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稍平静了一下,也懒洋洋地问:“待在南城的时间开始倒数了,今天没什么局啊?”
那边的扈辛绍看了眼窗外,答:“没呢,今天阴天,现在看样子要下雨了,估计还不小。”
“那你来找我吧。”
“啊?做什么?”扈辛绍腾地从正瘫着的沙发上坐起来。
他知道,薛泷音这几天一直住在雍绝颜家,今早直接从圣元·启耀去机场返回伦敦了。
这么一分别,两个人各在地球的一端,处于不同的南北半球,连四季都不相同,让人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是多么广袤,竟然让两个曾经相熟的人连时间和温度都不能共享。
每个人在各自的生活空间内做着不同的事,见着不同的人,然而这个世界上,却有一个人,羡慕着哪怕是与对方有一次擦身而过的机会的陌生人。
扈辛绍伤感着,听雍绝颜说:“去兜兜风吧。”
沉默片刻,他问:“音姐是不是走了?”
“是啊。”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一锤定音,他说:“知道了,颜姐,我现在就去找你。”
挂了电话后,他抹了把泪,其实并不想哭的,只是偏巧那个时候从眼里出来了两滴泪水。
然后换了衣服,说一声“妈,我出门了”,二十分钟后抵达圣元·启耀的地下停车场。
又站到那辆塞纳旁。
雍绝颜穿着下身失踪的黑色T恤,手里晃着塞纳的车钥匙,一双腿又细又直又长,白得惹眼,扈辛绍一看那劲劲的站姿就想到薛泷音,但掩盖着心中的情绪,“颜姐,我今天又能开这辆车给你当司机了?”
“当然。”雍绝颜将钥匙一抛,他稳稳接住,“有了上次的经验,你这回应该挺熟练了吧。”
“这……不好说。”
“不过这次撞烂了也没关系,因为不会再有人管了。”
扈辛绍听她说这句话,好像含着深层意思,暗示着她和陆景驰的关系恶化。
毕业典礼那天,聚会结束,大家都走了,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又发生了什么,难道即使所有人那么卖力地撮合,这两位大魔王还是没有一点要和好的苗头?
甚至没有一丝要旧情复燃的火花?
看样子似乎还更糟了……
感情果然是这天底下最难参透的东西。
“不过我劝你小心一点,因为我还是挺爱这辆车的……”雍绝颜念叨着,坐上车。
扈辛绍抬手按启动按钮,“开心点儿,颜姐,还记得我们上次一起去兜风的情景吗?和现在大差不差的。”
“嗯,上回先是找不到启动按钮,然后是一米一米地挪出这地下停车场……”
扈辛绍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当然有。”
车驶到地上,雍绝颜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片黑暗,风雨欲来时闷热而压抑,哪怕将车窗全部降下,也要在车跑起来时才有风灌入,她说:“我给你指路,去海边。”
“好。”
车继而驶上高速路,前方视野变无比开阔,无边无际的穹宇上黑云滚滚,仿佛酝酿着一场即将毁天灭地的风暴,而车灯如炬的塞纳风驰电掣地狂奔向其中。
被这一幕激起兴奋之情的同时,雍绝颜想,如果现在的身边人是陆景驰该多好。
他们还可以一起经历很多事情,一起看很多不同的风景。
原来这就是离别的意义。
以前她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所以总是轻蔑而厌烦地和他说想分开。
她忽然对扈辛绍说:“我的感情好像总是很迟钝……”
扈辛绍不语,听她边回想,边缓缓道:“譬如你毕业那天,大家一起吃饭,你们翻来覆去地谈论高中时的事,可我觉得很无聊,但等所有人都走了,我才明白,原来那天就是在回味和告别的……因为很难再有下一次机会了。”
“但是颜姐,”扈辛绍想了想,“就算让你重新吃那顿饭,你还是会觉得很无聊的。”
“……”
“好吧。”
“为什么会这样?”
她愈发不明白。
难道她真的是一个很冷漠的人。
“其实音姐也差不多。”扈辛绍说,“她那天虽然兴致很高,但她只是喜欢讨论那些事、骂那些人而已,她并没有觉得告别很伤感。”说到这里,他一顿,“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有些像。”
雍绝颜回想薛泷音在自己家的最后几日,分外惬意,直到今早离开,也没提要再和扈辛绍见一面什么的,于是问他:“你就不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扈辛绍淡淡的,可愈是这样的语气愈像在掩盖什么,“她天生那样的性子,所以可以一直随心所欲地过得很快乐,这有什么不好的?”
他们两个人本来就不可能在一起,确切来说,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够从薛泷音那里得到一段真挚的感情,所以……
看她永远没心没肺地过得潇洒,一直不择手段地向上走,势要获得与自己相匹配的人生,他也没什么多奢求的。
雍绝颜看向窗外。
她想,陆景驰毅然决然地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牵扯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对她感到无望,然后呢?
