,最后目光钉死在邢溯身上。
“谁允许你这么和我说话了?”他问。
空气骤然安静。
纪序盯着邢溯,眼神冷得骇人。
“别露出这种表情。”他冰冷道:“恶心。”
一连被恶心两回,这种感觉不亚于被性骚扰。
但被心理性骚扰不耽误纪序的职业习惯。
他仰靠在车椅背上,点燃一支烟。
“分析来看,他有一种很严重的修复倾向。”
“复生。”祝日说。
“是。”纪序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说想复生总指挥官。所以他一直活在没能成功的阴影之中,最后变成比我还神经的精神病。”
塞拉抿了抿唇,嘀咕道:“我的天。”
“没办法。”纪序低头弹了弹烟灰,“有些人就是有救世主情节。”
“救世主是什么?”海霞问。
通讯频道内的Z-2忽然像个人工智能搜索系统一样自动激活:
“救世主,宗教词汇。最早指被神指定、负责拯救世界的存在。”
海霞愣了愣,“宗教?神?”
“人类早期解释世界的方法之一。”Z-2说:“疾病、死亡、灾难、战争,很多无法解决的东西,会被归入神意。于是他们也会幻想,出现某个被选中的人,终结一切苦难。”
海霞看了塞拉一眼,“什么意思?”
塞拉沉默片刻,“我不知道,我不喜欢看电影,我是半文盲。”
同组频道内的Z-4问:“半文盲是什么意思?救世主情结又是什么?”
Z-2说道:“半文盲。没有经历过完整的、系统的听说读写教育的人。”
“救世主情结。认为自己能够拯救、修复、改变他人的心理倾向。通常伴随控制欲、责任感,以及不切实际的自我牺牲倾向。”
海霞问:“你为什么说得像实验报告。”
“纪序是这么说的。”
听见自己的名字,纪序呛了口烟,“我没说啊。”
“你有。”Z-2平静道:“你以前教我识字时,看了很多旧电影。并且对一类角色表达出十分不满。”
“你说,救世主有一种该死的控制欲,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快死掉的危险品捡回家。”
塞拉忽然“噗”了一声。
纪序额角一跳,“这是调侃。”
Z-4沉默片刻,忽然问:“所以邢溯想捡纪序回家?”
车里骤然安静,纪序差点被烟呛死。没等海霞跟着塞拉笑出声,车内响起一声臂刃弹出的“咔嗒”声。
车内三人瞬间惊恐地看向祝日。
祝日坐在那里,神情平静,左臂臂刃弹出,目光冰冷。
他一手搭在车窗边缘,面无表情道:“清除威胁。”
纪序连忙扑向祝日身上,不忘顺嘴骂道:”Z-4你脑子有问题吗!”
通讯频道内的Z-4忽然被骂,留下一句“你脑子才有问题”,愤怒地切断通讯。
祝日及时收回臂刃,以免误伤纪序。
“别听Z-4的,冷静。”Z-2出声安抚道:“不会有人带走纪序。”
“是的。”海霞说:“纪序不会离开你。所以你不用执行销毁任务。”
“是的。”纪序严肃道:“我目前没杀邢溯,是为了利用他和实验部救我这条小命。”
祝日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闷声道:”嗯。”
塞拉这才放心。
只是停顿片刻,她抽空看了眼海霞
“嗯?”海霞问。
塞拉皱眉道:“你们刚才的话,都很违和。”
“不重要。”纪序立即终止这个话题,烦躁道:“那个人到底还有没有更好拿捏的把柄?”
腕部通讯闪烁两下,几人的耳通内再次响起Z-2的声音。
“有人在你房间门口放了一样东西。”
“知道了,不用管。”纪序嗤笑一声:“先吃饭去。”
政议会对他表现出无底线的纵容,纪序适当蹬鼻子上脸。对于对方宴请议事,他也乐得接受出来散心,顺便带上猎犬们耀武扬威。
新伊甸花园,中心区最昂贵的会客场。入眼皆是人造树、人造风、人造星空,空气湿度由系统调控,空间内甚至偶有模拟的鸟鸣。
凯斯勒由使者引至内层,甚至看见一只白鸟掠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鸟消失在穹顶投影边缘。
假的。
凯斯勒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中心区就是如此热爱制造自然活物的幻觉。
这也是密钥挤破头也想踏入此地的原因之一。
脚下溪流缓慢流淌,水声清晰无比。
使者停下脚步,微微低头。
“凯斯勒先生,请。”
前方的悬空观景台上,政议会的人已经到了大半。
长桌被柔和的灯光切割,每一寸都完美如精心布置的餐桌样板间。
凯斯勒浅浅扫过在场人员。
政议会要员、衣着军装的人,还有同他一般看起来便充斥着铜臭味的西装人。
凯斯勒难免感到一丝无趣。
就在这时,身后的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动静。他偏头看去,几道身影正沿着悬空道慢慢走来。
与这里完全格格不入的五人。
