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
章远飞居然无法反驳。
苏凌转头看着他,忽而轻轻笑了笑,“明年我就毕业了。”
“……”章远飞没说话。
苏凌继续说:“毕业了之后就不能继续住在学校里,家里没人想看见我,那里我回不去。”
“你妈呢?”章远飞突然问。
“在国外,我爸说她精神有问题,本来想把她送到国外疗养院,后来我祖母反对,将她送去了国外的一处别墅,和我姑姑他们住在一起。”苏凌缓了缓,“她一个人在那边,不和我们相处,恢复的比以前好。”
“恢复?”章远飞盯着他。
苏凌低下头,声音挺轻:“她精神方面确实存在问题。”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这些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想到最后,我觉得问题出在我身上,和我这样的人相处久了,都会受不了,但我没有意识到,对她的伤害越来越深,一颗心伤到最后,承受不了,转移到大脑了吧。”
章远飞没想到苏凌居然会如此轻描淡写说出这些话,在他看来,苏凌比较脆弱,需要他来保护,但面对至亲这样令人心痛的情况,苏凌说出来的时候,神色没有变化。
就像他无数次想过这些话,练就脱敏反应了。
苏凌弯腰,手臂撑着膝盖,如同天真的小孩一般双手托脸,眼神变得入神起来,大概在回忆过去。
片刻,他开口:“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打算让你心疼我,要告诉你实话吗,其实就在刚才,我没打算和你说,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想到你在身边,忍不住想说话,说了控制不住,想一直和你说下去,可能是有恃无恐,我觉得你不会阻止我。”
他看了眼章远飞,笑着看回地面,“看,你还是没有打断我。”
章远飞沉默看着他笑,忽然之间,心里被狠狠揍了一拳似的。
他想,苏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说的话分不清真假,如果苏凌和他说一句他信一句,那他就是天天上一当当当不一样的傻逼。
在苏凌眼里,他傻逼到了这种地步吗?
“你不信?”苏凌扭头看看他。
章远飞移开眼,他不能说信,与此同时他心里说不出“不信”两个字。
以前他看漫画,看角色被骗还浑然不觉,那叫一个急,可现在连他自己也迷惑起来,理性让他离苏凌这小子远点,但怎么离,暂时没有思路。
“你带我到这里,是不是想和我说些让我伤心的话。”苏凌问。
章远飞:“……嗯,给你最终的审判。”
苏凌冲他眨了眨眼,此前的哀伤瞬间一扫而光,活泼道:“那来审判我吧!”
章远飞神情复杂地看看苏凌,如果苏凌没有把他那漫画私自给他人,他愿意陪这小子一辈子,或许在另外一个时空,苏凌表达了他的狼狈,他会抱住他。
他看着手里的树叶,都说世上没有同一片树叶,可能只是人类暂时没发现而已,话不能说的如此绝对,但后天他就三十四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许在乎世界上有没有相同的两片树叶,本身就是很绝对的想法。
是啊,他已经三十四了。
年龄焦虑来的并没有猝不及防,但就这么地该来还是来了。
他将叶子夹在了耳边,指了指给苏凌看。
“你觉得这像什么?”他问。
苏凌眼神动了动,“像烟,但我平常没有看你把烟夹在耳朵上。”
“靠,那得傻逼成什么样!”章远飞似乎想到了他自己的那个模样,脸色都有点便秘。
苏凌看着他,被逗笑出了声。
章远听着苏凌笑,还是忍不住心想,苏凌这小子真给他面子,甭管他说什么,都捧场笑一笑,他稍微感叹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将手搭在了苏凌的肩膀。
“所以你哥我也不是什么小年轻了。”他低眼看着苏凌怔愣住的表情,取下耳边的树叶轻轻放进了苏凌毛茸茸的头发,“嗯,非常适合你。”顺手拍了两把苏凌的肩膀,“以后别找我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等毕业了去看看你老妈,去国外得要签证啊,有了就行,没有你就办一个,我之前上网查,办这玩意挺费劲,还有,毕业那天,上餐馆吃点好的。”
苏凌感觉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血腥味。
今年的除夕夜对章远飞而言,是最老实的一晚上,他躺在卧室的床,外面老妈老爸在看电视剧,章远飞开始睡了一小会儿,还是被客厅里边的欢声笑语吵醒,仔细听一听,其中还夹杂老爸老妈狂放的笑声。
他二十岁那时候,周围人兴起誓死不看春晚的风尚,美好除夕夜,街头巷尾放飞梦想,绝不端小板凳守在电视机前。
青州除夕夜煮茶叶蛋是一种习俗。
茶叶蛋用透明煮锅装着,方便从外边观察蛋被煮到了什么程度,按经验,那种被煮成焦黄色,部分壳要碎不碎的蛋最透味鲜美。
章远飞弯腰看了看锅里的蛋,抬手敲了敲锅,往客厅说:“好像,快好了?”
