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场废墟荒芜破败,远处高墙的残骸此起彼伏。
祝日坐在废墟边缘,背靠着一块硌人的残片。
天是灰的,光线是冷的,风吹过头发。
他伸出一只手,笨拙地挡了挡光,又慢吞吞地收回。
碎石滚落的声音就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一路靠近。
“哟,晒太阳呢?”
焦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一个生了锈的罐头啪地砸在祝日的脚边,骨碌碌滚了两圈。
“上路了。”焦颅咧嘴,“杀手。”
祝日睁开眼,看了罐头一眼。
焦颅比了个打开的手势,“你不会连罐头都不会开吧?”
祝日低头看了眼罐头,手指卡着缝隙,另一只手一个用力,整个罐身立即裂出一道缝。
焦颅嘴角抽了抽,“撒一手。”
祝日朝焦颅举起罐头。
“你吃。”焦颅有些疲倦,“我不至于开不开罐头!”
祝日没动。
“不吃拉倒。”焦颅拽走罐头,冲另一个方向指了指,“走!”
阳光落在脸上,将那双死寂般的瞳孔映出一星点光亮。
“……南区的就是帮畜生。”焦颅絮絮叨叨地说着:“良心都塞钱眼里了。”
“那还是好点。”怪眼狠狠踹了脚发动机,“咱都没良心。”
“吃屎吧你。”焦颅说。
祝日看了怪眼一眼。
怪眼感受到他的眼神,惊悚道:“开玩笑的!你别哪天真给我端盘屎出来!”
祝日移开视线。
废铁搭起的交易点半塌着,焦颅把货甩过去,和南白址的皮爬子蹲在轮胎堆旁谈价。
祝日站在阴影里,目光钉在对面一个瘦猴一样的手下身上——准确说,是那手下怀里的猫。
一只脏兮兮的白猫,睡得正香。
祝日的双眼死死盯着它。
白猫突然睁眼,对上他的目光,一瞬间炸起毛,惨叫一声从瘦猴怀里跳出去,钻进废墟后头不见踪影。
瘦猴惊恐地看了眼老大,“……我操?”
祝日跟着那猫逃跑的方向转了转眼睛。
接着同弹出的刀片一般猛然跃出。
风从耳边撕开,脚下碎石溅起,残墙在他肩侧飞退。
“什么动静?”烈头朝废墟那边望去。
没等来回答,就见一瘦高的青年兜着他的猫,从断墙后面慢悠悠走了出来。
虽然并不强壮,但以烈头多年的经验,此人不好惹。
烈头看了焦颅一眼,“就这几个破垃圾你们还搞杀人越货?”
“我又不是脑残。”焦颅烦躁道:“他就这动静。第一次碰着的时候我他妈的刚看两眼屎就被打出来了。”
怪眼哈哈大笑。
祝日完全没在意他们的话,低头轻轻摁在猫的脑袋上。
阿彪惨叫宛如被天敌咬着脖子,偏偏不得动弹。
“哎!好了!”怪眼指指祝日,“松开!”
祝日皱了皱眉,双手纹丝不动。
焦颅也看不下去了:“你没见过猫啊?”
“这年头,猫多稀罕啊?”怪眼说。
祝日低头看了眼怀里阿彪的脑袋,慢吞吞地又蹭了一下。
烈头跨着步子气势汹汹地接猫。
祝日看了他一眼。
烈头扭头冲焦颅大吼一声:“管好你的人!让他松手!”
焦颅大吼一声:“松手!”
祝日将阿彪放回地上。
阿彪如获新生,一边后退一边冲祝日哈气。
祝日偏了偏头,缓缓咧开嘴角,被怪眼一巴掌兜了回来。
“抽风啊!”焦颅精疲力竭。
祝日扒开怪眼的手,盯着窜回主人身上的阿彪,若有所思。
“别看了我的祖宗哎。”焦颅将一兜子硬币和纸钞塞进怪眼的外衣口袋,“下次把他放老鬼那儿得了!”
“这不是你怕被杀人越货才把人带上的吗?”
焦颅想了想,“就这几坨垃圾还用得着杀人越货?”
怪眼哈哈笑了两声,一转头,见祝日又开始低头盯着地面的石子。
“哎。”怪眼伸手拍拍祝日,“真想象不到是怎么被养大的……”
养?
