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租了一间房。
说是"房",其实是一户人家阁楼上隔出来的半间,斜顶,站直了会撞头,一张行军床、一张三条腿垫了瓦片的桌子、一盏从房东那儿借来的煤油灯。月租六马克,押一付一,她把十二枚马克放在房东太太手心里的时候,手指没抖。
房东太太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姓贝克,胖墩墩的,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你撑不过一个月"的慈祥。"小姑娘一个人住?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格文里希说,"我继父支持我出来历练。"
贝克太太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大概看出来了,这姑娘嘴里没几句实话,但她也懒得拆穿——六马克月租在维也纳城里找不到第二家。
格文里希用剩下的三马克买了:一条旧毯子(一马克五十芬尼)、一袋黑麦粉(八十芬尼)、一小罐猪油(五十芬尼)、一包盐(十芬尼)、一盒火柴(十芬尼)。她还剩下……她数了数,正好一枚马克。
她把那枚马克压在桌子那条好腿底下,当垫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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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站在贝克太太家的穿衣镜前——其实是房东放在走廊里的一面裂了缝的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没有发绳,她用一根布条扎了个低马尾。衬衫还是那件,但她昨晚用运河的水洗过,晾在桥洞里吹了一夜,这会儿勉强算干净。她把领口整了整,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细的手腕。
然后她出门了。
她去了维也纳大学附近的一片住宅区。那里住着不少教师、医生、小官吏,是"家教"这门生意最肥沃的土壤。
她的第一张"广告"不是写出来的,是说出来的。
她站在一户带花园的独栋住宅前,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士,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您好,"格文里希微微欠身,"冒昧打扰。我是维也纳大学哲学系的学生——"她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睛,"曾是。最近因为一些……经济原因,不得不中断学业。我想询问府上是否有需要课业辅导的孩子。我可以教数学、法语、英语、哲学,以及基础音乐理论。"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音节清晰,带着一种"虽然我落魄但我的学问不会落魄"的体面感。这是她刻意练出来的——既不显得太迫切(那样会掉价),也不显得太傲慢(那样会让人反感)。
那位女士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多大了?"
"十九。"格文里希面不改色。
"你看起来不像十九。"
"我看起来偏小,女士。这让我在学生面前不容易产生压迫感,反而是优势。"
女士愣了一下,笑了。"你倒是会说话。进来吧。"
格文里希在玄关换了鞋——她的鞋底有一个小洞,她用一块厚纸板垫在里面,走路时看不出来。
客厅里坐着一个小男孩,大概十一二岁,正趴在一张矮桌上写作业,眉头拧成一团。女士朝男孩努了努嘴:"赫尔曼,数学作业,第三题到第八题,做了两个小时了还没做完。"
格文里希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男孩的本子。是一道分数加减混合运算。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问赫尔曼:"你卡在哪一步?"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你谁啊"的警惕。"通分。分母不一样。"
"好。"格文里希在他旁边坐下来——没坐沙发,坐在地毯上,和他平视。"分母不一样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把它们变成一样的?"
"怎么变?"
"找公倍数。"
"找出来了之后呢?"
男孩不说话了。
格文里希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她拿起他的铅笔,在他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数:12。
"你看,"她说,"如果分母是3和4,12是不是都能被它们整除?"
男孩点头。
"那3要变成12,得乘几?"
"4。"
"4要变成12呢?"
"3。"
"所以分子要跟着乘几?"
男孩眨了眨眼。然后忽然抓起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格文里希没有看他写的过程,而是转过头,对那位女士——她现在知道她姓霍夫曼——说:"他只缺一个提醒。他并不笨。"
霍夫曼太太的眼神变了。从一开始的"来看看你行不行"变成了"这人好像有点东西"。
格文里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霍夫曼太太,我建议每周三次,每次一个半小时,重点放在数学和法语。法语我可以从语音开始纠正——赫尔曼的发音有些日耳曼化,这种习惯越早改越好。"
"费用呢?"
"每小时四马克。每周三次就是十八马克。如果您预付一个月的费用,我给您算七十马克。"
霍夫曼太太没有立刻答应。"你之前教过学生?"
"教过。"格文里希平静地说,"我在苏黎世待过两年,给当地一个商人家的小姐辅导过数学和英语。后来那位小姐考上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附属预科班——当然,不全是我的功劳,她本身很聪明。"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和之前完全一致。没有变快,没有变慢。没有多余的眨眼或手势。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霍夫曼太太点了点头。"我先试一次。如果赫尔曼觉得行,我们再谈长期。"
"当然。"格文里希微微一笑,"试课免费。"
霍夫曼太太挑了挑眉。
格文里希补了一句:"您放心,我不会因为试课免费就少教什么。我的标准是,只要我坐在学生面前,我就把它当作正式授课。这和钱无关,和我的习惯有关。"
霍夫曼太太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格文里希离开霍夫曼家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加快,没有放慢。她一直走到拐过街角、确认没有人从窗户里看她之后,才停下来,把手插进口袋,攥了攥那枚仅剩的马克——她临走前从桌子腿底下拿出来了,因为今晚还要买面包。
她呼出一口气。苏黎世。她连瑞士都没去过。但她说"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附属预科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学院全称是什么来着?她赌霍夫曼太太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会说"年代久远记不清了"。
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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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去了第二家。一个犹太医生家庭,姓罗森塔尔。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按门铃——她注意到门框上的门柱圣卷,确认了对方的身份。1938年2月的维也纳,给犹太人当家教不算什么稀奇事,但需要更小心。
开门的是一位瘦削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面色疲惫。
"您好,"格文里希再次用同一套话术开口,"我是维也纳大学哲学系的学生,因经济原因中断学业,想询问府上是否有需要课业辅导的孩子。我可以教数学、法语、英语、哲学以及基础音乐理论。"
罗森塔尔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让她进门。"你教什么水平的数学?"
