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麻利地把海碗一一斟满。
季鹏率先端起一碗,仰脖一口气干了,对元月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夫人静坐一旁,不动声色地默默观察着元月。
元月面上微微一怔,随即沉下一口气,起身走到桌案前,端起酒碗,学着季将军的样子一饮而尽。
喝下去才知道这酒的厉害。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滚而下,直坠肺腑,如利刃穿膛一般凌厉灼痛,淌过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被这股霸道酒液冲得七零八落。
元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显然是很不习惯烈酒的口感。
屏风之后,季礼的手悄悄攥紧,替聋子捏了一把冷汗。
家里的酒什么威力她是有数的,记得小时候爹爹用筷子沾了一点酒汁逗她,她只用舌尖舔了一咪咪,当即便昏昏沉沉地说了一晚上的胡话,闹了一整夜,为此娘亲还同爹爹怄了许久的气。
这聋子的酒量如何季礼是没有数的,之前她从未见他饮过烈酒。眼下瞧着,这聋子凶多吉少,不像个擅长喝酒的样子。
季礼暗暗发慌,那这三碗烈性老酒下去。怕是不管是什么状元元月还是杀手刀背,都要把自己的老底全都抖落个一干二净了。
她悄悄探出头,只见元月不疾不徐地放下了空碗,整个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一层薄红飞快地漫上他白净的面皮,连尾都侵染得粉润。
他微微侧头,禁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随即勾了勾唇角。季家这酒,果然跟人一样,烈得很。
季鹏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抬手便取过了第二碗。
元月掏出帕子按了按唇角,深吸一口气,也跟着端了一碗起来。
这一碗,他喝得小心谨慎得多,喉头缓缓滚动,些许酒液顺着下颌滑落,顺着脖颈淌进了白皙的领口。
季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道水痕划过,心口莫名地一烫,脸颊无端地热了起来。
奇怪,他们喝酒我烫什么啊?季礼强迫自己别开目光,心口却兀自砰砰狂跳。
第二碗烈酒润喉落肚,元月缓缓放下瓷碗,抬眸看向厅内众人,眼底悄然蒙上了一层氤氲水汽。
季夫人看着,心也悬了起来。
看这样子,元月这一介书生,怕是从来没有这么喝过。再怎么样他好歹是皇帝钦点的金科状元,若是在季付喝出个好歹来,这可如何交代?
于是季夫人忙像季鹏使了个颜色,季将军此刻却完全无视了自家夫人的媚眼,无缝衔接端起了最后一碗。
罢了罢了,老季应该有数的,
季夫人刚刚欠起的身子,又慢慢落回坐上。
季鹏端着酒的指节微微发颤,酒劲也已经上头了,季鹏却用意志力死死压着,面上依旧稳得住。这埋了十多年的老酒后劲的确霸道啊,季鹏暗暗想着。
“元公子好酒量,季鹏敬你。”
话音落,他仰头将这最后一碗也一饮而尽。
元月也端起最后一碗,缓缓饮下,随即一咧嘴将空碗朝外展示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碗,眼底的雾气已经彻底化开,整个眼睛像一汪温柔深水,眸光朦胧柔和。
“季将军谬赞,晚辈还要向季将军多多请教。”元月笑盈盈地回道,唇边一堆梨涡浅浅浮现。
他面相本就生得精致秀气,此时面上沾染了酒晕,一笑起来竟带出几分惑人的妖异之色。
屏风后的季礼看得一呆。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对男人的美丑有这么强烈的感受。可这一刻元月的模样,却清清楚楚地烙印在了她心底。
“这聋子.......还怪好看的.......”
季礼红了脸,耳尖发烫,慌忙转过身去,不愿再看。
身后却转来季将军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元公子,不愧是陛下钦点的人才,季某佩服。”
笑声骤然一收:“敢问元公子,你不惜冒这样的风险,执意求娶小女季礼,究竟是为何?。
季礼心头一跳,又慌忙转过神来探头出去看。好家伙原来在这等着呢!爹爹是把军牢里诈供那一套用上了吧。
元月强撑着摇摇欲坠的一线清明,低声答:“晚辈倾慕季小姐已久.......
话只说到这里,他猛地捂住嘴,面露男难色:“我想吐......”
