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文里希是在某天早上发现那个商机的。
事情起因很简单——莉泽的布娃娃掉了一只眼睛。那是一只旧娃娃,棉布缝的,头发是棕色的毛线,左眼的黑色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线,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白点。莉泽抱着它来找格文里希,瘪着嘴,没哭,但眼神让格文里希想起桥洞里的第一个夜晚。
"威瑟姐姐,露西的眼睛没了。"
格文里希蹲下来看了看。纽扣孔里还残留着半截线头,缝回去不难,但她没有黑色的纽扣。她翻了翻自己那包针线——只有白扣子和灰扣子,没有黑的。
"我下午出去给你买一颗,"她说,"你先陪露西玩一会儿,告诉她眼睛明天就长回来。"
莉泽点点头,抱着娃娃走了。
格文里希中午出门了一趟。她沿着贝多芬广场往东走了两条街,进了一家裁缝铺,问有没有黑色的纽扣。店主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杂扣子让她挑,她翻了一会儿,挑了一颗大小适中的黑纽扣。
"多少钱?"
"三芬尼。"
她付了钱,拿着纽扣往回走。走到半路,她路过一家卖旧货的摊子——一张桌子摆在人行道上,上面堆着各种零碎东西:铜扣子、旧表带、缺齿的梳子、几只不成对的耳环。她停下来看了一眼。不是因为需要什么,而是因为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她蹲下来,翻了翻那堆扣子。铜的、铁的、珐琅的、包布的、雕花的……一大把,混在一个铁盒子里,像是从不同衣服上拆下来的。她问摊主怎么卖,摊主说"一块钱抓一把,抓多少算多少"。
格文里希把那一把扣子倒出来数了一遍——一共二十一颗。铜的七颗,铁的六颗,珐琅的四颗,其他杂的几颗。一块钱。平均不到五芬尼一颗。
她看了看那些铜扣子的品相,又看了看珐琅扣子的颜色,然后站起来。
"你这些扣子我全要了——不是抓一把,是整盒。"她指了指那个铁盒子,"多少钱?"
摊主愣了一下。"整盒?"
"整盒。"
摊主看了看那盒扣子,大概有二三百颗的样子。他想了想,"三块钱。"
"两块。"格文里希说,"你这盒扣子至少有一半是缺了腿的或者锈了的,回去还得挑。两块我拿走,不挑你的。"
摊主跟她讨价还价了两个来回,最后两块五成交。格文里希把铁盒子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三条街外的一家布料店,买了两卷线——一卷黑色的,一卷深棕色的——又花了一马克五十芬尼。然后她去了文具店,买了一小盒硬纸片、一卷细铜丝,花了八十芬尼。
她回到贝多芬广场22号的时候,莉泽正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格文里希跟她打了声招呼就上了阁楼,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开始分类。
她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把二三百颗扣子分成了四堆:完好的、轻微瑕疵的、需要修补的、废品。完好的大约有一百二十颗,其中铜扣子四十八颗,珐琅扣子二十一颗,其他材质(瓷、木、骨、贝母)约五十颗。轻微瑕疵的有六十多颗。废品大概七八十颗,扔了。
她数完这些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跑完了三遍账。
完好的铜扣子,市面上杂货铺卖八芬尼到十五芬尼一颗,看品相。她的进价是平均不到一芬尼。如果按十芬尼一颗出,四十八颗就是四马克八十芬尼——已经覆盖了所有成本(两块五的扣子、一块五的线、八十芬尼的纸片铜丝,总共四马克八十芬尼)。剩下的珐琅扣子和杂扣子是纯利润。
但这样卖太慢了。一芬尼一芬尼地攒,她可以,但她现在没时间也没摊位。德奥合并之后的维也纳,摊位许可审批只会越来越严,她不想再在街上被抓。
她想了想,换了一种算法。
她把那些完好的铜扣子按大小和花纹重新分组——大一点的、素面的、适合男士外套的;小一点的、有纹路的、适合女士衬衫的。然后她挑出最好看的二十一颗珐琅扣子——蓝的、绿的、白的,有一两颗上面还带着细碎的金色花纹——单独放。然后她下楼,找克劳斯太太借了一把小剪刀和一张牛皮纸。
克劳斯太太问她:"你这是要做什么?"
