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历史 > EICHE:橡树 > 第3章 家教

EICHE:橡树 第3章 家教

作者:匿名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6-29 06:10:50 来源:文学城

她租了一间房。

说是"房",其实是一户人家阁楼上隔出来的半间,斜顶,站直了会撞头,一张行军床、一张三条腿垫了瓦片的桌子、一盏从房东那儿借来的煤油灯。月租六马克,押一付一,她把十二枚马克放在房东太太手心里的时候,手指没抖。

房东太太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姓贝克,胖墩墩的,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你撑不过一个月"的慈祥。"小姑娘一个人住?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格文里希说,"我继父支持我出来历练。"

贝克太太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大概看出来了,这姑娘嘴里没几句实话,但她也懒得拆穿——六马克月租在维也纳城里找不到第二家。

格文里希用剩下的三马克买了:一条旧毯子(一马克五十芬尼)、一袋黑麦粉(八十芬尼)、一小罐猪油(五十芬尼)、一包盐(十芬尼)、一盒火柴(十芬尼)。她还剩下……她数了数,正好一枚马克。

她把那枚马克压在桌子那条好腿底下,当垫片用。

---

第二天一早,她站在贝克太太家的穿衣镜前——其实是房东放在走廊里的一面裂了缝的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没有发绳,她用一根布条扎了个低马尾。衬衫还是那件,但她昨晚用运河的水洗过,晾在桥洞里吹了一夜,这会儿勉强算干净。她把领口整了整,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细的手腕。

然后她出门了。

她去了维也纳大学附近的一片住宅区。那里住着不少教师、医生、小官吏,是"家教"这门生意最肥沃的土壤。

她的第一张"广告"不是写出来的,是说出来的。

她站在一户带花园的独栋住宅前,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士,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您好,"格文里希微微欠身,"冒昧打扰。我是维也纳大学哲学系的学生——"她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睛,"曾是。最近因为一些……经济原因,不得不中断学业。我想询问府上是否有需要课业辅导的孩子。我可以教数学、法语、英语、哲学,以及基础音乐理论。"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音节清晰,带着一种"虽然我落魄但我的学问不会落魄"的体面感。这是她刻意练出来的——既不显得太迫切(那样会掉价),也不显得太傲慢(那样会让人反感)。

那位女士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多大了?"

"十九。"格文里希面不改色。

"你看起来不像十九。"

"我看起来偏小,女士。这让我在学生面前不容易产生压迫感,反而是优势。"

女士愣了一下,笑了。"你倒是会说话。进来吧。"

格文里希在玄关换了鞋——她的鞋底有一个小洞,她用一块厚纸板垫在里面,走路时看不出来。

客厅里坐着一个小男孩,大概十一二岁,正趴在一张矮桌上写作业,眉头拧成一团。女士朝男孩努了努嘴:"赫尔曼,数学作业,第三题到第八题,做了两个小时了还没做完。"

格文里希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男孩的本子。是一道分数加减混合运算。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问赫尔曼:"你卡在哪一步?"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你谁啊"的警惕。"通分。分母不一样。"

"好。"格文里希在他旁边坐下来——没坐沙发,坐在地毯上,和他平视。"分母不一样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把它们变成一样的?"

"怎么变?"

"找公倍数。"

"找出来了之后呢?"

男孩不说话了。

格文里希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她拿起他的铅笔,在他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数:12。

"你看,"她说,"如果分母是3和4,12是不是都能被它们整除?"

男孩点头。

"那3要变成12,得乘几?"

"4。"

"4要变成12呢?"

"3。"

"所以分子要跟着乘几?"

男孩眨了眨眼。然后忽然抓起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格文里希没有看他写的过程,而是转过头,对那位女士——她现在知道她姓霍夫曼——说:"他只缺一个提醒。他并不笨。"

霍夫曼太太的眼神变了。从一开始的"来看看你行不行"变成了"这人好像有点东西"。

格文里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霍夫曼太太,我建议每周三次,每次一个半小时,重点放在数学和法语。法语我可以从语音开始纠正——赫尔曼的发音有些日耳曼化,这种习惯越早改越好。"

"费用呢?"

"每小时四马克。每周三次就是十八马克。如果您预付一个月的费用,我给您算七十马克。"

霍夫曼太太没有立刻答应。"你之前教过学生?"

"教过。"格文里希平静地说,"我在苏黎世待过两年,给当地一个商人家的小姐辅导过数学和英语。后来那位小姐考上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附属预科班——当然,不全是我的功劳,她本身很聪明。"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和之前完全一致。没有变快,没有变慢。没有多余的眨眼或手势。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霍夫曼太太点了点头。"我先试一次。如果赫尔曼觉得行,我们再谈长期。"

"当然。"格文里希微微一笑,"试课免费。"

霍夫曼太太挑了挑眉。

格文里希补了一句:"您放心,我不会因为试课免费就少教什么。我的标准是,只要我坐在学生面前,我就把它当作正式授课。这和钱无关,和我的习惯有关。"

霍夫曼太太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格文里希离开霍夫曼家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加快,没有放慢。她一直走到拐过街角、确认没有人从窗户里看她之后,才停下来,把手插进口袋,攥了攥那枚仅剩的马克——她临走前从桌子腿底下拿出来了,因为今晚还要买面包。

