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勒看不太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字,最后还是塔楼西瓦一脸无奈地接过正事,同纪序详谈。
“我倒是没想过会这么顺利。”
她双手背在身后,目视前方。
政议会主楼高耸入云,从观光梯内看去,地平线一览无余。
纪序只是笑了笑,祝日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半晌,塔楼西瓦问他:“因为猫台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用了。对吗?”
纪序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塔楼西瓦没多在意这个问题,她也无意深究这种事。不过出于好奇心,她随口问道:“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给中心区找茬之外的那个目的。”
纪序只是笑道:“你比塔楼勒聪明多了。”
“不要诋毁我的丈夫。”塔楼西瓦眯了眯眼睛,看向猫台的方向,“我来自厄塔定地。被你们赶尽杀绝后,是勒的族人接纳了我。他教我如何变得更强大,教我如何对抗这个世界。”
莫名的,塔楼西瓦忽然感到某种落差。
“这么多年,我们的反抗,是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没用的?”
她这么问纪序:“如果没有你、如果中心区不主动放弃猫台。我们如何反抗都是没用的。对吗?”
对。纪序心想:是的。
猫台那点地方势力,从有苗头起便一直遭打压。也有打得有来有回的时候,不过总指挥官将武装部的猎犬战队一起调去,两个月后便平息大半。
再后来吧,那点星星之火,反而成了纪序工作中的乐子。
偶尔出差去猫台感受一下风土人情,见面后你来我往隔着空气喊话,比那些暗杀、清理的任务有意思多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可中心区有浮空消防车,哪里着火浇哪里。
“也没办法。”纪序估摸着塔楼西瓦大概是理智占多数人,无奈道:“无论如何,你们的目的达到了。不当着他们的面吼两句,猫台没用又怎样?一样死死抓着不放。”
塔楼西瓦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她说道:“谢了。”
“不客气。”纪序笑起来,“没你们的借口降低他们防备,我估计真得把武装部给杀光了才有机会谈我的条件。”
塔楼西瓦看了他一眼。
纪序叹了口气,“那可真得累死我的孩子们了。”
塔楼西瓦皱眉,意外道:“你有孩子?还有很多?”
“是啊。”纪序微笑着回身,面向即将打开的电梯门,“我的猎犬就是我的孩子。比如这位副官塞拉,这位……”
这位什么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枚芯片的原因,纪序觉得自己这几个月以来,一天比一天不正常。
所以说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也是常理之中。
他说:“这位乖孩子,祝日。”
塞拉震惊地看向纪序。
出于边界感,塔楼西瓦装作平静地看了眼纪序。
“嗯。”纪序说道:“走吧——”
祝日忽然从侧后方握住纪序的脖子,用力摁向自己。
电梯门缓缓打开,祝日恍若未闻,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咬了下纪序的脖子。
接着很快退回原位。
纪序皱着眉一边用手背蹭侧颈,一边拉住祝日的手腕向外走去,嘀咕道:“疯了吗你……”
“嗯。”祝日回答。
经交涉,政议会几乎摆出正式外交的接待态度。
入住地点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接待员试探着询问其他特役猎犬的踪迹,被纪序一个微笑堵住。
“我自有安排。”他说:“商谈时期,我怎么可能会一气之下进攻政议会呢?”
接待员心想这倒是有可能,尴尬地打着哈哈过了。
夜晚时分,纪序没开灯,半躺在床上思考下一步,忽然被压住。
他条件反射一膝盖顶过去,唤道:“祝日!”
身上的人“嗯”了一声。
纪序愣了愣,不禁摸了摸祝日的头发,失笑道:“怎么了?”
黑暗中,那双红色的虹膜隐隐可见。
纪序轻声问:“这几天无聊了?”
祝日没说话,维持着那个压制的姿势。
两人的胸口贴在一起,纪序能清晰地感受到祝日平稳的心跳,反倒衬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乱。
祝日重复过那三个字:“这几天。”
纪序有点想挣扎开,可私心到底还是舍不得。
他叹了口气,“这几天?”