祝日直愣愣地盯着怪眼。
“怎么?”怪眼没看见他的眼神,边摸口袋边自己接话,“一会儿想吃点啥?”
沙哑的声音,生熟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困难。坚、持。”
怪眼看了他一眼。
祝日转转手腕,指节在膝盖上轻点:“检测。”
他抬头,看向怪眼。
“销毁。”
怪眼看了眼焦颅,问祝日:“然后?”
祝日回答:“死了。”
怪眼停顿片刻,看了眼焦颅,又看了眼祝日。
最后瞪大眼睛,浑身一抖:“……你说啥?”
祝日重复道:“我死了。”
怪眼后退一步拽住焦颅。
祝日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仿佛在描述天气转晴:“醒了。”
怪眼僵在原地,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是不是鬼啊。”
说到这里,祝日才后知后觉地茫然起来。
怪眼一把拽住焦颅,“你他妈听见他刚说了什么吗?”
“我没聋。”焦颅看着祝日,“我听见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怪眼咬着牙,“你确定要把他留身边?”
“他比我们能打。”焦颅慢慢开口,“而且很安静。”
“那你听听他刚刚安静地说了些什么?”怪眼压着声音怒吼,声音都劈了,“死了然后醒了?他刚刚叽里呱啦死不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焦颅转过头,看向那正盯着天空走远、头发被风吹乱的青年。
“反正不是鬼。”焦颅继续平静道:“鬼哪有他吃得多。”
“那他生前是什么!”怪眼崩溃道:“这话听起来也很不对劲啊!”
焦颅咂了下嘴,从兜里摸烟,冷淡道:“我怎么知道,咱这儿的神经病还少了吗?”
怪眼愣了愣,“你骂我?”
“不懂拉倒。”焦颅冲他龇牙笑道:“反正老子懂的比你多了去了。”
“啊,”怪眼道:“那他到底是什么?”
焦颅叼着烟,打了个响指点火,“重要吗?”
他偏头瞥了祝日一眼。
“能说话,还知道蹭猫。”他吸了口烟,吐得慢腾腾,“要是被中心区知道,我们估计得被灭口一百遍了。”
怪眼虽然没太懂,但喊道:“那他会不会先把我们宰了啊?”
“脑残吗我们又不宰他,他宰我们干什么?”焦颅一巴掌拍开怪眼的脸,“还回不回去了?”
怪眼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焦颅一眼。
“老鬼是不是给你更新了,”怪眼问:“你今天思维很清晰啊。”
“放屁老子思维哪天不清晰?”焦颅大步跟上祝日,回头低声道:“别多问。”
怪眼快步跟了上来。
焦颅瞥他一眼,强调:“现在,他叫祝日,是我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傻子。”
怪眼立马接话:“傻子。”
前面的祝日忽然回过头,盯了他们一眼,又转了回去。
“我操他听见了。”怪眼低声嘀咕。
“……我□□忘了。”焦颅茫然道:“听见多少了?”
祝日再次回过头,平静地吐出这两个音节,声音生涩低哑,“……灭口。”
焦颅和怪眼一起沉默地看着他。
但祝日只是安静地回视他们,眼神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奇异的确认感。
最后慢慢转回去,继续向前走。
“啥?”怪眼小声,“他啥意思?”
“我能知道吗!”焦颅不耐烦道:“我是脑残!”
祝日又说道:“无所谓。”
焦颅愣了愣,顺着祝日的话继续说:“也对,无所谓。”
祝日看了他们一眼,“别怕。”
怪眼莫名有些感动,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食物。”祝日回过头,“好。”
“给他多吃点!”怪眼拽着焦颅大吼:“让他吃!”
焦颅被拽得一个踉跄,“你脑残吗!”
“让他吃!”怪眼继续吼。
焦颅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背包往地上一扔,翻出两个罐头丢过去,“吃!多吃!吃高兴了冲老子笑一个!”
祝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思考片刻,面无表情地缓缓地咧开上唇,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
“别笑了我操,我害怕。”怪眼扭头冲向自己的破烂车,“回去了回去,回去吧!”
“七号八号,坐!”
纪序疯狂拦住一边叫一边试图扑向他的两条狼狗,“S-4!”
