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一杯酒
徐之缓将烦闷的心情连同擦完的毛巾一齐扔在沙发上,六月的南京是入梅的时节,潮湿的水汽萦绕着所有发霉的梦。
真的会有人爱上这种闷热潮湿的气候吗,电话那头难以置信的女声打断了他的人生思考。
“你就这样和老板小三吵架了?你这一次终于不惯着她了。”
徐之缓换了个躺姿,改为趴在沙发上,望着玻璃窗上溅落的雨水。
“拜托,她要求我零成本开除孕期员工,这有多离谱你应该懂的,毕竟你之前也是干HR。”徐之缓每每想到还是觉得这个世界神人太多。
“真被开了?有没有赔偿三倍工资啊。”
“嗯”徐之缓不咸不淡地应着。“赔偿金和工资当天下午就到账了,公司为数不多的高效率。”
“那感情好啊,不用再受着你那傻鸟老张的气了,还不用给他情人小三点头哈腰。”
“爽是爽了,我现在咋办啊!”徐之缓愁的狠狠捏了一下自家黑猫的脸,小猫不高兴地举了举小爪子。
“那能咋办。拿着赔偿金造一段时间先呗。”龚文清总是这样不慌不忙的,徐之缓从认识她开始就这样。“哎呀,你这才失业多久啊,四个月,屁事都没有。你就是爱乱想,太爱焦虑了。”
徐之缓深知自己这副焦虑的性格,已经暗自被朋友吐槽过很多次了。说得好听点是未雨绸缪,说的难听点就是过分焦虑。
像这梅雨时节这般幽怨,丁香结年年,年年丁香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隔着电话屏幕,看穿了徐之缓这条彷徨幽怨的小巷。传来一声嘈杂的声响之后,能听见她压低的声线。
“这样,今天周五,等我晚上下个早班,我们一块去喝酒。可得好好放松一下呀,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你可不能爽约。”
“话说熙南里那边新开了几家新酒吧,我们去那边尝尝鲜儿……”
徐之缓只得答应龚文清,不然按照他的性格,这个天气自然是要好好呆在家里的。梅雨季的天气在徐之缓这里算得上是最讨厌的季节。
潮湿会让人身上觉得黏黏糊糊的,没晾干的衣物会沾上细小的黑色霉点。让那些本就不易见到阳光的物件,不晓得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一直保持干燥。
下午17点40分。
徐之缓换上一件纯黑色T恤,肩上有披肩式的设计,在胸襟处打上一个简单的结,换上黑色宽松牛仔裤。
关上电脑后,机箱内闪耀着炫光的风扇停止了旋转。徐之缓检查了电脑桌旁的防潮箱的湿度和温度。
一切正常,这个季节要是忘记开防潮箱,那箱子里的相机设备估计会受潮,镜头要是长霉点,就不能用了。
再三确认所有物品都安置妥当后,徐之缓在合上门前,怔怔看了一会自己的相机,自从毕业工作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拍照了。
真是怀念啊!徐之缓感慨着,上班以后,每天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下了班甚至都能趴在出租房的沙发上睡着,哪还有心思去拍照。
“钨钨,在家要好好的哦。”徐之缓看了一眼百无聊赖的猫咪,这会儿正在无情地磨爪,笑着关上了家门。
熙南里位于市中心偏正南方向,略微偏西。
沿着街走向熙南里,九十九间半样式的民俗建筑错落有致。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细雨将老城南的风韵味勾兑出江南烟雨的味道。
徐之缓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握着手机摁着语音键。
“我到熙南里了,你在哪呢?”发送成功后,又拍了一张熙南里的标志性照片,发送给龚文清。
徐之缓又往里走了一段,忽地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屏幕显示一条未读语音消息。
“哎呀,我马上到了,地铁还有两站,你要不先去店里吧,店名叫做澪。”语音中还掺杂着对面拥挤的环境音和字正腔圆的地铁播报声。
徐之缓往里头走了大概150米,在转了三次弯之后,终于找到了这家酒吧。“澪……”徐之缓轻轻念了一声,生僻的字眼。
“酒鬼挑战进行中,今日特调8折——澪”
一块小小的黑板矗立在店面的左下方,青砖做底,红木为槛,轻松欢快的小**歌彰显着其内快溢出的享乐气氛。
徐之缓鬼使神差地迈步走入,将伞面的雨水抖落在门前,随手将伞放在门口的篓子里。
店内装潢复古,吧台和桌椅都是做旧的木制材质。昏黄的灯光,映出正在饮酒的红男绿女。店内共计八张桌子,此时都有人落座。
果然是周末呀,徐之缓心想着,走向吧台,不禁观察着沿路的桌台客人。
转头之间,徐之缓的视线映入一张年轻稚气的侧脸,配上一身黑色衬衫站在吧台内,实在是扎眼。或许是注意到有人驻足,视线的锁定让对方有所察觉。
对方也转过头来,徐之缓和他打了个照面,眼波流转在各自的眉眼。
“你……你好…”二人不约而同地打着招呼,诧异的默契让徐之缓和对面都露出了一个笑。
“欢迎光临呀,今天想喝点什么!”少年笑容和煦,在这样阴雨绵绵的时节中,格外亮眼。
徐之缓脸色微微发烫,自己其实对酒类向来没什么研究。
“之缓,我来啦!这雨真是的。”身后传来熟悉的音调。龚文清将身上沾上的雨渍拂去,正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来。
“好久不见,我刚到。”徐之缓连忙转身打招呼,一抹黑白灰就映入眼帘,刘海儿还挂着细小的雨珠。
“你没带伞么,早知道我去地铁口接你了。”徐之缓关切了一声。
“害,没事,小雨。”龚文清边说着边四周环视了一下,似乎察觉到没有什么位置了,便顺势坐在了吧台。
徐之缓见势也坐了下来。
“晚上好,两位要喝点什么呢?”略带一点普通话不那么标准的口音,但很流畅自然,而且吧台男孩并不露怯,很是大方地将酒单递了过来。
深色的酒单意外地衬出男生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时,从黑色衬衫袖口露出嶙峋的手腕,徐之缓不由得多瞧了一眼,又快速移开自己的视线。
男生冲自己笑了一下,又紧接着说道:“二位第一次来么,需要我帮忙做推荐吗?”