"缝点东西。"格文里希说。
她在阁楼上忙了两个小时。她把硬纸片裁成名片大小的小卡片,用黑色线把纽扣缝在卡片上,每张卡片缝一颗——铜扣子缝在素色卡片上,珐琅扣子缝在卡片中央,用细铜丝弯成小圈当作装饰。她一共做了九张卡片:六张铜扣子、三张珐琅扣子。每张卡片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手工纽扣样卡·可定制"。
她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莉泽在楼下喊她,说露西没有眼睛睡不着午觉。她把纽扣给莉泽缝上,哄她睡了,然后换了一件稍微干净一点的衬衫,把九张卡片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出了门。
她去了维也纳一区的一家面料店。那是她之前注意到的一家店——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挂的料子很好,店员穿得齐整,进出的客人看起来手头宽裕。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下,整理了一下头发,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一副夹鼻眼镜,正在给人量布。格文里希没打扰他,在柜台旁边站了大概两分钟,等他把那个客人送走,才上前一步。
"您好,"她说,把信封打开,抽出那九张卡片,在台面上铺开,"我是纽扣供应商。想给您看一下我们的样卡。"
那男人低头看了看那些卡片,又抬头看了看她。"你多大了?"
"十九。"格文里希面不改色,"我们之前主要做的是成衣定制纽扣供应,给的是苏黎世的几家裁缝铺。最近我搬到维也纳来,想找一两家面料店合作。"
男人拿起一张卡片,看了看缝在上面的铜扣子,又翻了翻背面。"你这些扣子都是散货吧?"
"是散货,但每颗都经过筛选和清洁。"格文里希说,"我们的逻辑是:您卖面料的时候,客人想要配纽扣,您从我们这儿拿样卡,客人选好了之后您跟我们下单,我们两三天内把配好的纽扣送到您店里。您不压库存,不占柜台面积,每颗抽成百分之十五——您什么都不用干,坐在店里收钱就行。"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张珐琅扣子的卡片看了看,蓝底金纹的那颗,在灯下微微反光。
"这种珐琅扣子你哪来的?"
"一个老库存里收的,"格文里希说,"量不多,几十颗。所以不能单独卖,只能配着铜扣子一起出。您如果感兴趣,我可以先放一套样卡在您这里,您试一周。没人问,您把卡扔了,不亏。有人问,我三天内送货上门。"
男人想了大概十秒钟。"抽成太高了。十。"
"十二。"格文里希说,"百分之十二,但我每颗扣子给您包一层薄纸,印上您的店名。客人拿回去之后记住的是您的店,不是我的。"
男人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做生意。"
"不做亏本的生意而已。"
"行。百分之十二。你留样卡,我试试。"
格文里希把卡片收拢整齐,用信封重新装好,放在柜台上。"一周之后我来续卡。您如果觉得行,我们签个长期协议。"
她走出面料店的时候,天色还没有暗。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十五分钟,去了另一家面料店。然后是第三家。
三家店,每家留了一套样卡。每套九张卡片,总成本四马克八十芬尼摊到九张,材料成本加人工成本——她给自己算了个"时薪"——大约是每套两张卡片的材料成本加上约三十分钟的时间。如果每家店一周内能卖出十颗扣子,三家店就是三十颗,按均价十二芬尼计算,总额三马克六十芬尼,抽成百分之十二是四十芬尼左右。
这太慢了。
她站在第三家面料店门口的街灯底下想了想,然后掉头,往纺织作坊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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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作坊区在维也纳的东南角,是一大片低矮的砖房,每家每户的窗户里都透出黄色灯光和咔嗒咔嗒的机器声。她挨家挨户地找,找到那些门口堆着边角料的作坊,敲门,问:"请问你们每天产生的废料,比如碎布头、线头、碎皮革,是怎么处理的?"
