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廉价……生、命。”
那位特役猎犬被缉压在地,铁质面罩烙在脸上。除了处刑官,没有人在意其样貌,没有人在意一切。
那嘶哑、断续的声音恶狠狠地穿透止咬器,撕扯过所有金属。
属于人类语言的字句,如重锤般猛击面前双手颤抖的人。
猎犬撕扯着自己,在金属制钳下一下又一下的挣扎。本就布满伤痕的皮肤留下新的鲜红,露出新的白骨。
“我……不,是,猎犬。”
那双血红的双眼,落在他身前年轻的处刑官身上。
猎犬的目光忽然浮现出愤怒之外的东西。
执行官的双眼通红,颤抖着重复:“对不起。”
砰、砰。
声音干脆。
处刑官的手停留在半空,脸上还残留着黏稠、逼仄的悲伤。
血溅在平台上,像被撒开的油墨,染红这片冷白的特等处刑台。
那条特役猎犬倒下了。
头颅与喉咙被打穿,瞳孔鲜红,肢体自然抽搐着。直到喷涌而出的火焰吞噬一切。
猎犬没有语言,没有“我”。
猎犬也没有思维。
猎犬,类人兵器而已。
它是编号Z-0。
可Z-0死前留下的不是一声哀鸣,而是一句属于人类的诅咒。
他会说话。
自2520年,由中轴联合区中心区研发制造,第一例仿生人形武器“特役猎犬”成功投放军用武装部。
实践、观察、接纳、习以为常。
——编号Z-0,于中轴历2534年2月27日执行适龄销毁。
执行失败。
——编号Z-0,于中轴历2534年3月1日执行销毁。
执行成功。
——2534年3月15日,【清除猎首狮】由军用武装部交与特役猎犬第二指令所执行,纳为首要任务。
——2534年5月1日,【镇压猫台叛军】交与特役猎犬第二指令所与军用武装部配合执行。
——2535年5月3日,确认销毁编号Z-8。
——2537年6月4日,确认销毁编号Z-3。
——2538年2月27日,编号Z-9脱离训导员控制,暂失。
——2539年5月11日,特役猎犬第二指令所总调度官蓝渡,因失职致第二指令所死伤惨重。
总调度官一职由第二调度官纪序担任。
——2540年1月22日,销毁猫台厄塔定地反叛军。
——2540年6月30日,销毁猫台塔楼地反叛军。
——2540年8月2日,销毁编号Z-9所属训导员。编号Z-9摆脱训导员控制,暂失踪迹。
第二指令所第二调度官因失职卸任,第二调度官一职暂时空缺。
……
——2542年1月25日,第二指令所配合彻底销毁猫台明地反叛军。
——2543年10月31日,彻底销毁猫台叛军主要势力。
【清理余下不法分子、镇压一切不明势力】交与特役猎犬第一、第二指令所主要执行。
……
——2544年2月26日。
“尸体已经处理干净,这是他们的证词,塔楼地似乎又要活跃起来了。需要跟进吗?”
纪序接过证词记录,随手丢进一旁的火炉。
“不重要。”他的手指擦过金属台面,“死了就行。明天开始放典礼假,我真懒得管他们……”
火炉的声音沙哑,同他脑子里这十年来例行任务的回声如出一辙。
纪序站在平台上,低头看着平台下方的残余清扫工作。
焚尸炉旁,一条裂开的银白义体胳膊被人踢进炉膛,发出清脆一响。
耳通微微发出震动,接着是一声短暂的“哔”。
纪序轻轻偏头。两秒后,那边再次传来一声“哔”。
脚步声回荡在通道中,走廊尽头有人立正敬礼。
纪序点头示意,抽出铁盒内的烟,偏头点着。
手腕上的通讯设备忽然闪动,纪序叼着烟含糊道:“典礼的任务和我没关系,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归第一指令所。”
那边沉默一拍,声音平静道:“所长让您挑选目标。”
“我挑人?”纪序停下脚步,头微微一偏,像是在听笑话。“他们想要猎犬加入典礼方阵?”
“这是政议会的要求。”
纪序淡淡道,“把所长大人打扮成特役猎犬牵绳子站第一排吧。”
通讯那头沉默了。
纪序闭着眼吐出口烟雾,语气带笑道:“劳烦替我回话,就当我的人都死了。”
另一道略有威严的声音问道:“那你死了吗?”
