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过了吧......”
季礼禁不住有些牙酸,隔着屏风模糊地看了一眼自家爹妈风干的背影,又不禁觉得好笑。
“跟那日说好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季礼心中暗暗想着。
那日季夫人出宫之后,便托人递话给皇后娘娘,说自己染了重病,京中也无亲戚,想要季礼回府侍奉汤药。皇后娘娘此时本就瞧着季礼心烦,给不出什么好脸色,巴不得她赶紧滚蛋,便顺水推舟的应了。
之后季礼便借着侍奉的名目,一直拘在家里。
直到一日,春桃悄悄来报,说已经打探到了元公子在京城的落脚处。这些时日季家上下心思全放在议亲的事上,知道季礼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不会乱跑的,于是谁也没有多留心她。季礼当即便寻了个机会,趁着沉沉夜色悄悄溜了出去。
季礼一路摸到了外城偏僻胡同处的一进小院。
听春桃说,元月眼下还未在京城置业,只是租住在此处。季礼站在破旧小院的门口,看着松松垮垮的大门,有点怅然。也是,置办什么宅子嘛,反正也没准备久留的。
季礼刚要抬手叩门,突然听到院内传来一阵不小“咚咚咚”的动静。
抬在空中的手倏地缩回来,季礼的目光往旁边移了移,落在了那堵并不算高的围墙上。
下一秒便鬼使神差地攀了上去。
嗯......也不知道这聋子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元月此时身着居家便服,松松挽着长发,手里拿着菜刀,身上绑着蓝布围裙,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季礼。
季礼也因为元月的形象太过令人震惊,脚下一滑,从墙头摔了下来。
元月立刻甩开手里的菜刀,朝季礼冲了过去,稳稳地把人接在了怀里,自己却失了平衡,俩人抱在一起摔在了地上。
然后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林二的脚边。
林二手持漏勺,在院子里守着个大砂锅,锅里正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迷人的香味。
一切发生的太快,三个人都有点懵。
季礼最先反应过来,从元月怀里一蹦三尺高跳了起来,横眉怒目瞪着林二。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林二拿着漏勺,眼神无辜。
“做......做饭啊......”
元月掸了掸粗布围裙上的灰,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季礼的怒目从林二转到了聋子身上。
“你还好意思问我?!”
林二悄悄松了一口气,扔下手里的漏勺转头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屋,“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
元月嘴角一抽。
“问你话呢!”
季礼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元月闻言,默默吞了吞口水,将目光移向季礼。
多日未见,季礼的气色比在林府那日好了太多,看来东宫心事已结。元月心想,怪不得嗓门也响亮多了,刚刚吼的那句中气十足的。
“喂,聋子!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说的法子......是、是这样的?”季礼双手叉腰,外强中干地兴师问罪道。
元月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啊?哪样的?”
季礼瞬间血气冲上头,从耳朵红到了脸颊。
元月看着她生气的模样,想起来了海里那种一摸就会鼓气的带刺小鱼,不免觉得可爱,唇角一勾笑了起来。
“你、你笑什么?!”
季礼河豚要炸了。
元月见她真要恼了,这才急着灭火。忙收起了笑容,把季礼按在了石凳上,又从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大锅里乘出一碗热汤,吹了吹,递到她手上。
“坐下来慢慢说,来,尝尝我的手艺。”
“......你做的?”季礼双手捧着瓷碗,沉甸甸的。
她看清了手里是一碗排骨莲藕汤,莲藕已经炖化,汤底颜色浓郁,正飘着迷人的香味,直往季礼鼻子里钻。
“嗯,对,趁热喝,凉了味道就不对了,我慢慢跟你说。”元月搬了把竹椅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辗转思虑良久,唯有这个办法最是稳妥。原是也想问问你的意思,奈何一直没办法联系上你,便自作主张了。”
季礼小口啜着汤,暖流顺着食管进入道胃里,浑身都暖融融的。
也对。
当时自己人在后宫,即使聋子能在前朝有些人脉,在后宫却当真是没有能搭上线传话的人。
季礼把脸从碗里抬起来,皱着眉头。
“怎么?不合你胃口?”元月关切地问。
季礼摇摇头。
“不是,你这个法子......也太......太......”季礼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形容。
元月无奈笑笑:“没办法,若非如此,太子心意已决,你很难逃脱。”
季礼啃着瓷碗的边边,含糊地说道:“那不是把你也赔进去了。”
“你说什么?”