格文里希的心跳快了半拍。她不知道。
"中学阶段都可以。"她说,"但如果您的孩子正在准备更高阶的考试,我需要先了解具体内容再确认是否能胜任。"
"我的女儿十六岁,正在学微积分初步。"
微积分。格文里希这辈子只看过微积分的封面。她本人虽然也十六岁,但她丧父后教育资源已经暴跌,丧母后就根本没上过学。
但她没有停顿。"微积分初步,"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一道菜,"她用的是哪本教材?"
"库朗的《微积分与数学分析引论》。"
格文里希从来没听说过这本书。"好教材。"她说,"库朗的体系非常清晰,但如果初学者直接啃这本,容易在第一章就被极限的定义劝退。我建议搭配一本更直观的补充材料一起用——您女儿现在的困惑主要在哪里?求导的几何意义,还是确界的定义?"
她在赌。赌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大概率还卡在更早的地方,不会一上来就问确界。
罗森塔尔医生推了推眼镜。"她倒是好像还没学到那个。她说她不太理解导数和切线的关系。"
格文里希在心里松了口气。导数与切线——这是她昨晚在桥洞里翻一本从垃圾堆捡来的旧数学课本时,刚好翻到的那一页。她只看懂了七成,但七成够用了。
"导数是切线的斜率,"她说,"而切线是割线的极限位置。这个直观图景比公式更重要。如果您允许,我可以带她画几次图,把几何直觉建立起来,再回到代数表达。"
罗森塔尔医生沉默了几秒。"你每小时收多少?"
"四马克。如果每周三次以上,可以谈到三马克五十芬尼。"
"你明天下午三点来试试。"
格文里希点头致谢,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之后,她的膝盖有点发软。她靠在路边的围墙上,闭了闭眼睛。
库朗,导数的几何意义,确界……她今晚必须把这些东西全部弄明白。明天下午三点之前。
她回到阁楼,翻开那本从垃圾堆捡来的课本——那本书封面已经没了,前二十页被水泡过,皱巴巴的。她找到"导数"那一章,从头开始读。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书上有一处印刷错误——一个符号印反了。
她想了想,用铅笔在页边写了个批注:"此处疑误,应作——"
然后她划掉了。她不该在书上留下笔迹。这本书不是她的,是捡来的。如果她将来卖掉它,有批注的版本比没批注的更值钱。
她把铅笔收起来,继续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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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她准时出现在罗森塔尔医生家门口。
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叫艾尔莎,长得文文静静的,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微积分与数学分析引论》。格文里希走过去,没急着讲导数,而是先问了一句:"你觉得数学是什么?"
艾尔莎愣了一下。"数学……是一堆公式?"
"是语言。"格文里希说,"是一种描述世界变化的方式。导数不是在算一个数,是在描述'变化有多快'。你走路的速度是位移对时间的导数。你存钱的利息是本金对时间的导数。你妈妈烤面包时烤箱温度上升的速度是温度对时间的导数。"
艾尔莎的眼睛亮了一下。
格文里希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然后在上面画了一条切线。"你看,当这条线越来越陡,说明什么?"
"说明它在……快速上升?"
"对。快速上升的时候,导数大。平缓的时候,导数小。往下走的时候,导数是负的。"她把纸推过去,"你现在再回头看书上的定义,是不是好懂一些?"
艾尔莎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格文里希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昨天只看到了切线,今天在来的路上临时补了一下"变化率"的概念。她不知道她讲得对不对——说实话,她连导数的严格定义都背不全——但艾尔莎点头了。
有时候,点头就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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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罗森塔尔家的时候,她手里攥着四马克现金。第一次课,罗森塔尔医生付了全款,没有试课。
她站在路边,把那四枚马克一枚一枚地叠好,塞进衬衫内侧的暗兜里。她一共有了五马克——加上之前留下的那一枚。
还不够。但快了。
她忽然想起费希特。费希特最初当家教讲康德的时候,也对康德一窍不通。他一边教一边学,最后成了哲学家。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个领域的费希特?
然后她笑了一下。因为她知道她不是。费希特是真心想弄懂康德,她只是真心想活下去。
但这两件事在结果上——至少在目前——没有区别。
她走回阁楼,翻开那本破旧的数学课本,继续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