“触碰。”祝日看着他:“没有。”
纪序喉结微动,耳根被点着火般猛地发烫。
祝日肯定能感受到他的异常状态,纪序咬咬牙,干脆装不知道:“所以?”
祝日又靠近了一点,呼吸贴着纪序的侧脸。
“现在。”他说。
纪序闭了闭眼,放弃挣扎。
“我真输给你了……”
他伸手抓住祝日后颈的衣领,将人向上带了带。
作战服的衣领是贴身的,材质服帖柔软,不易扯坏。
纪序难得失神,脑海克制不住地浮现起很早之前,祝日在任务中受伤时的模样。
可鲜血不过是武器的荣耀勋章,残破的身躯称不上可怜,看起来更像地狱来的恶魔。
没等做出其他动作,祝日的双臂忽然发力。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纪序被摁上床。
来不及震惊或羞涩,他便被柔软的被子盖住。
“休息。”祝日说。
纪序被自己脑海中的肮脏思想攻击得哑口无言,最后叹息道:“条件合适的情况,我们最好洗干净了再上床。”
这句话有歧义,但两人都没有在意。
片刻温存抵不过困意,纪序本想再搂一会儿,可脑袋刚沾上柔软的触感,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睡着了。
提示音响起时,纪序感觉自己明明刚闭上眼。
他挣扎着用力搓了把脸,闭着眼接通耳通:“说。”
那头的人停顿片刻,温和儒雅的声音说道:“总指挥官醒了。”
总指挥官。
纪序扫了眼立在窗边的祝日,“然后?”
“关于猎犬项目,”邢溯道:“他想要见你一面。”
“是他……”纪序偏了偏头,“还是首席?”
邢溯笑了笑,“我不知道。”
基于邢溯的话,纪序难得多观察了总指挥官片刻。
他接过邢延递来的铁盒,抽出一支烟,擦燃打火机。
难免的,他想起祝日。
心下顿时感到一丝抱歉。
多好的机会,单独面对面,没有任何武力保障,一击毙命。
“调度官。”
总指挥官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力,“很高兴还能再次见到你。”
纪序的目光聚焦在那抹笑容上,点头附和,“我也很高兴。”
空气沉默片刻,接着是一声轻微的叹息。
“我没想过你会有这种想法。”总指挥官率先道:“关于特役猎犬。”
纪序稍稍向后靠上椅背,“是吗?我以为我偏爱猎犬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总指挥官不可置否,“这是两个概念。”
“不一定吧。”
纪序仰头看向天花板,忽然闲聊般发问:“指挥官,你对历史感兴趣吗?”
总指挥官微微挑眉。
“那是几百多年前的事了。”纪序说道:“有许多品种的犬类,为了某种目的被强行固定基因,最终或多或少都有遗传病。”
总指挥官耐心道:“是吗?”
“它们逐渐被优化基因,没有先天病痛,成为上流社会标配完美伴侣犬。”纪序慢慢说道:“比如塔比勒犬,厄多山狼犬,短鬓犬……在它们成为现在的自己之前,有无数可怜的小狗死于遗传病呢。”
总指挥官只是叹息,试图打断一个已经偏离的话题。
“纪序,这是两个概念。”
纪序低头抖了抖烟灰,新的烟雾缓缓升起。
他说道:“没人会记得最开始的那些小狗……它们只是优化过程中的损耗。”
总指挥官问道:“你认为猎犬项目也是这样?”
纪序抬眼,“不是吗?”
停顿片刻后,他笑了一下,“实验部现在不也还在继续淘汰不稳定个体?”
