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失去记忆。
这个判定并不准确。祝日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发生了什么,记得自己死了。
判定死亡,确认无生命体征。
虽然祝日没有机会确认自己的生命体征。
但他能感受到不适、能感到疼痛;能感受到身体中央缺了一块;能听见耳侧传来撞击地面的声音、闻到火焰喷涌而出的刺鼻气味。
祝日也没有确认总指挥官的生命体征,他只能看见总指挥官眼中的不解与惊骇。
猎犬休眠的舱室内没有武器,没有任何工具,不对等的威胁感会令Z-0焦躁不安。
这是Z-0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总指挥官卸下枪械与防备。
他的眼中略有悲伤。
“时间过得真快啊。”
Z-0没有做出反应。
“从见到你开始,我便在想,这一天会是什么场景。”总指挥官看着他,“我很舍不得你。”
时间轻轻跳过一个数字。
“我不想你死。”总指挥官这么说,“但是没有办法。”
Z-0忽然抬起头。
“怎么了?”总指挥官笑了笑,“你听懂了?”
Z-0动了动胳膊,制钳很牢固,只有胸口的铜牌轻晃几分。
总指挥官抬起那枚狗牌,轻声道:“可惜,你们的寿命只有三十年。”
Z-0抬起眼睛,看向他的训导员,张开了嘴。
他生疏、磕磕绊绊、口齿不清地开口道:“我、不。”
总指挥官停下动作。
“不……”Z-0沙哑道:“杀,我。”
可骤然拉开的距离,只留下一片冷意。
Z-0用力晃动制钳,仰起头,用生熟怪异的语调,再一次沙哑道:“不、要……杀、我。”
被驯服的猎犬从不吠叫。它们沉默、服从、在枪声未响之前扑倒一切目标,在指令发出之前屏息凝望。
它们不问“我是谁”,它们生来服从指令。
可有一天驯服的指令失效了。
那些深植于骨髓的天性、被基因锁封信的情感冗余、早在胚胎时期就被剥除的意识,在某个瞬间悄然断裂了。
不稳定的基因一出现便被清除得果断且毫无痕迹,只留下长达三十年以来代代优良的特役猎犬,裹着忠诚与效率的杀戮工具。
猎犬不配拥有老去,三十年是一条狗的期限。人们需要的是战斗本能、彻底服从,而不是一条猎犬活到一定岁数,有可能忽然开始思考“我是谁”。
而现在,最优秀的工具,最优质的猎犬,抵达三十年期限之时,在销毁舱前忽然学会了“我”。
像人一样说着:“不要杀我。”
总指挥官抬手,冰冷道:“停。”
Z-0看着他,没了动静。
“是我的错。”总指挥官低声对他说:“我以为给予你触碰情感的机会,会令你拥有守护人们的责任感……因为你是最优秀的。”
他缓缓俯身,声音带着不可一世的落寞,“可惜我错了。”
Z-0垂着眼。
总指挥官沉默片刻,摁下指令键。
安乐装置缓缓启动,钳制装置的导管缓缓泛起电流。
总指挥官伸手摘下Z-0的面罩,端详着祝日的脸,叹息道道:“睡吧,Z-0。这不怪你。”
可下一秒,Z-0猛地抬头。
——一瞬间,所有服从指令如铁锈般轻而易举地刮落。
“Z-0,普通人会在下雨的时候打伞,在饭后哄孩子睡觉。他们是柔软的,温暖的,是需要你去保护的。”
“雨是冰凉的,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水。”
血也是水,但血是温热的。
陪伴近三十年的训导员被他毫无防备地咬住咽喉。
咽喉碎裂,鲜血喷涌,满地狼藉。
Z-0来不及确认训导员的死亡,休眠室的六面墙壁骤然坍塌,鲜红的伤口贯穿他的下颚。
猎犬的感知远超普通人类,但此刻,Z-0只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感受口中撕扯下来的血肉。
那头野外偶遇的猛兽便是如此撕扯吞咽猎物的血肉,饱餐一顿后朝他走来,用**的毛发蹭过他的掌心。
Z-0满身是血,定在原地,任由子弹贯穿身躯,眼神茫然且悲伤。
他沉默地被扼制在地上,沉默地接受一系列检查,全程茫然又平静,像初次从母体挣脱出的婴儿,在陌生的空气中张望世界。
祝日在剧烈的抽搐中惊醒,目光对上掉在耳侧的墙皮。
他伸手摸了摸,放在鼻子轻闻,皱着眉在床头蹭干净。
狭隘的房间内响着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十分规律。
祝日看了眼床头被团成枕头的衣服,试探着抓起来,学着焦颅的动作穿上。
干燥,温热。
纪序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接着咳了好几声。
从他面前路过的尤里安缓缓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抱歉,所长。”纪序捏了捏鼻子,“控制不住。”
尤里安收回目光:“注意身体,调度官。最近开始降温了。”
纪序接过新助理记录员递来的纸巾,擤过鼻子,语气诚恳:“谢谢您没用的提醒。”
“稍后请你保持清醒与冷静。”尤里安冲大门两侧的守卫示意,先一步踏入富丽堂皇的会议厅,“至少不要丢了指令所的脸。”
“是你逼我来的,要求别太高。”调度官毫不顾忌的说着幼稚的话:“我随时都能直接走人。”
一道轻笑声响起:“最好是这样。”
纪序偏头看了一眼。
来者穿着指令所的旧式深灰色制服,一位早该退休的异类,却偏偏气场爽朗无比。
“你来干什么,”纪序斜睨他一眼,毫无敬意,“凑热闹吗?”