“也死了。”纪序面不改色心不跳,“感谢尊敬的特猎第一指令所长亲临关怀,本人受宠若惊。”
通讯安静了三秒。
“任务Fau04既然已经结束,就不必再分多余人力处理后续。”对方语气不咸不淡,“猎首狮追踪的时效还长,你也一直没什么进展,暂缓吧。”
纪序停下脚步,目光瞥了眼一旁的助理记录员。
助理缩了下脑袋。
“长本事了。”纪序似笑非笑地伸手摁在他的肩上,“所长威胁你的家人了,嗯?”
“没……有。”助理后退一步,“是——”
纪序打断道:“滚出去。”
“总调度官,不必为难下属。”那人顿了顿,“关于政议会的会议。如果人手紧张,麻烦你自己出面。”
纪序嗤笑了一声:“您是来发请帖的?”
“这是命令。”对方语气平静,“不是请柬。”
纪序咬了咬烟蒂,笑道:“您也滚。”
通话在下一刻被切断。
他将烟摁灭在桌沿边,看向迟迟未滚的助理,问到:“盖武呢?”
“盖队长应该在视察训——”
纪序打断道:“调来二指令所之前,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些关于我的事?”
助理缓缓开口道:“是——”
纪序再次打断:“第一,我的脾气很差,很差。”
助理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第二,我,最讨厌监控。以及和监控有关的一切。”
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纪序的左手忽然搭上腰间的枪托。
记录员迅速反身窜出办公室,胳膊狠狠撞上金属门框。
“以及——回我话之前,要礼貌地喊我调度官。”
对面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大概是有话要说。
纪序深吸一口气,果断抽出枪。
对方终于消失在他眼前。
一声巨大的爆破响彻云霄。
满是油污的老鼠窜过,惊起空桶撞击铁皮的回响。
堆砌着金属垃圾的场地边缘,空气中飘着烧焦塑料与酸雨混合的味道,还有电线短路的滋滋声。
乱七八糟的。
“我操,这儿还有个人!”
拖拽声。
“还活着吗?”
“活的,睁眼了。”
脸就着雨水,被打了两下。
“我操,醒了?名字?你叫什么?”
名字?
他抬眼看着灰色的天空,转了转手腕。
空荡荡的。
身上也很轻。
脸上没有止咬器,脖子上没有项圈,肩膀轻飘飘的,视野很清晰。
哪里。
“喂!”
一个人凑近他的耳朵,“你谁啊?”
祝日听懂了。
他条件反射般回答道:“Z——”
嘶哑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警醒。
编号Z-0。
“Z?”那人拍拍他的脸,“什么玩意儿?”
他轻松地挥开那只手,从地上坐了起来。
除了衣服,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不,还有挂在脖子上的链子,带着一块刻字铜牌。
铜牌上刻着与其主人背道而驰的词语。
生日快乐。
这是他唯一知道长什么样,每个字对应什么意思的四个字。
“Z-0,祝你生日快乐。”
总指挥官曾是这么说的。
“生日,诞生的日子。”
这个字很简单。
于是,他看着那块金属吊牌,生疏地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祝,日。”
“嗯?祝日?”对方问着:“哪个祝哪个日?”
一滴雨水落进祝日的眼睛。
他仰着头,自言自语道:“祝你,生日快、乐。”
怪眼大笑起来,踢了蹲在地上的焦颅一脚,“可以嘛!”
“可以什么嘛就可以!”焦颅扫了眼面前的人,伸手摸了把这个叫祝日的青年的胳膊,“不过确实还可——”
一只左手手掌掉在地上,截面的电线滋滋作响。
对面的人消失了。
“我操!”
怪眼只感觉眼前骤然一黑,接着被重重掼在地上,头一歪没了动静。
焦颅咬牙回身,祝日一手扣住他脖子,侧臂的刀刃抵住咽喉。
一片猩红的眼睛平静地盯着他。
“干什么!”焦颅大吼,“别他妈停啊!有本事宰了老子,老子他妈直接原地成鬼宰了你!”
祝日停在原地,等了五秒。
“干什么?”焦颅的额缝隐隐冒出黑烟,“有本事松手啊!”
祝日问道:“鬼?”
温暖,柔软。
“对,就这死玩意儿,我操了。老子这不是好心救人吗?差点搭进去一条命!”
经过舌头,喉咙,胸腔,温暖。
“那不是因为你打不过吗废物?”
“你闭嘴!”