总指挥官似是对此没有额外感受,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决定毁掉它们的存在。”
纪序沉默两秒,说:“停止而已,指挥官。已经够多了……而且没有必要。”
总指挥官微微挑眉。
“特役猎犬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纪序说道:“你们有更恐怖的武器,也有很隐秘的暗杀方式。”
总指挥官看着他,笑道:“有趣的想法。”
“政议会已经开始和公司合作了吧。”纪序问:“这个时代,他们没有存在的必要。”
“纪序。”总指挥官说道:“你一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但我没错,不是吗?”纪序笑了笑,低头摁灭烟头:“世界在更迭,邢老师。谁也不知道它背地里偷偷变成什么样了,不要成为一个迟暮的幽灵。”
迟暮的幽灵。
总指挥官的指尖微微一动,平静道:“你变了很多。”
纪序靠在椅背上,“活久了呗。”
总指挥官无奈道:“你还年轻。”
纪序笑了声,站起身,椅脚在地面划出一声轻响。
“今天聊得还算愉快。”他说:“希望下次我不需要带枪。”
“这可取决于你。”
纪序笑了一下,“别这么说,现在最危险的人又不是我。”
总指挥官似乎没有听见这句话,转而说道:“注意身体。”
“谢谢关心,您也是。”纪序弯了弯唇角,“告辞。”
他转身向外走去。
门开启,祝日依旧站在那里。
纪序脚步顿停顿片刻,伸手轻轻地碰过祝日的手腕。
“走吧,祝日。”
两人的脚步声落在平静的长廊。
纪序略微瞥过祝日的神情,心底有些没底。
他本来想瞒着祝日偷偷过来会面的,但祝日一直死死跟着他。
祝日感受到他的视线,忽然开口道:
“没有心跳。”
纪序停下脚步。
门重新关闭,会议室内恢复安静。
总指挥官仍然坐在那里,桌上的烟味还未散干净。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
“迟暮的幽灵……”
他的目光陷入片刻沉寂,似是陷入某种回忆。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上自己的太阳穴。
“不。”他平静道:“我将是是永恒的存在。”
所以他需要纪序。
他需要那如奇迹般的共鸣。
他不会允许任何脱离控制的武装存在。
“首席害怕不属于自己的暴力。”
纪序揉了揉太阳穴,抓起祝日的手贴上自己有些过高的体温,“我知道,显而易见。”
邢溯看过他的面色,转而问道:“你不舒服?”
“同样显而易见。”纪序从祝日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铁盒,示意道:“不介意?”
邢溯摇头,有些担忧道:“最近气温降得厉害,你脸色比前段时间差不少。”
祝日抬起左手,掌根处燃起橙红色的高温面。
纪序抬眼看了眼祝日,附身点燃烟,细细吐出烟雾,最后扫了眼邢溯,说道:“我身患绝症,实验部医疗部的人都清楚?”
邢溯顿了顿,“是吗?”
“一种罕见的先天性神经病。”纪序笑了声:“我是神经病。”
邢溯顿了顿,面色凝重道:“这并不有趣。”
“是吗?”
邢溯看着他,手指微微合拢,下意识上前一步靠近纪序。
温凉的掌心即将贴上纪序的额头之前,纪序震惊地后退一大步,祝日也一胳膊撞开邢溯的手。
邢溯如梦初醒,后退一步尴尬道:“抱歉……我只是……”
纪序夹着烟,像见鬼一样看着他,“你干什么?”
邢溯沉默了一会儿,才恢复平日里的语气:“习惯了。我的姐姐也有先天性神经缺陷,经常低烧。”
“……哪一类?”纪序吸了口烟,“还活着吗?”
邢溯温和地笑了笑,“还活着。”
纪序挑了挑眉。
“先天性神经热敏综合征。”邢溯微微叹息,“运气比较好,她是军用实验部的核心人物,实验部这些年也一直在做相关稳定项目,她能够得到优先治疗。”
“该死的特权,”纪序半玩笑道:“我可没这么好运。”
邢溯看了他片刻,“未必。”
纪序抬眼。
邢溯语气依旧平稳,“我可以与她沟通,为你提供治疗方案。”
祝日忽然抬眼看向邢溯。
邢溯却像没察觉,继续说道:“你不会有事的。”
纪序看着他,弯了弯眼角,问道:“为什么?”
邢溯微微皱着眉,面色忧愁中带着些许温和,重复道:“无论如何,你不会有事的……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