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礼醒来的时候,周遭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气,混杂着硫磺特有的刺鼻味道,呛得人胸口发闷。
身下的地板不停起伏颠簸,隐约能听到阵阵海浪声,似乎是在海上。
她只记得自己在方才漕船上,与一众破水而出的黑衣人缠斗。这些人功夫一般,却格外的难缠。
寻常人吃上一鞭,必会吃痛犹疑,可这些人却似乎没有痛觉,如同无穷无尽的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扑杀上前。
双拳难敌四手,纵使季礼力气再大,当面对这没完没了的敌人时,也左支右绌地招架不住了。
季礼记得,危急关头,一道瘦削身影及时挡在了身前,替她挡住了凶猛的攻势,她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熟悉的檀香,瞬间居然觉得有点安心。
对了,檀香。
季礼用力吸了吸鼻子。
努力在船舱复杂气味中寻觅那一缕幽香。
嗯?果然!
闻到了,季礼又莫名的心安了一些。心中暗忖,怪不得那聋子要用檀香,果然是有静心壮胆的作用。
念头刚起,忽又一顿,不对!
檀香.....聋子也被绑了?
季礼朝身侧摸索去。
她的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看清自己应该是被捆在船舱内,旁边还躺着俩人。
远处那个体格比较健壮,应该是林二。挨着自己的那个瘦削一些,季礼凑近了嗅嗅。
嗯,没错,是那聋子。
怎么我们都被绑了?
季礼只记得林二对自己大喊:“是陷阱,快撤退!”,可是想回头已经没有退路了。
漕船不知不觉间已经漂到了河道中央,季礼怕水,宁愿被抓,也万万不愿意做水鬼。
水下涌出来的黑衣人越来越多,不要命似的朝几人扑来。
后来只记得缠斗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刺眼的红衣刺客。红衣人掏出一枚东西掼在地上,瞬间腾起一团粉尘。
想到这枚东西,季礼觉得有点熟悉。
想起来当初在后山追刺客的时候,也有人使用过。
但当时动手的,不是来救元月的林二么?
船上这伙人,怎么也会有这东西?
难道......元月,不,杀手刀背,跟这群人是同伙?!
季礼的脑子疼了起来。
她微微晃了晃头,想让思绪清晰一点,更想甩掉那恼人的檀香气味。
就在此时,季礼才留意到,远处角落深处还有一人!
身形十分瘦小,似乎不是成人。
倒像是个孩子!
季礼心头一紧,难道是先前那个小孩?
他怎么也会在这里?
更多的疑问袭来,季礼觉得自己的脑袋更疼了。
就在这时,小孩那边似乎有了动静。
小家伙的身子微微动了动。
季礼压低轻唤:“小孩,小孩!”
小孩身子猛地一痉挛,黑暗中睁开一双明亮的眼睛。
“漂亮姐姐?”
小孩声音懵懵的,他环顾四周。
“完蛋,我们一定是被抓到鬼船上了。”
***
话说一柄匕首抵住了太子脖颈。
对方沉声道:“殿下,请留步。”
太子心下一沉,嘴上却沉着冷静地装相道:“什么殿下?我是德和粮铺的少东家!阁下怕是认错人了!”
对方轻笑一声:”太子殿下不必再与我装神弄鬼了。”
“念在您同伴的安危,还请殿下稍安勿躁。漕河凶险,殿下还是不要过去的好。”
太子沉下脸来,也不再跟他废话。劈手攥住抵在颈间的匕首,任由鲜血顺着手汩汩淌落下来。
对方猝不及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了力道,染血的匕首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哼,真是没想到殿下如此血性。请殿下放心,我们不会为难您的朋友,只要殿下肯好好配合。”
太子随意在袍子上擦了擦手,冷嗤一声:“配合?配合什么?是配合你们走私?还是配合你们敛财?”
对方神色不变,只摇摇头笑道:“此地不宜久留,还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随即躬身行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太子才不理他。
方才见对方慌张,他便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太子身份还是有所忌惮的。
既然心存忌惮,那就好办了。
对方话音刚落,太子直接一个转身,朝着漕船的方向猛冲过去。
对方一愣,心里暗骂一声。
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已经在这太子手上吃了两回瘪!
