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文里希在第三个星期把课时费从四马克提到了五马克。
她没有直接说"我要涨价"。她用的是另一种方式——在赫尔曼上完第七次课之后,她对霍夫曼太太说:"赫尔曼的数学已经追上了班级进度,法语的基础发音也基本纠正了。接下来如果要继续深入,我需要额外花时间备课——每节课的备课时间大约是授课时间的一点五倍。如果我继续按四马克收,等于我的实际时薪不到两马克。"
霍夫曼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收多少?"
"五马克。"
霍夫曼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讨价还价。"行。但你得保证赫尔曼期中考试数学上八十分。"
"我保证不了,"格文里希说,"我只能保证我讲的内容他听懂。他考多少分取决于他做多少练习。我能做的是给他布置合适的练习,并且在他做错的时候告诉他错在哪。如果您需要的是'保证分数',那您该找的是算命先生,不是家教。"
霍夫曼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这张嘴。"
"我这张嘴只是不说假话。"格文里希微微躬身,"谢谢您。"
走出霍夫曼家的时候,她把五马克钞票叠好塞进暗兜。这一单已经是稳定的收入来源——每周三次,每次五马克,一个月六十马克。加上罗森塔尔家的每周两次(她给罗森塔尔医生报了"试课优惠价",每周两次共八马克,说好"试课期"一个月,一个月后恢复到十马克),她每月固定收入已经接近一百马克。
一百马克。在1938年的维也纳,这相当于一个初级文员的月薪。而她一天只工作四个半小时。
但问题在于——也是她始料未及的问题——她发现自己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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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艾尔莎的数学课开始的。
那天她照例给艾尔莎讲导数,讲着讲着,她忽然发现自己讲的内容比昨天又深了一层——她把"极限"的概念用"你越来越靠近一扇门但永远不推开的距离"来比喻,艾尔莎听完之后说:"所以导数就是在算那个'差点就推开门'的时候,门离你有多近?"
格文里希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对,"她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她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你这个说法比我讲的好。"
艾尔莎脸红了。
那天晚上回到阁楼,格文里希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倒头就睡。她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桌子前,把煤油灯拨亮了一些,翻开那本破旧的数学课本,从极限的定义开始重新读。她发现她之前对"ε-δ语言"的理解完全是错的——她把"对于任意ε都存在δ"理解成了"只要ε足够小δ就存在",而事实上这个定义的关键在于δ对ε的依赖性,而不是大小本身。
她花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弄明白了。弄明白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从脊椎底部升上来的暖意。她坐在那里,盯着书上那道公式,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是这样。原来两年前她没看懂的那一页,现在是这样的。
她当时没有多想。她把书合上,吹了灯,睡觉了。
但第二天,她给艾尔莎上课的时候,用了新的方式来讲极限。她画了一条曲线,然后在曲线旁边画了一个逐渐缩小的方框——"你看,当你在一个点上越放越大的时候,曲线就越来越直,越来越像一条直线。那条直线就是切线。而极限描述的就是'你放到多大都还是一条线'的那个状态。"
艾尔莎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极限不是一个数?"
"极限是一个趋势。"
"趋势……"艾尔莎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它永远到不了,但它永远在靠近。"
"对。"
"那它到底是到了还是没到?"
格文里希想了想。"它没到。但如果你需要知道它到没到才能用它,那你就用不了它。数学里有些东西是你必须先接受它'在某种程度上存在',然后才能理解它为什么存在。"
艾尔莎安静了一会儿。"威瑟小姐,你说的话有时候不像数学。"
"像什么?"
"像哲学。"
格文里希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发现自己刚才在纸上画方框的时候,不自觉地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极限是一种合法的虚构。
她把那行字划掉了,但没有完全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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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格文里希发现自己开始"等"上课。
这是一种她完全不熟悉的体验。以前上课是任务,是收入来源,是她用四十分钟交换五马克的时间。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坐在阁楼里翻课本的时候,心里在盘算着下一次课要讲什么——不是"要讲什么才能让家长满意",而是"要讲什么才能让艾尔莎再露出那种'原来是这样'的表情"。
她甚至开始主动给赫尔曼加课。有一天赫尔曼做一道应用题卡住了,她本可以在四十分钟内讲完正课就走,但她多坐了二十分钟,一直讲到赫尔曼自己写出完整的解题步骤。霍夫曼太太问她要不要加钱,她说不用,"这次不算课时"。
回去的路上她骂了自己一句。不算课时?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但第二天她又干了同样的事。罗森塔尔医生家的艾尔莎问她一道关于积分的问题——那部分的教材她还没看完,但她硬着头皮和艾尔莎一起看,边看边推,推了一个小时,推到最后两个人都不确定对不对。格文里希说:"我今晚回去查一下,明天告诉你。"艾尔莎说:"我也查。"
第二天,两个人都查到了。她们发现格文里希的推导是错的——少了一个负号。艾尔莎的推导也是错的——多了一个因子。但两个人拼在一起,居然凑出了正确答案。