大部分人不耐烦地赶她走。少数人回答她:"扔了。"
"我可以收吗?"
"你收那玩意干什么?"
"做手工品。"
"你收走吧,不要钱。"
三家作坊给了她三大袋碎布头。她扛着袋子回到贝多芬广场22号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克劳斯太太在客厅里喊她吃饭,她说"我先放个东西",然后上了阁楼,把袋子倒在地上,开始分类。
碎布头里什么都有:棉布、麻布、毛呢、丝绒、真丝边角料、皮料碎条。颜色五花八门,尺寸从手掌大到指甲盖小不等。她把它们按材质和颜色分成几堆,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莉泽跑上来一次,坐在门槛上看她干活,问她在做什么。
"在准备做小东西,"格文里希说,"做好了给你一个。"
莉泽点了点头,乖乖地下楼了。
格文里希继续分类。分完之后,她脑子里又跑了一遍账。
碎布头免费。如果她把它们做成布贴、布花、小挂件、书签——用那些好看的边角料——配上她的纽扣,做成一套"手工配饰套装",放在面料店里和纽扣一起展示,会不会提高单次销售的总价?
她把几块深蓝色的丝绒边角料裁成小圆片,用黑线在边缘缝了一圈细密的针脚,然后在中间缝了一颗铜扣子。做出来的东西像一枚小胸针,不够精致,但足够特别。她又用一块绿色呢料剪了一片四叶草的形状,边缘用锁边针走了一圈,中间镶了一颗白色珐琅扣——看起来居然有点样子。
她做了大概二十个,花了三个小时。最后一个做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她站起来伸了个腰,脖子咔地响了一声。
她看着桌上摆着的那二十个小玩意——纽扣胸针、布贴、书签——忽然在想:这些东西如果放在面料店里,标价多少合适?十五芬尼?二十芬尼?带珐琅扣子的可以卖到二十五芬尼。如果一个客人买了面料,又顺手买了两枚胸针,额外消费五十芬尼……她抽成百分之十二,就是六芬尼。
太慢了。
她坐在桌前,盯着那堆碎布头和纽扣,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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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去面料店。她去了维也纳最热闹的卡尔广场——那里已经聚集了好几拨兜售小商品的流动摊贩。格文里希蹲在路边观察了半小时,然后凑到一个正在卖手工蕾丝的老太太旁边,蹲下,低声说:"奶奶,您的蕾丝我帮您卖,卖出去您拿七我拿三,怎么样?"
老太太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谁?"
"我是想跟您合作的人。您的手工蕾丝很好,但您的摊位在广场东边,那边人少。西边靠近咖啡店的位置人更多,走的是坐得住的客人,女人多,买手工品不眨眼。您如果在那边摆,今天的收入能翻倍。"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你帮我卖?"
"您坐在这儿不用动,我拿着您的蕾丝去西边转一圈,有人想买我就带她们过来看。成交了您收钱,给我三成就行。"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递给她三小卷蕾丝。格文里希接过来,往广场西边走去。
她没有叫卖,也没有摆摊。她站在咖啡店门口附近,拿着一卷蕾丝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像是在试戴一个手环。一个从咖啡店里走出来的年轻女人注意到了她,多看了一眼。格文里希微笑着朝她点头致意,然后自然地把蕾丝从手腕上解下来,递过去。
"这是手工梭编的,"她说,"您看这个花纹,不是机织能复制的。您系在腕上做装饰,或者缝在衣领上,都好看。"
那年轻女人翻看了一下,摸了摸花纹的凹凸感。"多少钱?"
"这不卖的,"格文里希说,"是那边一位老奶奶做的,我帮她代卖。您感兴趣的话我带您去看——价格您跟她谈,我只帮她看摊。"
年轻女人跟着她走了过去。老太太报了个价格,年轻女人还了价,老太太犹豫着答应了。成交。老太太收了钱,分给格文里希三成。
格文里希重复了五次。每一次都带不同的客人回到老太太的摊位前,每一次都让老太太自己报价格,自己收钱,然后她拿三成。不到一个小时,老太太的蕾丝卖出去了大半。老太太笑着说:"明天你还来不?"
