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早晨,格文里希是被街上的喊叫声吵醒的。
她起初以为是火灾。阁楼的窗户朝北,看不到街面,但人声从楼下涌上来,像一锅被搅动的沸水。她把毯子掀开,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灌进来。她听到了广播里的声音——一台收音机被开到了最大音量,从街角某个窗口里挤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她听了一会儿,起初没听清。然后她听清了。
德奥合并。奥地利并入德意志帝国。生效。
格文里希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三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她没去拢。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克劳斯会来找她。
她不知道这个判断是否合理——一个宣传部司长,管着整个维也纳的宣传工作,会不会记得一个多月前在报社门口碰到的女孩?会不会记得她写过的那篇稿子?会不会记得他说过"你愿意为政府做些宣传工作吗"?
她不知道。但她不能赌。
她站在那儿听了大概两分钟广播,然后把窗户关上,开始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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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她去了罗森塔尔医生家。
艾尔莎正在吃早餐,看到格文里希比平时早了将近一小时,有点惊讶。"威瑟小姐?今天不是周二——"
"我知道。"格文里希站在玄关,没有脱鞋,"艾尔莎,我来和你道别。"
艾尔莎的叉子停在半空。"什么?"
格文里希看了罗森塔尔医生一眼——他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神已经变得警觉。格文里希对着他说:"罗森塔尔医生,很抱歉不能继续教艾尔莎了。我家里出了些事,需要离开维也纳一段时间。"
罗森塔尔医生放下咖啡杯。"发生什么了?"
"继父生病了,"格文里希说,"我得回去照顾他。"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她也知道罗森塔尔医生大概率知道她说的是假话。但在这个早晨,维也纳的大街小巷都在庆祝德奥合并,没有人有精力拆穿一个家教的谎言。
艾尔莎站起来。"那……您还回来吗?"
格文里希看着她。十六岁的女孩站在餐桌旁,穿着格子晨衣,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不知道。"格文里希说,"但你如果遇到不会的题,可以先跳过,第二天再看。很多时候第二天就会了。"
艾尔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格文里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里面写着艾尔莎接下来要学的内容的章节顺序,以及每章的参考阅读页码。她把本子放在餐桌上。
"这不是教材,是你自学的时候可以参考的路线。如果你卡在哪一章实在过不去,就去找学校里的数学老师。不用提我的名字,就说你自己想预习。"
艾尔莎低头看了看本子,又抬头看她。"威瑟小姐……"
"课时费到这里就结束了。"格文里希转向罗森塔尔医生,"之前您预付了一周的,我没有上完,这是我欠您的——"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币,放在本子旁边。
罗森塔尔医生看了那钱一眼。"不用了。"
"我用不上了。"格文里希说,"您留着吧。给艾尔莎买本新教材。库朗那本太老了,有些印刷错误。"
罗森塔尔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打算追问"的表情点了点头。"祝你继父早日康复。"
"谢谢。"格文里希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门口。
"威瑟小姐。"艾尔莎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她停住,没有回头。但艾尔莎追上来,把纸币重新塞回她手里。
"谢谢您。"艾尔莎说。
格文里希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她能感觉到艾尔莎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她能感觉到罗森塔尔医生在看她的后脑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不用谢,"她说,"是你自己聪明。"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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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六个小时,她跑了四个地方。
赫尔曼家。她把赫尔曼接下来两周要做的习题集整理好了,用一张纸写了每周进度安排,夹在习题册里。霍夫曼太太追问她为什么突然不教了,她说"老家有事"。霍夫曼太太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把最后一课的课时费付了。
韦伯家。那个和继父同姓的男孩,她没留任何东西,只告诉他"你乘法表背到12×12就够了,13×14这种题考试不会考,不用浪费时间"。男孩的家长还想挽留,她以同样的理由婉拒了。
贝克太太的外甥女。这是最简单的一单——那个女孩本来就不太想学英语,格文里希停课对她来说是解脱。贝克太太倒是多问了几句,格文里希说"我要搬走了",贝克太太叹了口气,说"那你月底前把阁楼收拾干净"。
最后一个地方是她第一天摆摊的那个杂货商的推车点。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往车上码新进的锅碗瓢盆。她跟他说:"我手上有一批学生转介绍的资源,你如果认识想找家教的人,可以把我的名字给出去,但告诉对方我已经排满了。"
杂货商叼着烟,看了她一眼。"你这是要跑路?"