“好了你端过来!”老爸坐在沙发上喊,老爸已经急不可耐了。
章远飞“哦”了一声,拔掉煮锅开关,拿了块抹布捧着锅走到了客厅。
蛋挺好吃。
他走到阳台那儿,此刻窗外炮仗连天。他边剥蛋壳,边抬头往外看,满目的绚烂烟花朵朵炸在天际。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飞哥,给我递个轮胎过来!”赵峥撅着屁股,手里拿着钳子卸下了皮卡的后轮,朝章远飞喊。
章远飞闻言,放下了手里的橙汁,从小车下来往修理厂里走,没一会,拎着一个新轮胎,距离赵峥还有几米,将轮胎竖放在地上,轻轻一推让轮胎往赵峥那儿滑。
赵峥转过身拉过轮胎,抽空看了看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章远飞,多么想让这家伙给自己抹把汗啊,三月一过,青州温度和中了五百万彩票似的,瞬间引吭高歌起来,前两天一阵雨,往后的温度直奔二十度往上。
活干着干着,脑门出汗,后背黏糊糊的。
“飞哥,你停停,去椅子上把那扇子拿来给我扇扇风呗,我热的快死了。”赵峥说这话的时候貌似有滴汗从脖子那儿滴到了地上。
章远飞:“仓库钥匙给我。”
赵峥没防备,示意章远飞,钥匙在他裤腰带上系着。
章远飞走过去拽下来那串钥匙,除了仓库的大红钥匙,还有宝马的钥匙,玻璃杯盖似的图案让人看了,不由得“嗬”一声。
这货看着和二百五没差,居然是个尊贵的宝马车主,随即又动了动念头,万一是网购得来的一钥匙模型,那不白给了眼神。
想来蛋疼,纵使身家百万,还是改不了二百五的**丝气质,气质这玩意不是谁都有的,赵峥很荣幸成为了拥有气质的那类人群,傻逼气质黏在他身上了似的。
章远飞把鼓风机扛出来的时候,赵峥回头,差点没一把手里的螺丝刀给哆嗦下去。
虽说天气是春暖花开了,温度是不知疲倦升高了,呃,拿出超大型号的鼓风机是不是还有点早,关键是不像啊,他一般在修车行门口干活,那鼓风机必定要摆在他后边,路过的人稍微一瞧就能看见——这有个神经病他热了!
章远飞从附近拖了插线板,没顾得急赵峥挥手要停,给大风扇通了电,刷地,风扇叶子正对着赵峥转起来,威力猛的能把赵峥脑门上刚热出的汗吹飞。
“靠,真凉快啊。”赵峥感慨。
章远飞:“你也很厉害,能承受得住。”
赵峥用他并不是很发达的大脑正在琢磨章远飞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用心,反正他听了听,总觉得有些滋味还没感受出来,他弯腰把新轮胎比划着嵌入车后轮,刚抬头想问,他真的很厉害吗?
但眼前已然没了章远飞的身影。
章远飞看见了魏允柳。
从去年和魏允柳的最后一面算起,他们大概有几个月时间没见面,期间除了章远飞打过去几个拨不通的电话,几乎没有联系。
章远飞刚才在修理厂,准备和赵峥再贫几句,一抬眼,魏允柳和准备狩猎的猛兽似的,站在对面的树底下朝他看,章远飞反应过来,刚放下手里的橙汁,魏允柳又如同飞窜的兔子,一转攻势地埋头往路边跑。
修理厂对面有一处公交站台,魏允柳即将越过站台前,章远飞追上来拽住了他的胳膊。
魏允柳下意识反手挣脱,章远飞皱了皱眉,往前一步拽过他手腕,不顾魏允柳急切从他怀里跳出来的想法,抬起胳膊从后箍住了魏允柳的脖子。
魏允柳的动作幅度太大,想离开的心情也和洪水似的控制不住,章远飞刚才追了挺远,此刻喘了喘气,有些不耐烦地胁制着魏允柳,问他:“还躲?躲半年了!”
魏允柳也明白按体力他已经无挣脱章远飞的束缚,渐渐地不在他怀里挣扎,继而一动不动沉默下来。
“……”章远飞终于松开了魏允柳,转念一想自己被这小子单方面断联这么长时间,傻逼似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啥,火气就不打一出来,突然离开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乐意告诉他?
赵峥站在鼓风机前,注意到章远飞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看着眼熟又不太熟的年轻人,也不知道这是章远飞介绍来的客人还是嘛的。这俩人看着谁都不服谁,他飞哥看着稍微正常点,后面那家伙可一脸的不乐意,让他总觉得章远飞是把他硬扛过来,中途确定不会跑了之后才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