黑色作战靴踩过玻璃地面,皮质外套看起来和穿了八百年一样,满是磨损的旧痕。
为首的两人之一是深棕色头发。身形高挑,神情散漫,手里还夹着一支烟。
另一人——凯斯勒的目光微微停顿。
纯度很高的白色头发,鲜红的虹膜,在中心区灯光下几乎有种不近人类的质感。
那人面无表情地走在身侧人半步远的地方,紧身作战背心一路覆盖过脖子,露出两条黑银色的军用武装义体手臂,右手小臂看起来是被特意替换过。
他的目光在扫过宴会厅后没有停留,继续落回他身前侧的男人身上,对这里毫无兴趣。
后面的两个女人,一名同为白色,另一名黑色短发,同样穿得毫不正式,像刚从某场暴乱现场出来。
整个队伍站在这片被精密构筑出来的花园里,违和得刺眼。
凯斯勒眯了眯双眼,心下了然,那位白发男人和白发女人是和当初的席雷那一样,拥有自我意识的特役猎犬。
他不信只有他知道那两人的身份。可没人阻拦他们,甚至内场侍者主动起身迎了过去。
凯斯勒眼底浮现出一点玩味。
黑发男子身侧的白发猎犬忽然抬眼,隔着十米外的距离,分毫不差地盯上凯斯勒的双眼。
一瞬间,凯斯勒后背迅速泛起一阵寒意。
那名黑发男人懒洋洋偏了下头,白发猎犬这才缓缓移开视线,仿佛刚才那锁定目标般的压迫感从未存在过。
纪序抬手示意侍者不用跟着,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
对方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笑意。
纪序看了他一会儿,夸张地恍然大悟道:“密钥的凯斯勒先生。”
凯斯勒一脸讶异,伸出右手,应下:“是。您是?”
“久仰大名嘛。”纪序笑着握住凯斯勒的右手,说道:“我调查过挺多你们的肮脏事。”
凯斯勒神情不变,缓缓松开手,笑道:“是吗?”
“不过不重要。”纪序叹息,一脸遗憾道:“我已经不是猎犬调度官了……多好的正面逮捕的机会啊。”
凯斯勒看了他两秒,忽然笑出了声。
“看来,我今天应该带律师来。”
“没用。”纪序说道:“中心区的律师死得比被告人还快。”
凯斯勒遗憾道:“是我天真了。”
“天真无罪。”纪序略一偏头,忽然问道:“你认识席雷那吗?”
凯斯勒的表情一瞬间凝固,声音正常地回答:“席……雷那?”
“说真话。”纪序看着他,压低声音,轻声道:“私通猫台事小……私藏猎犬事大啊——密钥生物科技。”
不远处的人声仍旧正常。
“他还活着吗,”纪序观察过凯斯勒的双眼,“不会已经被清算了吧,作为你们的以表忠心的敲门砖?”
凯斯勒微微挑眉,“你似乎对我误会很深。”
“没有。”纪序说道:“我对你们的评价一向客观。”
“比如?”
“有钱、虚伪、该死。”
凯斯勒笑了笑。
一向存在于信息中的那位调度官,攻击性比传闻里还重。可又不像真准备翻脸,反而更像急需通过他确认什么。
于是凯斯勒顿了顿,缓缓开口:“放心。我还没有穷到需要卖一条猎犬向中心区表忠心。”
纪序看了他两秒,面色忽然沉下。
不过是他的一个侧目,一道冰冷的气息瞬间贴近凯斯勒。一只手牢牢遏制住凯斯勒的后颈,他甚至不知道这白发猎犬是怎么出现在他身后的。
“既然知道他叫席雷那,就仔细注意你的用语。”
纪序死死盯住凯斯勒,“如果,我发现——他死了……”
他缓缓扯了下嘴角,看向面无表情的祝日,继续对凯斯勒说:“我就送你去见他——怎么样?”
扣住凯斯勒脖子的手只要继续收紧,就能直接拧断他的脊椎。
整个宴会厅内都没有人察觉。凯斯勒心底冒出某个想法,例如对方就这样把他杀了,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疯了。
“好吧,事实上……”
凯斯勒侧目看向身旁的猎犬,“席雷那在异联邦,钱财够他活一辈子了。”
纪序笑了笑,祝日的手松开凯斯勒。
凯斯勒刚要松一口气,便听祝日用平静的语调说:“不一定。”
“嗯……”凯斯勒转去目光,“他确实经常有自己的想法,但我也确实建议他尽快离开……”
“报复,不会走。”祝日看向纪序,“伪装,联合区。实验体聪明。”
“……有道理。”凯斯勒回答。
纪序一下子就想起焦颅,顿时心生不爽。
“找?”祝日问他。
“不用。”
纪序不再纠结这个话题,笑着回头摁了摁凯斯勒的肩膀,“总之,一会儿见。”
回到塞拉与海霞附近,塞拉终于有机会问道:“席雷那是谁?”
“一位后天猎犬实验体。”纪序步履平稳地走向花园内场,“他说他曾是猎犬,所以他现在不是。所以是怎么做到现在不是的?”
“现在不是吗?”海霞问:“如果不是,为什么那个凯斯勒也会认可他的报复心?”
塞拉顿了顿,看了眼纪序,说道:“也许是个人性格。”
纪序看向祝日,“你认为呢?”
祝日一时没有回答。
“行了。”纪序叹息道:“最好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