然后是这样默默地祝福她,希望她能够把他从心里舍弃,过得幸福,还是像她现在一样,心里满是毒蛇缠绕在一起般的怨恨,哪怕会感到痛苦,也突然下定决心,势必要和他难分难解一辈子。
和扈辛绍到达海边后,海还是那片海,甚至无聊得让她怀疑上次到底来看了什么,所以仍是没待一会儿就走了。
夜晚回到家,一冲完澡,就听见屋外一声惊天巨响。
她站在浴室门口,看着落地窗外的瓢泼大雨降下,数不清的白色丝线霎时激起铺天盖地的浓雾,她心里忽然很愉悦,吹干了头发,走到楼下。
进入陆景驰家的侧卧,捡起那张爱.液与血痕遍布的床单,铺到还似有若无地散发出他身体气息的床上。
她躺入其中,面对着一整面玻璃外的云烟升腾,手指在一片濡湿中搅动,叹息起伏,最后嗅闻着指尖上的一点**的咸味。
如果这也算是回忆陆景驰的方式之一的话,倒也不错。
*
第二天傍晚,雍绝颜已经很平静了,坐上程颂的红色库里南前往饭局。
所要见的人是林斌,开机在即的《未竟之途2》的导演,他非常恳切地希望雍绝颜能够接下其中的一个角色,恰好雍绝颜对这部剧本有点兴趣。
难道是因为和赛车相关?
她也搞不清楚了。
林斌,年轻时是职业拉力赛车手,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做赛车手没几年就因伤病而退役,转型成为喜剧人,没想到在这条路上蒸蒸日上,如今已是业内翘楚,声势很大。
他近几年进军影业,凭借极高的国民度与强大的号召力大获成功,被誉为“最接地气、最懂观众的导演”。
他的商业喜剧片票房十分可观,他也因此而深受投资方与制片方青睐,被他们视为定海神针。
今年春节档,他初次走出舒适区,带来了一部极热血的赛车题材电影《未竟之途》,也算是为他曾经短暂的赛车生涯圆梦。
没想到最终斩获25亿票房,仅次于黄巍勃获得26亿票房的《伏海行动》。
就差那么一点点。
路上有些堵,雍绝颜又一次翻开手里的剧本。
《未竟之途2》讲述的是,主角团所在的车队在国内遭遇劲敌,一支由大公司投资的新锐车队。
后者财力雄厚,为获得胜利而无所不用其极,雍绝颜便饰演这支车队的年轻负责人。
两支车队针锋相对,直到由林斌饰演的主角提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两支车队合并,共同代表中国队冲击世界顶级耐力赛——纽博格林24小时耐力赛。
于是一个没钱但有底蕴的草根车队,一个有钱但缺素养的豪横车队,在24小时内共享P房,共用技师团队,车手们轮流上场,雍绝颜甚至会作为其中一名车手上阵,一同征战被誉为“绿色地狱”的纽博格林赛道。
程颂看一眼被雍绝颜摊开在大腿上的本子,纸页有明显被多次翻过的痕迹,她说:“林导之所以执意想和你合作,就是因为你亲身体验过F1赛场,他认为你能够理解这部作品的精神内核。”
“我当然能。”
她甚至非常渴望体验亲自征服赛道的感觉。
“那么你的想法是?”程颂试探道,她依然唯利益至上,认为这部定能狂揽票房的国民级电影对雍绝颜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虽然有悖于她的文艺片影后之路,不过她还有一计,“你知道这部电影会定于明年的春节档上映吧?”
“知道。”
“明年春节档又是黄巍勃和殷缭玉的组合。”
雍绝颜想,程颂已经敢在自己面前直接提黄巍勃的名字了。
或许是认为自己二封戛纳影后,在国内不再受黄巍勃的压制,可心理阴影之所以是心理阴影,就是因为它是道难愈的沉疴,依然能够让她产生生理性作呕的反应。
雍绝颜虽然一眼看穿程颂想劝自己的心思,还是不免被牵动了情绪,再开口时语气都带上不满:“这些人对殷缭玉的黑料忘得是真快啊。”
“所有事都会被慢慢忘记的。”程颂说,“何况殷缭玉也有自己的公关团队,黄巍勃依旧在与她密切合作。”
沉默片刻,雍绝颜稍稍冷静下来。
所处的车队长龙终于开始松动,程颂驾驶着车辆随前车而缓缓行进。
身旁的车窗玻璃上还挂有稀疏的雨珠,水痕纵横,将外界的光影都拉扯成放射形。
雍绝颜的视线重新回到面前的白纸黑字上,说:“我看这个角色是齐颈短发。”
“可以戴假发的,颜颜,实在不行和林导商量一下,毕竟是他有求于我们。”
“你觉得以我的风格,我会这么做咯?”
“那……”
她合上剧本,看一眼车窗外,无声地叹出口气后说:“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