S-4抽动上唇,压着咽喉发出一声低吼。
狼狗立刻原地打了个转,啪地坐下,尾巴刷刷扫着地面。
“管好它俩。”纪序松了口气,“我被吓死了你们吃什么啊?”
S-4没理他,蹲下抱住两头狼狗的脑袋,用力蹭了蹭。
“塞拉说你心情不好,”纪序拍了拍她的后背,“怎么了?”
S-4冲他龇牙。
纪序摸了摸她的脑袋,S-4立即闭上嘴。
“把七号还给R09,别等着他不高兴,哄都哄不好。”
S4不满地松开其中一条狼犬。偏头见七号头也不回地窜出屋子,扭头看向纪序。
纪序伸出手指指她,S4立即避开眼神。
“调整好状态,四儿。”纪序慢慢蹲下,“有一个重要场合需要你和我去。”
S4没理他。
纪序掰住她的面罩,强迫S4与他目光对视。
“我需要最优秀的你或者R-09,保证我不被什么人乘虚而入丢掉小命。懂了吗?”
S4没说话。
纪序叹了口气,说道:“任务准备,保护目标,我。”
S-4用指节敲了敲膝盖。
纪序拍拍她的头,“去吧。”
S-4扭头冲七号离开的方向去了。
“你又乱说。”塞拉说。
纪序侧头看她一眼,“哪方面?”
“最,指唯一一个。”塞拉回答。
“反正她也听不懂……我还以为你想说没人想害我呢。”纪序低头检查过休眠仓外显示的体征报告,“在我心里,你们都是最优秀的。”
塞拉说道:“语病。”
“最优秀的之一们。”纪序说:“你觉得R09怎么样?他长得好看。”
“S4更好看。”塞拉说。
“她越来越像你了。”纪序看了她一眼,“我怕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和你一样开口说话。”
“不会。”塞拉说:“初代编号Z以外的猎犬,布洛卡区与束状体已经完全分离。。”
纪序没说话。
“下达静默指令。”塞拉说。
“不,我在想的是……你是不是就是觉得她好看,所以想和她呆一块儿?”纪序问。
塞拉点头。
纪序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总之,无论纪序如何据理力争地抗议,可笑的走秀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毕竟总指挥官都亲自请他共进晚餐了。
“近来还好?”
纪序抬眼。
总指挥官坐在远端,纯靠机械义体支撑的身躯丧失大部分人类的血肉。
那张脸经过光滑的皮肤植入,毫无早十年前就被撕扯到血肉模糊的痕迹。
“承蒙关照。”纪序微笑着致意,“略有矛盾,但不重要。”
总指挥官笑了笑,“略有矛盾通常意味着矛盾严重。”
“人微言轻,没有办法。”纪序继续微笑:“总指挥官的意思是?”
“这件事由大家决定。”总指挥官笑着摇头,继续说道:“前两天听闻,Z-2的状态有许些异样,我有些担忧。”
“既然在观测室,那便是可控范围内。”纪序笑道:“言重了。”
总指挥官看着他,良久后平静道:“我自然会关心。你们就像……当初我与Z-0的另一种可能。”
纪序压下心底莫名涌起的不适,垂眼叹息道:“可但凡是生物,长久禁闭于密闭房间内,总会焦躁不安——尤其是大半辈子都在进行高强度任务的猎犬。”
总指挥官双手交叠在桌沿,轻轻点头。
“外出与探视申请一直在被驳回。”纪序无奈一笑,“我很担心。”
“是为你好。”总指挥官不做过多解释,“如果Z-2忽然失控呢?”
纪序看着他。
沉默片刻后,他问:“我只是想隔着防爆玻璃看他一眼而已。”
总指挥官只是笑了笑。
纪序一直琢磨不准总指挥官笑容的意思,毕竟仿真皮肤之下并非真正连接神经的肌肉,模拟出来的笑容看起来令人瘆得慌。
从总指挥官府返回住所的空档,纪序不忘顺手再提交了一份探视申请。
总能遇上看他不顺眼的审核官,顺手就故意通过,并期待着犹如当年Z-0与总指挥官的惨案。
就算纪序为Z-2争取到年满三十岁依旧能活下去的优待,但许多人认为,长达三年的禁闭很难不令Z-2丧失部分理智。由此产生怨恨情绪也不是不可能,毕竟Z-2与Z-0算是同一组培育犬。
更何况,纪序从总指挥官手中继承Z-2训导员身份不过十年,完美错过依赖训练时期。
不过这些揣测纪序都懒得思考,见不到Z-2仿佛母子分离,他时不时就会很痛苦。
“我靠,那多有意思啊!”老黑用力拍着焦颅的后背,“会有特役猎犬呢!”
