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多芬广场22号的阁楼比贝克太太家的那半间大一些,斜顶的角度没那么陡,靠墙有一张铁架床,床边是一张窄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克劳斯太太说"以前放杂物的,你收拾收拾就能住",格文里希花了两个小时把灰尘擦干净,把旧毯子铺在床上,把那本破数学书放在桌上,把九十马克塞进床垫底下。
她来了一周。一周里,她的生活极其简单:早上七点起床,下楼给莉泽穿衣服、喂早饭,上午带她在院子里玩,中午做饭,下午哄她午睡,傍晚克劳斯太太接管,她上楼看书。有时莉泽不肯睡,她就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讲的是她现编的故事,关于一只小狐狸住在桥洞里,每天去河边卖石头。莉泽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狐狸为什么不买房子?"
格文里希每次都回答:"狐狸觉得桥洞挺好的。"
她不说"狐狸买不起"。她不想让一个三岁孩子过早地知道钱的概念。尽管她自己三岁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家里有没有钱了。
这七天里,她几乎没有出过贝多芬广场22号的门。她刻意缩减自己暴露在街面上的时间——少出门,少跟人说话,少留下痕迹。克劳斯太太以为她是个内向的姑娘,也乐得清静。只有莉泽偶尔会拉着她的衣角说"威瑟姐姐,我们出去走走嘛",她才带她去院子里那棵橡树底下转一圈,抬头看看光秃秃的枝丫,再回去。
第八天的傍晚,小克劳斯先生回来了。
格文里希正在厨房洗碗。她听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克劳斯太太的惊呼:"弗雷德里希!你怎么回来了?"
一个男声回答,声音偏低,带着点沙哑:"克劳斯上尉出了点事……需要养一阵。他的情况……具体来说,之前一次边境枪伤致脾脏切除、小肠部分切除吻合、肝脏缝合,遗留腹腔粘连及慢性疼痛。去年胃出血,源于长期过量服用止痛药及不规律饮食,导致胃黏膜广泛糜烂、轻度药物性肝损伤。现在组织要求克劳斯上尉卧床休养、规律饮食、戒除咖啡因与酒精、减少止痛药依赖……"
格文里希没有立刻转头。她继续洗碗,把最后一只盘子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擦了擦手,才转过身来。
一个医生穿着的男人把一个披军装的看上去极度疲乏的男人抱进屋。那个军人大约二十多岁,浅栗色头发,个子不高,戴着金边眼镜,面色苍白得不太正常,有一双纵使疲惫但依然美得令人动容的冰蓝色眼睛。他领口松垮垮的,看得出来是匆忙套上的。军医还在和克劳斯太太交流小克劳斯先生的情况,小克劳斯被小心放在沙发上。
然后他注意到了厨房里的格文里希。
"妈妈,"他说,"这是你请的那个……保姆?"
"保育员,"克劳斯太太纠正道,"威瑟小姐。来了一周了,莉泽很喜欢她。"
小克劳斯先生——弗雷德里希·克劳斯——看了格文里希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像只是随便看看。"你好,威瑟小姐。麻烦了。"
"不麻烦。"格文里希微微点头,"您需要什么吗?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谢谢。"他轻声道。医生向克劳斯太太陈述完全部医嘱后严肃地看向小克劳斯,“先生,我不建议您说太多话。”说罢,他在克母的请求下把克劳斯挪到卧室床上。
格文里希站在厨房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门框里。她把擦手的布挂好,上了楼。
莉泽还在午睡。她坐在桌边,翻开那本破数学书,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克劳斯。
但这个弗雷德里希·克劳斯显然不是那个克劳斯中校。
在维也纳,同姓不稀奇,德奥合并之后,满大街都是姓施密特和穆勒的。她不该多想。
她合上书,下楼去看莉泽醒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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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弗雷德里希·克劳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厅或自己的房间里。他很安静,不抱怨,不叫苦。克劳斯太太给他端什么他就吃什么,有时候莉泽跑过去问"爸爸你怎么了",他就说"爸爸摔了一跤,需要躺着",语气耐心但疲惫。
格文里希尽量避开他。她调整了自己下楼的时间——以前她早上七点去厨房,现在改到七点半;以前她中午在客厅吃饭,现在端到院子里吃。她不是怕他,她只是不想增加任何变量。她在这个家里待得越不起眼越好。
但弗雷德里希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回避。
第三天中午,克劳斯太太临时有事,托她给他送个饭。她端着饭碗走进他房间,放下盘子,刚要走,身后传来男人虚弱的声音。
"您介意在这儿坐坐吗?"