他一不敢伤人,二又绝不能放任他去,只好掏出浸了药的手帕,快步追上,从后捂住太子口鼻,将人拖了去。
“折腾老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
吱呀一声,漆黑的船舱内洒下一方亮光。
头顶甲板上的方形盖板被掀了开。
一群鬼影般带着面具的人鱼贯跳入了内仓。
季礼冷冷地看着他们。
一旁的小孩差点吓哭,捂着眼睛,手指颤颤巍巍指向来人:“鬼!鬼啊!!传说中的鬼船竟然是真的!”
季礼啧了他一下。
要不说不读书就没文化呢。
“哪里有什么鬼船,你看这些人,都有影子,都是人!” 季礼用往地上怒了怒嘴。
小孩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地板,好像是的,都有影子。
“啪——”地一声,方形盖板合上。
内舱里再次一片漆黑,小孩吓得尖叫了起来。
“真实孺子不可教!”季礼气结,“姐姐教你要记得!世界上没有比人更坏的鬼了!爱装神弄鬼的,都是那些没有骨气见人的人!”
啪啪啪——几声掌声响起。
跟着掌声亮起的,还有一点烛光。
“说得好呀。”
一道妩媚甜腻的女声传来。
“小姑娘很有见识嘛,不愧是季家的女儿。”
季礼看向来人,正是那会在船上的红衣人,居然是个女子。
“你知道我的身份还敢抓我?!”
“抓的就是你呀!”红衣女子轻笑道,“你爹爹啊,以前可是给我们送了不少好礼呢,抓不到季家的男人,抓个女人回来也不错啊。”
声音甜腻娇媚的听得季礼浑身发毛。
季礼心中奇怪,这里面怎么还有自己家的事?
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年旧账?以季礼对自家老爹的了解,这豹子头就算吃了一百个豹子胆也绝不敢跟这样的女人有什么瓜葛啊。
季礼扫了眼旁边睡得死沉的两人,不明白为何一向身体素质的很好的杀手先生们现在睡的如此安详,这么大动静都醒不过来。
红衣女顺着她的眼光看了过去,调侃道:“季小姐怎么还有空看别的男人啊?你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可在外面受着苦呢!”
季礼一僵。
首先!谁心心念念太子了?!
其次!太子.....也被他们抓了?
她刚想开口辩驳,红衣女扭动了一下腰身,抢先说道:“你也不用看他们了。我这个香啊,对男人最管用了,他们一时半刻的醒不了。”
啊,还有这样的药?季礼有点懵。
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转头看向小孩,不对,他不也是个男孩么?他怎么就不受影响?
小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说道:“姐姐,我是女孩子。”
“什么???”
季礼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她与这孩子虽说不上熟稔吧,但也已相识多日,她救过她,她也想方设法地想帮她,但季礼打心底自始至终都默认对方是个小男孩。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误会的呢?
可能是从她矫健利落的小身板,粗哑的小嗓子,还有狡黠机灵的小眼神?
每一件都让她觉得这孩子只是个寻常乡野臭小子,也难怪她从未多想。
到底是女孩的伪装的太到位,还是她从来不曾伪装过。
一股熟悉的感觉翻涌了上来。
季礼突然想起,她自己不也曾是女孩子中的异数么?
从小到大,一身筋骨,一身蛮力,一腔锐气,一向是世人眼里最不像姑娘样的女孩子,怎的如今反而看不清了呢?
季礼禁不住哑然。
“季小姐,我们来算算帐吧!”红衣女甜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十六年前,你爹爹曾经多次坏我主人好事,害得我主人像耗子一样东躲西藏了十几年。你说,我现在抓了你,替你爹爹还债是不是公平的很呢?”
季礼白了她一眼:“公平个屁!十六年前我刚出生呢!刚出生就能顶雷,你妈妈教过你这个道理吗?”
女子不理会她的挑衅,继续甜甜一笑:“你不明白也没关系的,在我们那里,父债子偿,很正常。”
季礼盯着她细长的眼睛:“你是东瀛来的?”
女子捂住嘴,眼睛怵地睁大:“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真是小瞧你了。”
“我就说嘛,程知府太蠢了,居然还不许动你们!说你们不是来查这个的。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你们那句话怎么说的?小心驶得万年船,果然没错啊。“
季礼心下一沉,问道:”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
闻言,女子眼睛礼射出凌厉的光,大笑起来:”带去哪?哈哈哈哈,当然就是这啊,我要送你们去喂鱼啊哈哈哈哈。“
笑声未尽,戛然而止。
暗处忽然掠出一道身影,寒光乍现,一把小刀直直贯入红衣女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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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