格文里希看着艾尔莎兴奋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和人一起弄明白一件事是这种感觉。
她迅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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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星期,格文里希接了两个新学生。
一个是邻居贝克太太介绍的——贝克太太的外甥女,十二岁,英语完全不会,贝克太太说"你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教教她"。格文里希原本想说她不教基础英语(太耗时间,收益太低),但贝克太太的月租已经两个月没涨过了,她欠这个人情。
另一个是霍夫曼太太介绍的——赫尔曼同班同学的家长,姓韦伯,和格文里希的继父同姓。她看到这个姓的时候犹豫了一秒,然后接下了。那个孩子数学中等偏下,但态度不错,格文里希试了一次课之后就接了,费用也是五马克。
她的时间表变成了:
·周一上午:韦伯家的孩子(数学)
·周一下午:贝克太太的外甥女(英语)
·周二下午:艾尔莎(微积分)
·周三上午:赫尔曼(数学/法语)
·周四下午:艾尔莎(微积分)
·周五上午:韦伯家的孩子(数学)
·周五下午:赫尔曼(数学)
·周六上午:贝克太太的外甥女(英语)
一周八次课。每次一小时,但实际上她经常超时到七十分钟甚至九十分钟。每节课五马克,偶尔罗森塔尔医生会多给一点——他说"你讲得比大学助教清楚",给过两次六马克。
一周下来,她挣了四十四马克。
但她的时间成本远不止八小时。她每天花在备课上的时间至少三个小时——有时候更多。艾尔莎的微积分越来越深,她必须提前读完下一章才能比艾尔莎多走一步。赫尔曼的法语需要她每天听收音机里的法语广播来保持语感。贝克太太的外甥女英语零基础,她需要自己编一套教学材料,因为市面上能买到的教材都不太适用。
她的煤油灯越烧越快。她的黑麦粉越吃越少。她一周买一次面包,一次买三个,放在窗台上——阁楼的窗台朝北,冬天像天然冰箱。
她的睡眠从八小时降到六小时,从六小时降到五个半。
但她不觉得累。她只觉得有一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在体内缓慢而持续地加热——不是激情,激情太短促了。像一锅放在炉子上的水,一直在升温,但还没到沸点。
她在半夜读数学书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向窗外。阁楼的窗户很小,只能看到一小块夜空。冬天的星星很亮。她会盯着某颗星看几秒钟,然后低头继续看公式。
她在某天夜里想:如果我当初没有去报社投稿,如果我接下了克劳斯的那张钞票、进了宣传部,那我此刻会在做什么?写宣传稿?整理档案?端茶倒水?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率会在某个办公室里,一边打字一边诅咒自己的愚蠢。她不会在凌晨两点钟为一个负号算到手指发僵。
但她转念又想:你现在的收入已经快赶上初级文员了,而你现在还不用向任何人汇报。你可以在七点起床,也可以在九点起床。你可以穿破衬衫,也可以……不,你暂时还没有可以换的衣服。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黑面包,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课本,忽然笑了一声。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但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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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周,格文里希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
她在给艾尔莎讲完"定积分"的时候,忽然说:"你介不介意我多讲一点?"
艾尔莎说:"讲什么?"
格文里希翻到课本的最后一章——那章她还没看,但她翻到了结尾处的一个边注,上面写着"微积分基本定理"。
"这个,"她说,"它把导数和积分连起来了。你看——"
她开始讲。她讲得很慢,因为她自己也不太确定。她一边讲一边推理,有些地方卡住了就停下来想一想,想通了再继续。艾尔莎也帮忙想。两个人在书桌前头碰头地推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把那个公式的几何意义和代数表达对应上了。
讲完之后,格文里希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但脑子里有一种清晰的、几乎令人眩晕的明亮感。
艾尔莎看着她,忽然说:"威瑟小姐,你以后想做什么?"
格文里希愣住了。
"你教得这么好,"艾尔莎说,"你可以当老师。真正的老师。不是家教,是那种在学校里教书的。"
格文里希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想过以后。"
"那你现在想。"
格文里希看着艾尔莎。十六岁的艾尔莎,眼睛亮晶晶的,坐在维也纳一间布置温馨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旧课本。
"我想……"格文里希开口,然后停住了。
她想什么?她想活下去。想有钱,有足够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用省吃俭用。
她把这个念头咽回去了。
"我想先把你教会。"她说,"你还没学会定积分呢,想那么远干什么。"
艾尔莎笑了。"我已经会了。"
"你只是以为你会了。"格文里希站起来,"明天我给你出一道题,你做出来才算。"
她拿起课本,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艾尔莎——女孩正低头看着那道公式,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纸面上划着曲线。
格文里希忽然想:如果她能像艾尔莎一样,有一个正常的父亲、一间温暖的书房、一本全新的教材,她会是怎样的人?
她把这个念头也咽回去了。
走出罗森塔尔家,二月的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片。她把衬衫领口竖起来,裹紧了那件始终没换的外套,往阁楼的方向走去。
今晚她要读的是积分的换元法。之前跳过去了,现在必须补上——因为艾尔莎下周就要学到那里了。
她挺喜欢教学这种感觉的。
但她不一定要做老师。为什么要做老师?
她有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