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文里希当然没有第二天早上就去找克劳斯报道。当她是桦尺蠖呢?给个杆就往上爬。
那张钞票在她的衣兜里被攥了整整三天。第三天傍晚,她在多瑙河运河边的一条窄巷里找到了一个正在收摊的杂货商。那人的推车上堆着卖剩的玩意儿——针线盒、搪瓷杯、几把小刀、一捆不知放了多久的棉布。格文里希靠在墙边看了他一会儿,等他收拾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
"先生,"她说,"这些货我帮您卖。卖出去的我拿三成,卖不掉的还给您。"
那商人抬眼看了看她——破衬衫,金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开走开。"
"您这些棉布卷边都泛黄了,再放一冬连抹布都做不成。"格文里希没动,语气像在说天气,"针线盒的漆面脱落了两处,搪瓷杯的杯口有一个肉眼可见的缺口。您把它们拉回家,占地方,明年春天再拉出来,它们更不值钱。"
商人停下手,眯眼看她。"你懂货?"
"我懂人。"
商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能闹出什么笑话"的笑。"行。你拿走吧。卖出去你拿三成,卖不掉你赔我——每件按进价赔。"
"成交。"
格文里希把那些东西摞在一起,用一块破布裹了,扛在肩上走了。她没问进价是多少。问了,她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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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挑了城西工区附近的一块空地进行售卖。那里没有铺面,没有招牌,只有一条人来人往的土路和路边一个废弃的砖垛——她把砖垛顶上的灰扫了扫,把货品一件件摆开,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她坐下来,把乱糟糟的头发重新绑紧,用袖子擦了脸,等。
第一个客人是一个提着饭盒的工人。他路过时瞥了一眼针线盒,脚步没停。
"先生,"格文里希开口,"您的手指在流血。"
工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一道浅浅的口子,大概是上午在车间被铁皮划的。他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不碍事。"
"伤口不处理,明天会肿。肿了就不能干活。不能干活就没有工钱。"格文里希从货品中拿起一个针线盒——那个漆面脱落了两处的——打开,里面是一卷白棉线和两根针,"这盒子里有针有线。您拿回去,用线把伤口缝上,比找大夫便宜。线是干净的,我新换的。"
工人站住了。"多少钱?"
"这个盒子和里面的东西一起,三马克。"
工人皱眉。"一个针线盒三马克?隔壁铺子才卖八十芬尼。"
"隔壁铺子的针线盒里没有给您缝伤口的线,先生。"格文里希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很平静,"您花八十芬尼买一个盒子,明天您的手指肿了,您花八马克请大夫。您花三马克买这个,您的手指明天还能握扳手。"她把针线盒往前推了一寸,"账是算得清的,先生。"
工人沉默了一会儿,掏出钱包。
三马克。针线盒的成本大约是四十五芬尼。
格文里希把钞票叠好塞进衣兜,没有笑。等工人走远了,她低头看了看剩下的货——那捆棉布还在,搪瓷杯还在,几把小刀还在。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还不够。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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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单生意等了两个小时。一个穿裙子的中年女人在棉布前停下了脚步,摸了摸布面,皱了皱眉,"都发黄了。"
"发黄是因为这布是亚麻和棉混纺的,女士。"格文里希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纯棉布软,但不挺括;纯亚麻挺括,但扎皮肤。混纺的既有型又不扎,唯一的缺点是放久了会微微泛黄——那是植物纤维的自然反应,恰恰说明它不是化纤染色的货色。"
女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多少钱?"
"这捆布一共三米五。按米卖,一米四马克。"
女人倒吸一口气。"四马克一米?你这是抢钱。"
"您按米买是四马克。但您如果整捆拿走,我给您算三米五一共十马克——相当于一米不到三马克。"
女人犹豫了。"我拿整捆做什么用?"
"做一件衬衫,做一条裙子,剩下的边角料做手帕。"格文里希顿了一下,"或者做一件送给您女儿的礼物。"
女人的表情变了。"你怎么知道我有女儿?"
"您袖口内侧有一小块墨水渍,是小孩写作业时蹭上去的。您没有换掉这件外套,说明您对孩子的疼爱超出了对衣服的爱惜。"格文里希微微歪了歪头,"一块好布料做成的裙子,孩子能穿两年。两年里每天穿的都是您的心意。十马克换两年的心意——账是算得清的,女士。"
女人掏钱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格文里希注意到了,但没有多问。她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心疼别人的。
十马克。成本大约是两马克。
等女人走远了,格文里希把钞票收好,重新坐下来。天色已经暗了。她看了一眼剩下的三把小刀和一个搪瓷杯,心想:今天到此为止,明天换个地方。
她裹紧那件破衬衫,抱起剩下的货品,往运河桥洞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个她前一天踩好点的角落,干燥,避风,没有人赶。
晚饭是半个黑面包,她花八芬尼买的。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把剩下的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她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头顶是石砌的拱顶,脚边是那三把小刀和一个搪瓷杯。她盘算着明天的路线——东区还是南区?工人们发薪日是周五还是周六?那个买了棉布的女人会不会后悔了跑回来找她?
想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
维也纳二月的夜风从运河上刮过来,穿过桥洞,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蜷缩了一下身体,把怀里的面包抱得更紧了。
睡不着。她开始在心里默写那篇被克劳斯拿走的稿子。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写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改了几个词——把"系统的稳定"改成了"秩序的维系",把"新生的力量"改成了"正在成长的力量"。
改得好。更准确。也更安全。
她在黑暗中微微勾了勾嘴角,终于慢慢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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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她把手上的最后一单生意做完了。三把小刀以六马克的总价卖给了一个屠户的徒弟——她的说辞是:"刀刃是旧钢重新淬过的,比新刀更利,而且不需要再开刃。"事实上那三把小刀的刀刃钝得连土豆皮都削不动。但她又补了一句:"您拿去让师傅看一眼,如果他说不值,您回来找我,我原价退您。"
屠户徒弟走了。她知道他不会回来。因为人一旦花了钱,就会自己说服自己花的钱值——况且六马克不是大数目,不值得折返一趟。
她总共挣了十九马克。刨去给杂货商的进价赔偿——她按"进价"赔了大概四马克——手里还剩十五马克。杂货商拿到钱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他看着这个灰扑扑的女孩,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明天还来拿货。"
"不来了。"格文里希说,"货卖完了。您没有别的货了。"
她说得没错。那商人推车上剩下的只是些破铜烂铁和缺腿的椅子,卖不出去。
"那我再进一批——"
"您进一批,我帮您卖。我抽三成,您看行不行。"
商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你叫什么?"
"威瑟。"
"威瑟小姐,"商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你这样的人,不该在街上卖货。"
"那该在哪?"格文里希问。
商人不说话了。他划了根火柴,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推着他的空车走了。
格文里希站在原地,把十五枚马克又数了一遍。然后她把钱整齐地叠好,藏进衬衫内侧的一个暗兜里——那个暗兜是她自己用针线缝的,针和线就是从第一个针线盒里拿的。她没告诉那个工人。
钱够了。可以租一间房住了。
但她没有。她又在桥洞里睡了三个晚上。因为她知道"这世道钱不好挣",每一枚马克都必须是子弹,不能是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