"明天不一定,"格文里希说,"但我如果来,还找您。"
她站起来,没有继续待下去。她今天的目标已经达到了——验证一个模式是否可行。验证结果是可行的,但她不能在同一块区域重复太多次,否则会被人注意到。
她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在算一个更大的账。如果她每天在不同的广场做这个,用不同的摊贩、不同的商品、不同的说辞——每天只做一小时,每天只挣几马克——一个月下来也就不到一百马克。家教也能挣到这个数,还不用跑来跑去。
但她今天验证的不仅仅是一个收入模式,她验证的是一个关于中间商市场的假设。
——第二天,她在这个假设上做了个小规模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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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格文里希跟克劳斯太太请了半天假,说要去办点私事。克劳斯太太没多问,只是说"记得回来吃午饭,莉泽念叨你呢"。
她出了门,径直去了维也纳西站附近的一家批发市场。那里卖的是大宗货物——布料卷、成捆的皮料、整箱的纽扣和拉链,主要是给裁缝铺和小工厂供货的。
她找到了一个专门卖纽扣的批发摊位,摊主是一个肥胖的秃顶男人,说话时鼻腔共鸣很重。她问:铜扣子的批发价是多少?
摊主说:"批量买,一包一百颗,一颗四芬尼。"
"如果我要一千颗呢?"
摊主看了她一眼。"三芬尼五。"
"两千颗?"
"三芬尼。"
"我现付。"
摊主沉默了几秒,然后报了一个更低的价格。格文里希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千颗铜扣子,进价三芬尼一颗,总共六十马克。她手里的钱能覆盖。她掏钱,接过那两包扣子,用一块带来的布裹好,抱在怀里,走出了市场。
然后她去了另一个摊位,买了五百颗白色的塑料扣子——便宜货,一芬尼一颗——又去了文具店,买了一叠厚卡纸和一圈细麻绳。
她回到阁楼,花了四个小时,把两千颗铜扣子重新分组、擦拭、装进小纸袋里。每袋装十颗,成本三毛,她标价九毛。比零售便宜,比批发略贵。她要卖给的是那些想要"比零售便宜但不想囤一百颗"的散户——家庭主妇、手工爱好者、自己做衣服的人。
她还做了一个更大的动作:她把五百颗塑料扣子按颜色分成五组,每组一百颗,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玻璃罐是她从一个收废品的人那花两毛钱买来的——然后在每个罐子外面贴了一张纸条:"百颗混装扣子,挑选留用,多余的可以退换。"她标价:一罐一马克五十芬尼。成本一马克(扣子加罐子),毛利五十芬尼。
然后她把这些玻璃罐和纸袋摆在了一张从街边捡来的折叠桌上,在城西的一个菜市场入口处摆了个临时摊位。她没有租摊位许可,因为她不打算待超过两小时。两小时内,她卖出了十七袋铜扣子和四罐塑料扣子——总共收入十九马克三十芬尼,成本大约八马克,净赚十一马克三十芬尼。
如果每天都能做到这个程度,一个月下来就是三百多马克。比她当家教的时候还多。她手里还有一千多颗扣子,可以再卖好几天。
她收摊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她赶在十二点前回到了贝多芬广场22号,赶上了莉泽的午饭。
莉泽看到她就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问:"威瑟姐姐,你今天早上干什么去了?"