她呼出一口气。苏黎世。她连瑞士都没去过。但她说"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附属预科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学院全称是什么来着?她赌霍夫曼太太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会说"年代久远记不清了"。

赌对了。

---

下午她去了第二家。一个犹太医生家庭,姓罗森塔尔。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按门铃——她注意到门框上的门柱圣卷,确认了对方的身份。1938年2月的维也纳,给犹太人当家教不算什么稀奇事,但需要更小心。

开门的是一位瘦削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面色疲惫。

"您好,"格文里希再次用同一套话术开口,"我是维也纳大学哲学系的学生,因经济原因中断学业,想询问府上是否有需要课业辅导的孩子。我可以教数学、法语、英语、哲学以及基础音乐理论。"

罗森塔尔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让她进门。"你教什么水平的数学?"

格文里希的心跳快了半拍。她不知道。

"中学阶段都可以。"她说,"但如果您的孩子正在准备更高阶的考试,我需要先了解具体内容再确认是否能胜任。"

"我的女儿十六岁,正在学微积分初步。"

微积分。格文里希这辈子只看过微积分的封面。她本人虽然也十六岁,但她丧父后教育资源已经暴跌,丧母后就根本没上过学。

但她没有停顿。"微积分初步,"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一道菜,"她用的是哪本教材?"

"库朗的《微积分与数学分析引论》。"

格文里希从来没听说过这本书。"好教材。"她说,"库朗的体系非常清晰,但如果初学者直接啃这本,容易在第一章就被极限的定义劝退。我建议搭配一本更直观的补充材料一起用——您女儿现在的困惑主要在哪里?求导的几何意义,还是确界的定义?"

她在赌。赌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大概率还卡在更早的地方,不会一上来就问确界。

罗森塔尔医生推了推眼镜。"她倒是好像还没学到那个。她说她不太理解导数和切线的关系。"

格文里希在心里松了口气。导数与切线——这是她昨晚在桥洞里翻一本从垃圾堆捡来的旧数学课本时,刚好翻到的那一页。她只看懂了七成,但七成够用了。

"导数是切线的斜率,"她说,"而切线是割线的极限位置。这个直观图景比公式更重要。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带她画几次图,把几何直觉建立起来,再回到代数表达。"

罗森塔尔医生沉默了几秒。"你每小时收多少?"

"四马克。如果每周三次以上,可以谈到三马克五十芬尼。"

"你明天下午三点来试试。"

格文里希点头致谢,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之后,她的膝盖有点发软。她靠在路边的围墙上,闭了闭眼睛。

库朗,导数的几何意义,确界……她今晚必须把这些东西全部弄明白。明天下午三点之前。

她回到阁楼,翻开那本从垃圾堆捡来的课本——那本书封面已经没了,前二十页被水泡过,皱巴巴的。她找到"导数"那一章,从头开始读。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书上有一处印刷错误——一个符号印反了。

她想了想,用铅笔在页边写了个批注:"此处疑误,应作——"

然后她划掉了。她不该在书上留下笔迹。这本书不是她的,是捡来的。如果她将来卖掉它,有批注的版本比没批注的更值钱。

她把铅笔收起来,继续读。

---

第二天下午,她准时出现在罗森塔尔医生家门口。

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叫艾尔莎,长得文文静静的,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微积分与数学分析引论》。格文里希走过去,没急着讲导数,而是先问了一句:"你觉得数学是什么?"

艾尔莎愣了一下。"数学……是一堆公式?"

"是语言。"格文里希说,"是一种描述世界变化的方式。导数不是在算一个数,是在描述'变化有多快'。你走路的速度是位移对时间的导数。你存钱的利息是本金对时间的导数。你妈妈烤面包时烤箱温度上升的速度是温度对时间的导数。"

艾尔莎的眼睛亮了一下。

格文里希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然后在上面画了一条切线。"你看,当这条线越来越陡,说明什么?"

"说明它在……快速上升?"

"对。快速上升的时候,导数大。平缓的时候,导数小。往下走的时候,导数是负的。"她把纸推过去,"你现在再回头看书上的定义,是不是好懂一些?"

艾尔莎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格文里希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昨天只看到了切线,今天在来的路上临时补了一下"变化率"的概念。她不知道她讲得对不对——说实话,她连导数的严格定义都背不全——但艾尔莎点头了。

有时候,点头就是一切。

---

走出罗森塔尔家的时候,她手里攥着四马克现金。第一次课,罗森塔尔医生付了全款,没有试课。

她站在路边,把那四枚马克一枚一枚地叠好,塞进衬衫内侧的暗兜里。她一共有了五马克——加上之前留下的那一枚。

还不够。但快了。

她忽然想起费希特。费希特最初当家教讲康德的时候,也对康德一窍不通。他一边教一边学,最后成了哲学家。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个领域的费希特?

然后她笑了一下。因为她知道她不是。费希特是真心想弄懂康德,她只是真心想活下去。

但这两件事在结果上——至少在目前——没有区别。

她走回阁楼,翻开那本破旧的数学课本,继续读下一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