祝日放下大约是被砸变形的破碗,伸出舌头舔舔嘴角。
“老鬼呢?”焦颅用力拍着桌子连吼带嚷,“手!手!”
祝日抬头看向焦颅的对面,“鬼?”
“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焦颅冲他吼道:“你也脑残吗!”
祝日还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焦虑闭上眼,有点想干脆一巴掌掀翻这人的碗。
但在这生物科技发展迅猛到诡异、食品用品发展凝固的世道,找着带汤汁的熟食属实不易。
他深吸一口气,冲破柜台后再次大声吼道:“老——鬼——”
“来了!”一个面目狰狞的中年人顶着锅铲走出来,恶狠狠骂道,“再他妈喊一声老子他妈的干死你个大傻逼!”
“他这破脑子一挨打就发疯你也不是不知道。”怪眼冲脚步声的方向冷笑:“更别提被个傻子揍成这样。”
“死瞎子闭嘴吧。”老鬼吐出嘴里的眼,看了眼坐得板正的青年,“就这?”
“来!”焦颅一把拽住老鬼的领子,咧着嘴冲祝日喊:“你,过来砍他!”
祝日看了他一眼。
“打他!”焦颅大吼:“揍他!攻击他!一二三三二——”
老鬼头上的锅铲“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祝日面无表情地坐回原位。
老鬼愣了两年,缓缓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
随后突然拔出另一截金属棍,反手朝焦颅的义眼狠狠一插。
焦颅浑身一抽,大吼一声收紧手臂,脑袋一下又一下地撞向老鬼的头。
怪眼在黑暗中听着一片混乱暴力的动静,提醒道:“别给这黑心医生打死了。”
砰!砰!砰!
“你们……”
砰!
“我操你们大爷!”他大吼一声:“都给老子坐下!”
砰砰!
焦颅和老鬼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祝日皱着眉坐在他们身上。
“精神病吗!”焦颅崩溃道:“神经病啊!”
“起开。”老鬼用力拍拍祝日的小腿,“有人脑子要炸了!”
祝日慢慢站了起来。
“躺好,傻逼玩意儿。”老鬼抽出还插在焦颅眼睛里的金属棍,“老子真服了。”
焦颅骂骂咧咧地拖近躺椅,两眼一闭躺了上去。
老鬼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术锤,“啪”地敲了敲焦颅脑壳:“你这脑子怎么才一星期就坏了?”
“你问我?”焦颅猛地睁开眼,两腿一蹬就要跳起来,“你问他!”
“他也没碰你脑子。”怪眼插嘴,“是你自己气的。”
“死瞎子闭嘴吧!”焦颅吼道。
老鬼一把摁住焦颅,从工具盒里拿出锯子和钉枪,低头吼道:“再嚎一声老子直接把你脑子拆了卖钱!”
“哎……”怪眼摸了半天才摸到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这都什么事儿啊。”
“要不是你要去翻垃圾他能揍我们?”焦颅半边脸被钉枪压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忍不住冲老鬼吼道:“你这破钉枪到底是不是合规手术工具——”
“闭嘴。”老鬼顺手塞了个咬合器进他嘴里,“老子合你妈的规。”
怪眼重重叹了口气,随便找了个方向喊着:“祝……日?祝日?”
没人理他。
他扭着换了个方向:“祝日?祝——”
椅子腿发出一声扭曲的声响。怪眼身体一歪,接着忽然被什么东西踹了回去。
“哎我操了?”怪眼小心地提防了下老鬼的动静,又喊了声:“祝日?”
还是没人理他,不过他能从那一脚感受到人已经出现在他身边了。
“你这名字谁起的啊?”怪眼两条腿撑地,“别扭死了。“
“自己。”
怪眼冲声音源头“哇”了声,“又是一孤儿!”
“孤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就是孤儿,你们也是孤儿,”老鬼钉着焦颅的脑袋,“整个黑场就是一孤儿场。”
他用余光撇向祝日,问道:“你从哪儿来的?”
祝日没有做出回应。
老鬼半天没等来回答,不耐烦得“嘁”了声,继续手中的动作。
“不知道。”祝日回答。
怪眼愣了愣,“失忆了?”
“失忆?”祝日问。
“坏了,还是个傻子,失忆都不懂?”老鬼叹了口气,“没救了。”
怪眼也叹了口气:“但还挺能打的……估计是什么用完就灭口的雇佣兵吧,结果命大没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