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序本来也只打算睡一小会儿。结果在头晕脑涨中挣扎着醒来,一睁眼,三双眼睛正盯着他。
他扫了眼几人,目光落在面无表情的雷瓦身上,抱歉道:“怎么不喊醒我?”
“没必要。”雷瓦看了眼时间,“二十三分钟罢了。”
“谢谢。”
纪序收回腿,端正好坐姿,用力揉了把脸,“麻烦监察座跑一趟……”
“不麻烦。”
雷瓦轻触桌面,光幕亮起。
“现在是2544年2月3日凌晨2时35分。地点,中心区政议会东翼第三会议室。”
她抬眼看向几人。
“在场人员:记录方,监察部监察座,赫里辛·雷瓦托罗夫;政议会代表,邢溯;谈判方,纪序;谈判方附属人员,特役猎犬Z-0。”
“本次谈话,将纳入中轴联合区监察部备案记录。”
她停顿片刻,看向纪序,“谈判方,请陈述你的诉求。”
纪序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说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本次谈判,我方将提出两项诉求。”
“一、有关中轴联合区猫台地区问题。中心区这些年对当地管控方式,埋下了很多问题。”
纪序面色平静道:“我进入中心区的过程中,经过猫台地区。当地武装力量在局势混乱时选择支持我。通过和平沟通,我尽全力避免当地局势进一步恶化,并受当地代表委托提出谈判请求。”
“如果政议会希望猫台局势稳定。中心区武装部驻军部署需重新评估。猫台地区的军事压力需要被解除。”
邢溯微笑道:“政议会将接受该项诉求,并启动相关程序。”
雷瓦看向纪序,神情略冷道:“第二项诉求。”
“二、猎犬项目。”
会议室内安静一瞬,雷瓦轻抿唇角。
“废止特役猎犬三十年适龄销毁标准。”他说道:“并且猎犬项目,必须彻底终止。”
雷瓦有些诧异,一时神情复杂。
她原以为纪序的诉求只会停留在废除适龄销毁——纪序五年前就忽然和疯了一样,时不时就提出这不合理的诉求。
至少在她看来,纪序能够轻易与无主猎犬建立信任与配合,并且一直站在猎犬的立场。
而这种立场,往往会逐渐走向另一个极端,比如坐稳调度官的位置,要求更高的待遇。
雷瓦的目光在纪序脸上停过一瞬。
竟然与她这位多年不和的监察座不谋而合……
雷瓦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平静道:“政议会代表,请回应。”
邢溯虽已经在纪序面前答应过,但为了稳住政议会的那些人,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把手指交叠在桌面上,装作为难的模样。
“这是两项不同层级的问题。”他婉约道:“适龄销毁标准可以讨论。但终止猎犬项目,涉及中心区武装体系的结构调整。”
纪序笑了一下,“是吗?在我看来,这是同一个问题。”
他收回笑容,冷漠道:“特役猎犬不是类人武器。”纪序看着邢溯,“他们只是被当作武器使用。”
“有人知道,也许有人不知道……”纪序面向记录会议的光幕,“特役猎犬是人类。”
邢溯沉默了片刻,雷瓦始终没有说话,光幕的记录标识在桌面上静静闪烁。
“这严重违背伦理道德。因此我要一个明确的方向。”他说,“废止销毁程序,停止新的猎犬培育。现有个体退出武装体系,接受改造手术,恢复正常生理结构。”
他说完,看向邢溯,忽然松了那严肃甚至冷酷的表情,笑了起来。
“政议会只管通过,”他单手撑着侧脸,看向祝日,“至于他们以后怎么办,交给我就行了。”
雷瓦皱眉道:“中心区并不允许存在个人武装组织。”
“谁和你说那是武装组织了?”
纪序伸手握住祝日搭在膝盖上的手,一起搭上桌面。
“在手术与复建规划成功之前,他们将安置于第二指令所原址不得外出……不会有任何任务,没有任何人会下达命令。”
雷瓦看着他的动作,竟一时无言。
纪序点着祝日的手背陷入思考:“每天就看看电影,听听音乐……理解命令之外的世界。不可以吗?”
雷瓦轻笑一声,“可笑。”
“可惜,只剩Z-0和Z-2两位初代编号了。”纪序说:“语言课只有两位学生,真冷清。”
会议室内一时无言。
纪序问祝日:“你是猎犬吗?”
祝日偏头看向他,皱眉道:“我,不是猎犬。”
光幕记录着一切。
“你知道什么是情绪吗?”纪序问:“你有感情吗?”
“知道。”祝日依旧皱着眉,“有。”
纪序仿佛闲聊中来了兴趣似的,把玩着祝日的手指,问道:“举个例子?”
祝日的神情忽然松动一些,“我喜欢——”
纪序及时用凶狠的眼神逼停祝日的话。
祝日闭上嘴,思考后回答:“纸。”
纪序一愣,“纸?”