格文里希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头顶上翘起来的一根头发按下去。
"去挣钱了。"她说,"挣完钱回来陪莉泽搭积木。"
她没说挣了多少。莉泽也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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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格文里希把摊位搬到了另一个菜市场。她换了一批货——这次带的是用作坊碎布头做的小布花和胸针,配着珐琅扣子卖的。一上午卖了二十多个,净赚七马克多。第四天她又换了个地方,换了一批货。
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是:每天只卖两小时,只在一个地方卖,卖完就走,不留尾巴。她不在任何一个摊位驻留超过半天,不在同一个菜市场出现超过两次。她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偶尔出现卖点东西"的流动商贩,而不是一个系统的、有组织的、可以追踪的经营者。
五天之内,她手里的扣子库存下降了一半,现金增加了大约四十五马克。加上她原来存在床垫底下的钱,她的现金总额已经接近三百马克。
但比起钱,更让她在意的是一条信息。第四天下午她在路边摊卖东西的时候,一个来买扣子的中年女人随口说了一句:"你这些扣子挺好的,可惜现在大家都去抢那种新到的……叫什么来着,就是从德国那边运过来的那种统一制服上的扣子,铁的,便宜得很。我家那口子说,以后大家都要穿一样的了,花里胡哨的扣子用不上。"
格文里希问:"什么样的扣子?"
"灰的,铁的,上面有个……什么图案来着。"女人比划了一下。
格文里希想了想,没接话。她卖完剩下的扣子就收摊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阁楼里,翻开那本破数学书,没有看数学。
她在想统一制服的事。
如果以后所有人都穿一样的衣服,花哨的纽扣需求就会下降。但她手里这批珐琅扣子和铜扣子,反而可能变得更值钱——因为当"一样"成为主流的时候,"不一样"就成了稀缺品。能穿得起花哨衣服的人依然存在,而他们愿意为花哨付出的价格,只会更高。
她需要在这些东西被真正禁掉之前,把它们卖到最高价。
她又在脑子里算了一遍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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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也是她开始卖扣子的第六天,她从床垫下取出一百马克,加上最近赚的四十五马克,一共一百四十五马克。她把这笔钱揣进那个暗兜里,出了门,去了另一家批发市场。
这一次她买的东西不一样:她买了四卷好料子——两卷真丝、一卷羊毛混纺、一卷细麻布——总共花了一百二十马克。然后她去了旧货市场,买了两件品相不错的二手大衣,每件十几马克。她把所有东西搬回阁楼,挂好、叠好、分类,然后坐下来,看着它们发呆。
她刚花了几乎所有钱。如果接下来这批货卖不出去,她就只剩不到一百马克的现金了——连基本的安全储备都不够。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开始干活。
她花了两天时间,用那些好料子做了一批东西:真丝的围巾、手帕、细麻布的手袋、羊毛混纺的披肩。每件都用边角料缝上她最好的珐琅扣子作为装饰。她把自己做的这些成品和那两件二手大衣一起,送到了一家更高档的面料店——不是她之前去过的那几家,而是一家开在维也纳市中心、橱窗里挂着巴黎样衣的店。
她走进去,把东西放在柜台上,对店主说:"我不收定金。这批货放在您店里寄售,卖了之后您抽两成。如果一周内没卖掉,我来拿回去,不麻烦您。"
店主翻了翻那条真丝围巾,看了看上面那颗蓝底的珐琅扣子,又翻了翻那件二手大衣——她把它重新修剪过边角,换了新的衬里,把原来的扣子换成了铜扣子——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都是你自己做的?"