焦颅踹了他一脚,“闭嘴吧你。”
老黑莫名其妙道:“干嘛?”
焦颅叹了口气,“没事!”
“这么一说,还会经过黑场呢!”怪眼踹了脚火堆,问老黑:“你有望远镜吗?”
“你还用望远镜?”老黑咂舌,“你眼睛又坏了?”
“谁知道哪位畜生医生用的是什么垃圾玩意儿。”怪眼阴阳怪气道:“真羡慕眼睛挖出来能飙血的人哦。”
老黑理直气壮地回答:“滚你妈的。”
“我滚你妈的。”
“我——”
焦颅深吸一口气,大吼:“吵死了!”
“你呢?”老黑问他:“你要望远镜吗?”
“不用。”焦颅面无表情地回答:“我过几天带祝日去趟南白址。”
“你又找着什么垃圾了?”怪眼问。
焦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会儿,平静道:“找猫。”
老黑一脸不解:“啥玩意儿?”
焦颅将自己的金属脑门拍得啪啪响,“拉倒吧!讲了又听不懂!听不懂还要问!”
怪眼在一旁哈哈大笑。
老黑“啧”了声,“随你便!我是得看看。听说还有那个什么总指挥官会出来呢——我他妈这辈子都没见过那被吹得和什么似的总指挥——”
“谁?”
三人心跳停了半拍,老黑惊恐地大吼了一声:“啊——!”
祝日盯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总、指挥、官。”
老黑被这眼神看得背后直冒冷汗,后退一步小心道:“啊,总指挥官怎么了?”
祝日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询问道:“新?”
“什么新……新的意思?”老黑求助地看向祝日身后的焦颅和怪眼,“总指挥官他妈的还有新的吗总指挥官不一直都那一个吗——”
祝日伸手揪住老黑的衣领。
血肉模糊的脸,温热的红水喷溅满地。
总指挥官。
不是新的总指挥官。
……任务执行失败。
原因?
祝日能清晰地感受到堵在胸口的气流找不到出路,只能反复撞击喉咙,最后成为唇齿间无法克制的怪响。
任务失败。
紧攥的双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只有Z-0死了。
任务失败。
焦颅和怪眼对视一眼,及时冲上去将快要吓到昏厥的老黑拖走。
一转身,所有话语通通被那双恨意见血的目光吸走。
焦颅见过许多特役猎犬,正常状态或异常失控。
可祝日的整张脸扭曲如他身后那辆报废的车,在僵硬中不自然地抽动着。
焦颅缓缓将老黑塞给怪眼,试探道:“祝日?”
祝日盯着虚无的远方,在牙齿的碰撞中断断续续道:“杀……了他。”
焦颅愣住,“什么?”
“我……”祝日猛地喘上一口气,嘶哑着喉咙,低吼道:“要,杀了,他……”
焦颅在他面前疯狂摆手:“你先冷静点!”
祝日的眼神依旧如猛兽锁定猎物般直直盯着前方。
焦颅脑子转得飞快,双手飞快摸索身上五花八门的口袋,语速飞快道:“呃要不一起吃个饭……你吃点东西冷静一下?”
忽然之间,焦颅看见祝日的眼角忽然溢出一丝红色的光点。
不是被虹膜染红的眼泪,是血。
一丝混着咸腥气的血从祝日的眼角生硬地渗出,顺着抽动的颧骨划出一条窄细的弧线。
“别送死啊,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祝日仿佛没有听见,咬着牙头微微低下,另一只眼也开始淌出同样的血泪。
他的表情,像一头记仇的鬣狗,目光带着恨意锁定死敌。
身上除了半包烟盂,焦颅什么也没带出来。
他只好伸手试图唤回祝日的注意力,却被一道利刃毫不留情地划破手掌。
鲜红的血直接溢出而出。
焦颅来不及发火,可再一抬头看向周围,空气里只剩下肃杀而过的冷意,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慢慢捂住破开的手掌,回头看了眼怪眼。
怪眼冲他耸耸肩:“随便吧,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