祝日低头,从腰间副包内小心地取出纪序刚给他折的纸鸟,放上桌面。
纪序看着祝日未离开纸鸟周围的指尖,一时分了神。
逼自己注意光幕还在记录,纪序压下眼眶的酸胀,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的两人。
他继续问祝日:“就像我喜欢折纸一样吗?”
“嗯。”
“你知道Z-2喜欢什么吗?”
祝日皱眉细细回想,回答道:“电……影?”
“他还真告诉你了?”纪序有点意外。
他又露出一种轻快得有些刻意的笑,说道:“他们还会聊这些呢——Z-2确实喜欢电影,只不过总是看不懂剧情。”
纪序维持着自己的笑意,慢慢看向雷瓦。
“您与我立场不同,曾问我这有什么意义——这就是意义。”他问:“我为什么不能?我凭什么不能?”
雷瓦一瞬间有些恍惚。
某些记忆中的人,总像幽灵一般萦绕在她的世界。
爱惜着那些实验猎犬的人,因为实验猎犬而死的人。
“如果他们是你的——朋友、家人,你们之间有着朝夕相处而来的感情。你也不会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遭受没必要的死亡。”
雷瓦回应林纪的话,“我不会将他们视作朋友与家人。”
林纪推了推眼镜,冲她叹息,“如果没有猎犬项目,他们投胎的这辈子都是个正常人。万一本来投胎成你朋友了呢?比如说我……你想想,万一我投胎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脚滑掉培育所……”
“投胎,”雷瓦略有迷惑地问她:“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每个生命死后,灵魂会再次转生世界,成为另一个即将拥有意识的生命。”
“……灵魂和转生是什么意思?”
“哎呀不重要,我是个科学家,不研究这个!”
林纪天真又愚蠢,源头是她很善良。
纪序顶着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那点算计与心狠,只能是遗传了那条头狼。
雷瓦冷哼一声,厌恶地皱了皱眉。
政议会的多个通讯频道同时拉开,数个窗口亮起。
议长看着那些急不可耐的议员纷纷入座,有人的声音直接抬高质问:“终止猎犬项目?临时代表,你在开什么玩笑?”
邢溯站在会议室内,语气温和。
“不是玩笑。”他说:“会议记录已经提交监察系统,即将展开实行监督。”
“你,”那人直接拍桌,“你有什么资格——”
邢溯打断他,“我应你们要求前去谈判。原话是——无条件稳住纪序。”
另一名议员冷声道:“你完全可以拖延。”
邢溯轻轻叹了口气,“监察座抵达之前,那位猎犬的刀抵在我的喉咙上。对他来说,我无足轻重。我没有谈判筹码,只有一条命。”
不知道谁来了一句:“这件事需要首席或总指挥官的授权。”
频道里彻底安静。
文焯道:”确实如此,我会向总指挥官请示。”
邢溯顿了顿,偏头看向他。
“实验部医疗组已向我报告,总指挥官已恢复意识,只是身体仍需恢复。”
室内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片刻后,有人立刻说道:“我们需要总指挥官出面。”
另一人冷声补充:“正好。让他自己看看他把局面闹成什么样。”
邢溯却立刻开口,“我不建议。”
文焯偏头:“理由?”
邢溯语气平静地说道:“根据我的观察,纪序目前的状态。已不是单纯的个体行动……他与Z-0之间产生了更深层次的,情感连接。”
有人皱眉,“什么?”
邢溯抬眼道:“当Z-0判断威胁时,纪序很可能不会阻止——”
“你的意思是?”
邢溯将那句话说完:“Z-0曾杀死过总指挥官,我们无法保证不会有第二次。”
文焯难得感兴趣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纪序会允许?”
邢溯回答得非常干脆:“是,甚至是参与。”
“荒谬。”
“纪调度官以前也不是没违抗过规则,那只是——”
雷瓦打断道:“只是在基于可控范围内,尽可能保护猎犬。”
邢溯与雷瓦对视一眼,点头补充道:“Z-0不一样。”
有些人没有马上理解,“有什么不一样?”
“纪序会为了Z-0做更多。”
频道里安静得有点异常,有人终于意识到问题。
“你是说——”
“是。”邢溯没有让他说完,面不改色道:“……我看见。他们在亲吻对方。”
所有人震惊地陷入集体沉默。
他们对特役猎犬的印象基本就是黑色作战衣的覆面人形智能武器。
或是说,不同人对“特役猎犬”的了解也不尽相同。
某位议员震惊道:“……亲吻对方?猎犬会——呃……”
“这些暂且不重要。”邢溯飞快说道:“我认为,目前最优方案是尽快实行猫台地区的相关调整作为缓冲期。并告知谈判方,猎犬项目事关重大,需要严格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