聋子没有看清这一句的唇语。
“没、没什么!”季礼重新抬起头,“你接近太子身边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刺杀林太傅么?你现在跟太子闹掰了,以后还怎么接近他?
元月垂眸,缓缓瑶瑶头:“本就打草惊蛇了。那后院古怪,我在那吃了亏。这一次以后,林老狐狸肯定会变本加厉地加紧守卫,即使跟着太子也很难接近了。”
“哦!”原来如此,季礼心中默念。
原来并不是为了救她奋不顾身,而是顺手推舟,反正太子这条线已经废了。
季礼一口气喝光了碗里的热汤,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明黄色小布袱,连同着自己的空碗一起交到了聋子手上。
“这是.......?”元月有点诧异。
季礼没好气地说道:“就是你之前要的海防记录啊。你信守承诺帮我推脱了东宫,我也信守承诺把此物交给你,咱俩之间算两清了。”
元月盯着季礼气鼓鼓的小脸,有点纳罕,为什么今天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季礼似乎都要生气,她到底在气什么?
于是小心翼翼地道谢:“嗯......谢谢季小姐。”
季礼被他的客气噎住了,当即“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你慢慢看吧。”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希望能帮到你这位故人,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情,想来肯定很难过。”
元月身形一僵,抬起眼看着季礼,眼里的温和渐渐退去,悄悄透出一丝寒意。
“你说什么?”
季礼被他的眼神扎得生疼,心里不免委屈。
自己在这边决意要跟他两清,他只清清淡淡回一句谢谢。可不过一句提及这位故人,难道就要翻脸不成?
季礼迎上了那双眼睛,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你说的是那阮家旧案。”
“那日太子命人调来了旧日卷宗,阮家那案子,疑点重重。那程知府对外的说辞是阮家得罪了什么人才招来横祸,可卷宗上明明白白记载着的,是那阮家的大儿媳发了疯病,毒死了全家.......“
季礼突然停了下来,只见对面的人脸色煞白,面如死灰,似被抽出了灵魂一般僵立在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么?
阮阅的记忆里深处,封存着一轮圆满月色。
那夜月华澄澈,如碎银般铺满了整座沉寂院落。
小小的阮阅不知昏睡了多久,醒转时觉得口渴,唤了许久都无人应,只好悄悄推开了房门。
却见整个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的都是人。
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直直瘫坐在了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小小的人艰难地站了起来,哆哆嗦嗦地朝偏殿的佛堂挪去。
还没进门,清冷的檀香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带着诡异的腥甜,死死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突然没有勇气去推那扇门。
“喂!”季礼用手在聋子面前晃了晃,“你、你还好么?脸色.....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元月恍然回过神来,握着布袱的手悄悄攥紧了。
他稳住心神,又挂上了惯常的温和浅笑。
“没什么。”
季礼看着他,还是有点担心。这人刚刚一脸见鬼的样子,难不成中邪了?
元月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改日.......改日我便登门拜福,上门认亲去!”
***
“臭聋子,做戏还要做得这么足。跟我爹爹和娘亲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胡话......”
季礼在屏风后面暗自腹诽道。
眼角余光却瞥见几名小厮抬来了一方实木桌案,端正地摆在了正厅中央,案上整整齐齐百褶三只粗陶海碗。
“不好!”季礼心中一紧,警铃大作。
又见几个小厮抬着一坛带着泥封的女儿红缓步上前。坛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垢,看起来是刚从窖礼起出来的。
“亲娘诶!忘了这个了!爹爹这是动真格的了!”季礼暗暗吞了吞口水。
只见季鹏目光沉沉地看着正厅中的元月。
“元公子,好听话谁都会讲。但我季家世代将门,不玩那些虚文客套。虽然陛下已经赐婚,但想要娶我季家女儿,还要依我季家的规矩。这是我家阿礼满月时我亲手封下的,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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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