“谢谢关心。”蓝渡漫不经心地将勋章转了个方向,“确实是来看热闹。听说这次要让特役猎犬参加巡回典礼,谁出的主意?”
尤里安冷淡回应:“多方一致批准。”
“疯了。”蓝渡笑了笑,“为了满足多方好奇心?”
“不是好奇,是疑虑。”尤里安看也不看他,“你知道是因为什么。”
“当然知道。”蓝渡嘴角一动,“所以安排一群不可控的狗给一帮穿金戴银的软蛋作秀?万一现场失控呢?”
“特役猎犬的失控由调度官负责,并且二十年前的巡回典礼早有先例。”尤里安平静地回答:“这是命令。”
“我命你全家。”纪序看了他一眼:“不可能失控。”
蓝渡耸肩,“那你同意啊,挑一条你最宝贝的狗。。”
纪序目光一顿,片刻后做作地叹息道,“我有时候是真不清楚你的立场。”
“是吗?我的立场就是你的对立面。”
纪序看了蓝渡一眼,忽然说道:“第二指令所养了两条真狗,前调度官有空过来看看?”
“第二指令所由你只手遮天了吗,纪序。”蓝渡看着他:“你倒是得偿所愿了。”
纪序拖长声音道:“那还是感谢您的栽培。“
“够了。”尤里安打断这场口舌之争:“入座吧。”
蓝渡冷哼一声,快步走进会场。
纪序抖了抖衣袖,最后一个踏入高耸冷峻的大门。
冰蓝的灯光早已被金属腌制入味,会议厅内的冷气自通风口溢出,覆盖四周被工业合金与纳米碳纤维层层包裹的墙体。
政议会议长环顾入座的各方要员,特猎指令所的位置难得坐满了四个人。
文焯收回目光,开口道:“诸位议员、各署执政官。中轴联合中心区就巡回典礼事宜,第四次议会——现在开始。”
槌音轻落,一声定场,再无半分私语。
众人轻声细语阴阳怪气的,争来争去没一件有意义的事,听得纪序神游天外。
直到信息网更新,那位议长说道:“接下来,关于即将举行的联盟纪元庆典典礼,特役猎犬是否编入巡回方阵,现开始最终审议。”
纪序瞬间清醒过来,第一时间抬手道:“反——对。”
众人目光转向这位生面孔。
纪序靠着椅背,开口却是:“到底有谁真心认为这是不错的提议?真是好事还用得着开会?提前两天通知我都算好的了。”
总务执政官皱眉:“调度官——”
“行,你带头。”纪序淡淡道,“你以为他们是遥控武器吗?”
“你是它们的训导员。”实验所代表不动声色道。
“训导员?”纪序笑了声,“Z-0没有训导员吗?”
空气瞬时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接话。
十年,这个编号依旧是一枚钉子。一场事故、一场惨剧、一头被刻意忘掉的怪物。
“只有一例Z-0。”尤里安平静道:“并且那组基因的异常个体已不存在。”
“你又怎么确认不异常的猎犬是百分百不异常的?”纪序不为所动:“上面写了我没狂犬病?”