“好呀,帅哥”龚文清接过酒单,笑滋滋地扫了一眼,“你推荐什么?”
男生倒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如果你们是第一次来,我推荐这款‘蕉乐’。”
他指了指酒单上的一个名字:“这杯是本店特色,香蕉口味,用金酒做基底,加一点苏打和薄荷。口感清爽,适合这个季节。”
龚文清说:“那就来两杯。”
“好的。”男生点点头,将倒好的柠檬水递过来,朝徐之缓笑了笑,转身去调酒。龚文清观察到了这个细节。连忙一手扶额,冲着徐之缓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徐之缓不明所以,一脸疑惑。直到看清楚龚文清的口型。
“是你的菜么!”龚文清没有发出声,一脸坏笑地盯着徐之缓的反应。
“咳。”徐之缓不自觉调整了坐姿,挺了挺背。轻声说了句“别闹。”
就这样二人坐在吧台前,看着吧台的酒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互诉对方自己的近况。
“听我的,你就该好好玩一段时间,别把自己逼太紧了。”龚文清双手撑着脸,苦口婆心地说道,“想我们当年刚毕业上班那会,你就这样,老绷着。”
“别老在家闷着,你该多出去走走呀,交交朋友,艳遇一下。谈段恋爱什么的。”
“噗…”突如其来的话题差点让喝水的徐之缓噎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不自觉用力收束了一下,杯中的水摇晃不定。
“我能去哪,不知道出门干啥,还不如在家窝着呢,天气也不好。”徐之缓找借口企图搪塞着。
龚文清还真闭上眼睛认真细细想了一下,几秒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你大学时候不是挺爱拍照的么,赶紧重操旧业呀,把技术捡回来,到时候我还能找你拍点好看的照片发朋友圈。”
徐之缓被一语中的,自己确实很久没有拍照了,机器都快落灰了。
愣神之间,思索着又望向吧台内男生的一举一动发呆,半晌,一双眼睛望了过来。
真糟糕,又对视了。
“说的有道理。”徐之缓赶紧移开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一杯酒忽地出现在视野中,方形冰块被裹挟在淡红色的酒液中,设计精美的杯子和手指关节交相辉映。
“蕉乐,好了!”略低的嗓音萦绕着落入耳中,耳后稍微微发烫,抬起头依旧是那张脸。
“谢……谢谢。”徐之缓低下头,端起来,杯沿抵在唇边,喝了一口。金酒的凛冽被香蕉的甜柔中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像一阵风穿过潮湿的梅雨季。
他愣了一下。他很少喝酒,对酒的印象停留在“苦”和“烈”之间。但这杯酒不一样,给了徐之缓别样的滋味。入口是极富层次的温润口感。
“怎么样?”吧台男孩的声音又从对面传来。
“嗯,”徐之缓又喝了一口,“好喝。”
“那就好。”男孩笑了,“这杯叫‘蕉乐’,是本店的招牌。但我觉得,它挺适合下雨天喝的。”
“为什么?”
“因为下雨天容易让人想很多。”男孩低头擦着吧台,语气很随意,俯身间,好看的项链从衬衫之间出逃,在半空中摇曳。“但这杯酒喝下去,你会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徐之缓没有说话。他握着酒杯,再次抿了一口,酒液在唇齿间细细品味。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头一次觉得,喝酒也是一件极为舒服的事情。
龚文清在旁边喝了一口自己的酒,看了看徐之缓,又看了看吧台里的男孩,嘴角勾起一个“我懂了”的弧度。她掏出手机,给徐之缓发了一条消息。
徐之缓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龚文清发来的消息:
“别看了,喝吧。”
徐之缓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龚文清。她正若无其事地和自己碰了个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份挺不错的体验,竟让从不爱喝酒的徐之缓开始期待下一次来喝酒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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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B-第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