"缝的是我,设计的是我,材料也是我挑的。"
店主沉默了一会儿。"你留个地址吧。卖了我让人通知你。"
格文里希报了一个不存在的地址——是街角一家面包店的地址,她跟面包店的老板娘说好了,有她的信就帮她收着。
然后她离开了那家店,回到了贝多芬广场22号。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莉泽正蹲在那棵秃橡树底下捡树枝。看到她进来,莉泽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递给她。
"威瑟姐姐,给你。"
格文里希接过那根树枝。"这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莉泽说,"我挑了最好看的一根。"
格文里希低头看着那根树枝——弯弯曲曲的,表皮粗糙,末端分了两叉,像一个小弹弓。
她把它收进口袋里。
"谢谢,"她说,"我很喜欢。"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把这几天的收入重新算了一遍:寄售的货如果全部卖掉,她可以净赚将近两百马克。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数字:她一共花了六天时间,用不到一百二十马克的启动资金,撬动了总价值接近八百马克的货物流动。她的资金周转率——如果这东西能用数学公式表达的话——高得惊人。
她合上账本的时候,窗外起风了。那棵橡树的枝丫在夜色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想起那根树枝还躺在口袋里,伸手摸了摸。粗粗的,硬硬的,带着树皮的涩感。
她发现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她心底叫喊着:你还没赚够。因为这次的钱还没到手。
没到手的钱不能使人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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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奥合并之后,维也纳的货币流通正在发生剧烈变化。奥地利先令和德国马克的兑换比率还在过渡期,官方汇率是一马克兑一点五先令,但黑市上的实际汇率已经在一比二上下浮动。银行系统的信息更新滞后,不同机构之间对汇率的认定不一致,造成了大量的套利空间。
她最近在厨房帮克劳斯太太算账的时候,无意间听到克劳斯太太抱怨:"上周存的五百先令,今天一查,按官价换才三百多马克,隔壁老米勒说他上周换了将近四百。"格文里希当时没有接话,但她把那个数字记住了。
她坐在莉泽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图画书,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计算:如果她能在不同机构之间找到汇率差,在窗口关闭之前把先令换成马克,再把马克换成先令,反复滚动……她不需要本金。她可以用别人的钱。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四十分。她五点前要回来给莉泽准备晚饭。
两个多小时。够了。
"莉泽,"她合上图画书,"威瑟姐姐要出去一下,帮克劳斯奶奶买东西。你乖乖在家看书画画,好不好?"
"买什么东西?"
"面包。还有糖。"
"那我能不能吃糖?"
"买回来再说。"格文里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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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去了一家储蓄银行。维也纳第三区,门面不大,但窗口前排着队。她排了十分钟,到了柜台前。
"您好,我想兑换一些德国马克。一百先令。"
柜台后面的职员看了她一眼——一个穿旧衬衫的瘦削女孩,头发扎得利落,但衣服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有证件吗?"
格文里希掏出她的身份证。那是她去年办的,上面的照片还带着点婴儿肥。她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压住了出生年份那一栏。
职员看了看,没多问,开始计算。按照官方汇率,一百先令换六十六马克六十七芬尼。格文里希接过马克,道了谢,走出去。
她没有停。她拐过两条街,走进一家邮政储蓄所。这里的汇率公告牌上写的是一比一点六——一百先令换六十二马克五十芬尼。但她不是来换的。她走到柜台前:"您好,我想把马克换成先令。六十六马克。"
柜员接过去,按一比一点六计算,给了她一百零五先令六十芬尼。
她走出去,站在街角,低头算了一下:一百先令进,一百零五先令六出。一趟,赚了五先令六十芬尼。不多,但速度快。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她继续。
她跑了七家机构。有的是银行,有的是邮局,有的是私人兑换点。每家机构的汇率都不一样——有的偏先令,有的偏马克,有的还在用上周的旧汇率。她像一个钟摆一样在货币之间来回摆动,每一次摆动都带出一小截利润。
第四趟的时候,一个兑换点的柜员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来过了。"
"没有,"格文里希面不改色,"我姐姐刚才来过,我是妹妹。她头发比我长。"她今天把头发盘了起来,和之前散着确实不一样。
柜员将信将疑,但还是给她换了。
第五趟,她换了一家远一些的邮局。那个柜员没有抬头看她的脸,只是按部就班地数钱、递钱。她走出去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你在做别人没在做的、而且你在赢"的感觉。
她在两个小时内跑了九家机构。初始本金是她从床垫底下取出来的一百马克——她告诉自己只动用一百,剩下的一百二十马克不动。她用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把它变成了三百多,然后她把本金一百收回来,用赚来的两百继续滚。到第四趟的时候,她已经不用再投入自己的钱了——她用利润做本金,利润生利润。
下午四点五十分,她站在最后一家兑换点的门口,数了数自己口袋里的钞票:一千零四十马克,加上从床垫底下收回来的那一百,总共一千一百四十马克。过段时间她撬动的资金链恐怕还会再向她吐钱。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叠钞票,感觉到手指尖发烫。两个小时的利润。相当于她当家教四个多月。相当于她当保育员将近三年。
她站在街角,靠着墙,呼出一口气。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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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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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