格文里希笑了一下。"是战略转移。"
杂货商吐了口烟。"行。我记住了。"
她回到阁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她把收上来的课时费从暗兜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一张一张叠好。加上之前存的钱,她手里现在有二百二十多马克。
二百二十多马克。在1938年,这相当于一个工人家庭半年的生活费。但她知道这点钱经不起折腾。她也无法接受无收入的生活。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已经结了所有课,收了所有款,退了所有可能被找上门的线索。现在她是一个没有学生、没有雇主、没有固定住址的人。是一个可以随时消失的人。
然后她开始想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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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她在一家面包店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则手写广告:
"需要一名保育员,照看三岁女孩。包吃住,周薪八马克。要求:有耐心、不吸烟、未婚。有意者请至贝多芬广场22号,找克劳斯太太。"
格文里希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克劳斯太太。不一定是那个克劳斯。在维也纳,姓克劳斯的人有成千上万。但她还是站了一会儿,把这个地址默念了两遍。
她去了。
贝多芬广场22号是一栋浅灰色的公寓楼,楼下有一个很小的庭院,一棵秃了的橡树站在院子中央。格文里希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身材敦实,头发花白,系着一条沾了面粉的围裙。
"您好,"格文里希说,"我在面包店看到了广告。"
克劳斯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多大了?"
"十九。"格文里希说。
"你看起来不像十九。"
"我看起来偏小,"格文里希说,"孩子喜欢看起来年轻的阿姨。"
克劳斯太太哼了一声。"你以前带过孩子吗?"
"带过。"格文里希说,"我母亲生前开过一间托儿所,我从小就在那帮忙。"
又是一个谎言。她母亲生前什么都没开过。她母亲生前是上校的妻子,然后是五金店老板的妻子,然后死了。托儿所什么的,是她今早边走边编的。
但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稳,目光没有闪烁。克劳斯太太看了她一会儿,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客厅里坐着一个穿蓝色连体裤的小女孩,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她看起来三岁左右,头发是细软的棕色,扎着两个小揪揪。她抬头看了格文里希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搭。
"她叫莉泽,"克劳斯太太说,"孩子的母亲没了——我儿媳妇。儿子在外边工作,什么工作我不太明白,反正一年就回来两次。我带不动了,腰不好。"
格文里希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你好,莉泽。"
莉泽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停了一下——积木塔的第七层刚放上去,被她歪了歪,然后她挪了一下位置,让它稳住了。
格文里希看着她做完了这个动作。
"你搭得很好,"格文里希说,"第七层最难,因为没有支撑了。"
莉泽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是格文里希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深褐色,很亮,像是里面有一小簇火苗。
"你要一起搭吗?"莉泽问。
格文里希沉默了一秒。"好啊。"
她在小女孩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块积木。
克劳斯太太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穿破衬衫的瘦削女孩坐在她孙女旁边,膝盖上还蹭着一点灰,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那双手拿起积木的时候很稳。
"周薪八马克,"克劳斯太太说,"包吃住,每周休一天。你住阁楼——楼上有一间空的。不抽烟,不带男人回来。能做到吗?"
格文里希没有抬头。她正和莉泽一起研究那块积木该放在哪里。
"能做到。"
傍晚的时候,她回贝克太太家取了行李——其实没什么行李,一件换洗的衬衫、那本破数学书、一包针线、一条旧毯子。她把压在桌子底下的纸盒拿出来,里面的靴子和九十马克还在。
她抱着这些东西走出贝克太太家的门时,没有回头看。
她走过三个街区,走过贴着德奥合并海报的灯柱,走过一面新的旗帜——黑、红、白,卐字在中央。她加快了脚步,把目光从旗帜上移开。
她走进贝多芬广场22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橡树的枝丫在暮色中伸展开来,光秃秃的,像一双手指张开的骨骼。
莉泽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块积木。"你来啦,"她说,"我刚搭完第九层。"
格文里希蹲下来,和她平视。"第九层很难的。"
"我搭上去了,"莉泽说,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它没倒。"
格文里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她离开维也纳之前,听到的最好的话。
"没倒就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