元月吐了个昏天黑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一并呕出来。
季礼猜测的没错,他的确不擅长喝酒。杀手训练包罗了各项技能,却从来没有练过杀手们的酒量,好像觉得这个东西并不需要刻意训练。玄谷同期中也不乏好酒之人,但刀背总觉得喝酒误事,自持自律,所以平日没这个习惯。
再说,往日里他大多易容假扮些小厮丫鬟,也根本没有机会大量喝酒,所以当他看到季鹏命人抬起那坛牢酒时,他心中一咯噔,迅速地暗盘算了起来。
酒是一个很妙的东西,一个人的意志再坚硬,肉身也有他的极限。酒意一旦上头,生理反应压过理智,他真的很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毕竟在清醒状态下,他真的藏了太多秘密。
倒不如索性赌一把,若是醉得彻底,失态呕吐,反倒是能顺势破局。
吐完,元月整个人都虚脱了,季夫人吩咐下人收拾了一间客房,让他暂且歇息,又遣人去厨房去煮些醒酒汤拿来。
“煮好了给元公子那送一碗,我这边也备一碗来。”
季夫人温声嘱咐道。
内室床榻上,季将军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喊着头疼。跟元月比起来,他也没好到哪去。毕竟年纪上来了,这酒又喝的又急又烈,豹子头也扛不住。
季夫人一边替他按着太阳穴,一边嗔怪道:“你也是,略喝一点意思一下便罢了,何苦喝成这样?女婿还未进门,先被你灌倒,脸上很光彩?”
季将军却梗着脖子,从床上弹起来,嘴硬道:“那我不是想试一试他的心性嘛。”下一瞬又重重倒了回去。
元月倒在床上,思绪纷繁浮沉,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啊——阿月乖,张嘴。”
一个温柔女子举着调羹,低着头跟小小的自己讲话。元月想应声,喉咙礼却发不出声音,女人的脸模模糊糊,但是元月直觉她是很好看的。
场景骤然撕裂,一个身形颀长、面色冷硬的男人大步闯了进来,一把揪起那漂亮女人的头发,双眼通红地呵斥着她什么,女人瑟缩起来,泪流满面,男人的拳头一下下地砸了下来。
元月心急如焚:“快动啊,拦住他!你现在有力量阻止他了!”
但梦中自己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子入泄了气的气球,软软踏踏地倒在了地上。
思绪再次模糊,场景一转,一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朝他伸出了手,眼睛明亮,露出一口雪白大牙:“你若是无处可去,便跟我一同回家把。”
接着是幽深的玄谷中,还是那个男孩,脸色却没了刚刚的笑意,他哭着跪在一个神色冷峻的人面前苦苦哀求:“他撑得住的,爹爹,你救救他。””
画面再次碎裂,一张张人脸在他眼前轮番掠过,有的空洞,有的惊恐,有的不甘。每张脸的嘴巴都在不停翕动,喃喃念着什么,元月竭尽全力却读不出他们的唇语。好像是佛经,又好像是咒语。
每个人的脸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都是死在自己手上的人。
“不....不要!”元月在梦中抱头痛呼道。
季礼小心推开门溜了进来,没想到一进来就见他眉头死死狞在一起,一脸痛苦的神色。
怕是发了什么不好的噩梦吧,季礼想,慌忙伸手替他掖紧被角,伸出手一下下有节奏的拍着他。
梦中画面一转,黑暗尽头,一束阳光轰然落了下来。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自光里落了下来,逆光而立,对他伸出一只手:
“喂,聋子。”
梦里的元月笑了,只觉得周身刺骨的寒意渐渐化开,忽然暖和了起来。
季礼手下的人渐渐平静下来,紧绷的眉眼舒展,唇边甚至露出了一点笑容。
季礼低声嘀咕道:“真是的,跟个小孩似的。”
话音未落,手却猛地被聋子抓在了掌心里。
“季礼.....”
季礼心头一跳,还当他醒了,细看才发现他双眼依旧紧闭,似乎还在梦中。
“这是....梦到我了?“
等元月醒来时,缓了片刻才收拢了神智,他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方才想起这应该还是季家。
他视线向旁侧一扫,猛地顿住了。
季礼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这会正伏在他床边睡着了,姿势有点别扭。
为什么别扭呢?
因为一只手被自己抓在了手里。
元月耳尖一热,想起了自己刚刚做的梦,悄悄松开了手,小心把她的手摆放好。
目光却落回了她的睡脸上,不住地看了起来。
他觉得季礼睡得实在太可爱了。
唇瓣微微张开,两颗小兔牙若隐若现,长而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半边脸颊压在胳膊上,挤出一团软肉。
元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蛋。
触感柔软弹滑,元月唇角无声弯起。
下一瞬,他微微俯身,在那团圆软的脸颊上,
亲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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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