格文里希回头,对上小克劳斯的眼睛。他表情很平静。他静止不动时很像一幅油画,格文里希想。
"有什么事吗?"格文里希说。
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但没有挨得太近。两个人隔了大约半条手臂的距离。沉默了一会儿。莉泽在窗户外面朝他们挥手,格文里希也挥了挥手。
弗雷德里希忽然开口:"你教她搭积木,搭到第九层了。"
格文里希看了他一眼。"她告诉你的?"
"她昨天跟我说的。说了三遍。"他笑了一下,"她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她。"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你说话不太像保育员。"
格文里希挑了一下眉。"保育员应该怎么说话?"
"我没有批评的意思,"弗雷德里希说,"只是……你说话的方式。遣词造句。不太随便。"
格文里希想了一会儿怎么回答。"我以前当过家教,"她说,"教过几个学生。教过之后说话就习惯了。"
"教什么?"
"数学。"
弗雷德里希点了点头。"难怪。"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包,把盘子放在膝盖上,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威瑟小姐,你的姓在这一带不太常见。"
格文里希笑了一下,"是吗。"
"奥地利姓威瑟的不多。我印象里只听说过一个——"他试图撑起身,动作有点吃力,"早年维也纳参谋部有个上校,姓威瑟。很有才干,但后来退役了。好像是二十年代末的事。您父亲……当过兵吗?"
"他服过役,不过五年前就去世了。"她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病死的。贲门的问题。"
"贲门……"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然后看向远方院墙外的天空,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说的那位参谋部的威瑟上校好像是叫阿洛伊希——"
他顿了一下。格文里希没有接话。
"阿洛伊修斯?"她说,"这个名字还算常见呢。"
弗雷德里希转过头来。他的目光比之前认真了一些,那种"随便聊聊"的松散消失了。"那位阿洛伊修斯·威瑟上校,我听说……他是服役期间自杀性参战,退役后又拒绝合理治疗,并且多次服毒——最后离世的。"
格文里希的手停在膝盖上。
"什么叫……自杀性参战?"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
弗雷德里希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审慎——不是怀疑,更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知道。
"你知道什么叫'不要命了'吗?"他问。
格文里希没有回答。
她坐在那棵秃橡树底下的石阶上,三月初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吹动橡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骨头在互相碰。
弗雷德里希注意到她一时半刻没有发言的意图,便轻声道:
"我以前在军事档案馆待过两年。战后档案整理——那时候还没合并,我们整理的是旧奥地利军队的档案。有一份卷宗上写着:'阿洛伊修斯·威瑟,上校,服役期间表现异常——多次主动请缨前往高危侦察任务,被拒后仍以职务之便自行前往一线,三次负伤拒绝后送;退役后因胃部旧伤恶化入院,治疗期间多次自行中断治疗,并服用不明来源药物;死亡原因记录为贲门出血合并药物中毒,但卷宗里夹着一张手写的便条——"
他停了一下。格文里希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便条上写的是:'但求一死。'"
格文里希没有动。
她坐在石阶上,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平时完全一样——背挺直,下巴微收,肩膀放松。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在用力压住它们。
“那他的选择真是令人费解。”她摇了摇头,“那么多人想活着都活不下来,他居然还主动想死。”
“威瑟小姐”,他重重读了一下她的姓,但尽可能控制好情绪,“您没有上过战场。您不能理解那种绝望。”
“我认同‘人做不到与旁人感同身受’这一点。但很多人都上了战场,很多人都回来了,很多人都没有选择求死。”
“那么,难道少部分人的需求就理应被忽视吗?”他用着平和的语气。
“我没有说要让人去忽视少部分人的需求,我们刚刚讨论的话题恐怕也与所谓少部分人的需求无关。我们甚至算不上在讨论——只是您提及了一则不同寻常的个例,我表达了我的看法以示对您作为对话者的基本尊重。然后您指责我没去理解军人的绝望,我则试图向您阐明我做不到感同身受并承认我的局限。”威瑟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被咬得很清。
“你不觉得你的态度……”
威瑟偏了偏脑袋,温和一笑,“或许先生没有资格规定我该对什么事抱有什么样的态度,您觉得呢?”
弗里德里希一怔,沉默片刻,随后眯了眯眼睛,“您似乎没有过剩的求知欲。”
“这不好吗?”
“我不知道。”那双迷蒙深邃的蓝眼睛染上一层莫名其妙的忧伤,“您像一个辩手,威瑟小姐。”
“扰到您清静了。”
“我没说我需要清静,是我主动找你说话的。”弗里德里希认真盯着格文里希的眼睛。格文里希从来没被人这样盯着看过。她想了想,“您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吗?”
“我不知道。”
“那您快些休息吧。您不是刚受过伤?”她站起身,“我去看看克劳斯小姐。”
“克——噢,你说莉泽?”他突然笑了,“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女儿。”
“那我很荣幸做这个第一人,克劳斯先生。”格文里希深鞠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这个是男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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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小克劳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