“调度官大人。”一个尖声细气的声音说着:“您为何如此抗拒特役猎犬的露面?第二指令所五年来从未出现任何纰漏。”
蓝渡看了眼那位武装部的防务执政副官,冷哼一声。
“说得轻松,可我一直提心吊胆啊。让狗咬人还行,可松开绳子让他们站在人群中——”
纪序夸张地叹了口气,“更何况巡回航线会经过哪里?白址区黑场。被炸成垃圾场那也是十年前Z-0死的地方,我有心理阴影。”
场内一时安静。有人低声交换意见,有人掩着嘴轻笑,却无人再发言。
“提案保留,再议。”文焯侧目与文书长示意,“军用武装安全署,请陈述你们的最终安保方案。”
半听半发呆近两个小时,纪序终于得以解放。
特猎二指令所的态度向来影响不了政议会的态度,要不是为了什么破巡回典礼的破地面方阵,纪序打死都不会跑来听几个小时的车轱辘话。
会议一散,纪序正打算走人,被尤里安挡住去路。
“怎么?”纪序盯着他,“我最近休假。”
“我说了,注意身体。”尤里安叹了口气,“下周例行身体检查,记得去。”
纪序上下扫视他一眼,问道:“没有其他遗言了?”
“滚远点。”尤里安平静道:“不识好歹的小畜生。”
纪序笑了两声,“知道了。所长大人,明天见。”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纪调度官。”
对方笑意标准无比,左肩勋带上挂着军用武装部的烫金纹章。
“总指挥官代我向您问候。”对方停在纪序身侧半步的位置,“近来可好?”
纪序冲他一笑:“老样子。”
秘书微微躬身:“总指挥官邀您今日共度晚餐。祝您有一个美好的午后。”
纪调度官的午后也许可以美好,但绝对不会宁静。
他检查过基地内的监控,确认除总区外基本没人在,放松地回到人休息室。
门一关,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就见靠窗的角落里竖着一个人影。
几年了,纪序依旧没习惯。
他顺了口气,问:“你怎么进来的?”
塞拉平静道:“走进来的。”
“废话。”纪序叹息:“怎么了?”
“S-4心情不好。”塞拉回答。
纪序立即抓起外套,“她怎么了?“
“态度消极,”塞拉顿了顿,“偶尔情绪高涨。”
纪序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在会议厅顺来的纸,飞快对折起来:“正常。R-09呢?”
“……R09不愿意参与S-4相关活动。”塞拉平静道,“他们有矛盾。”
“二十七了,有什么矛盾是不能调解的?”纪序的拇指顺着纸张折线掖进两角,“让他们坐在一起听《祷告之歌》。”
塞拉盯着纪序手中的纸,“真的?”
“开个玩笑。”
纪序将手里折好的东西递给塞拉,“你先去陪她。”
塞拉低头看着手中东西。
“幼年章鱼的头。”纪序和她一起盯着棱角分明的椭圆形折纸:“可爱吗?”
塞拉接过幼年章鱼的头,抽出侧腰包内的铁盒丢给纪序,扭头走出办公室。
纪序看着自动合上的大门,轻轻吐了口气。
二十七。
四舍五入就是三十——对特意猎犬来说,一个象征着死亡的数字。
Z-2属于珍稀批次,勉强有理由将”适龄销毁”更替为“静置”。
可编号R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残次批号,没有观察价值、没有消耗额外资源活在观测所的理由。
尤里安了解他,也了解他的想法,多次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不要急躁得太明显。
‘出于多项严重事故……过于偏向猎犬,是猎犬项目最忌讳的现象。’
纪序只是点头笑笑,心道来不及了,他私底下做过大逆不道的事简直令人发指,
——比如Z-0死后的第五年,他鬼使神差地冒着巨大的风险隐瞒Z-9的幸存,试图教会她语言与思想。
比如Z-9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开口道:“……塞、拉。”
在从第一次得以近距离接触特意猎犬时,纪序便签下保密协议并被告知,对外宣称为类人智能武器的特役猎犬,其实是人工重组基因培育而出的类人新物种。
类人、人类。
Z-0会说话,塞拉也可以。
由实验所培育的“类人猎犬”,就是同人类相差无几的“人类”。
所以为什么不能偏向特役猎犬?既然你我都是“人类”。
纪序完全没什么看破有违人伦项目的震惊,只记得自己在塞拉的强烈抗拒下抱着塞拉哭了半天——虽然他有情感性流泪障碍,哭到最后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