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文里希用了三天时间,把一千多马克变成了三千多。
她没有再用"跑银行"那种笨办法。第一天她换了一种玩法——她不再自己跑兑换点,而是找了三个在街角晃荡的半大孩子,每人给五十芬尼,让他们分别去三家不同的兑换点,同时买进先令、同时卖出马克。她自己坐在一家咖啡馆里,看着手表,等他们回来汇报汇率。
三个孩子跑回来,报了三组数字。她记下来,算了算,发现其中一家邮局的汇率比另一家银行差了将近百分之八。她当即把全部现金分成三份,让两个孩子分别去那家邮局和那家银行,第三个孩子原地待命。三十分钟后,两个孩子回来了,她手里的马克又涨了一截。
第二天,她不再找孩子。她找了三个中年妇女——是她在菜市场卖扣子时认识的几个常客,都是家庭主妇,手头有点闲钱,但对汇率变化完全没概念。格文里希跟她们说:"我帮你们换钱。你们给我一百先令,我三天后还你们一百一十先令。稳赚不赔。"
第一个女人犹豫了。第二个女人说"我试试"。第三个女人说"你可别跑路啊"。
格文里希收了三笔钱,一共三百先令。她当天下午就用这三百先令做了两轮套利,赚了将近四十先令。第二天她把三百先令本金加四十先令利润还给了那三个女人——每个人拿回一百一十先令。
第三天,那三个女人每人又拿了更多的钱来找她。还带了各自的朋友。
她在三天之内,用"代客套利"的模式,吸收了将近一千先令的游资,然后用这些钱在汇率缝隙中反复滚动,扣除给客户承诺的百分之十收益,她自己的净赚大约是两百多马克。加上她自己原有的本金滚出来的部分,她的现金总额已经接近三千马克。
三千马克。在1938年的维也纳,这够买一辆二手汽车,够付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够在城郊租一整栋房子住一年。而她只用了不到两周。
但她没有买汽车,没有租房子,没有买任何可以让人注意到她的东西。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藏在床垫底下,一份藏在阁楼天花板的夹层里——她把一块松动的木板撬开,塞进去,再把木板按回去——第三份随身带着,放在那个暗兜里,以备急用。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新的规矩:账面资产不能超过三千。超过了,就换成实物。
她换了什么?她换了四卷好料子、两盒真丝线、一整套裁缝工具——包括一把好剪刀、几根不同型号的针、一盒顶针和一把拆线刀——还买了一台二手缝纫机。那台缝纫机花了将近四百马克,但她在二手店里试踩了两下就知道这笔钱花得值——踩起来顺滑、不吃线、针距均匀,比手工缝快十倍。
她还买了一双新鞋。不是贵的,是结实的那种,牛皮的,鞋底厚实,走远路不磨脚。花了十二马克。她穿上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脚第一次真正踩到了地面。
她把这些东西搬进阁楼的时候,克劳斯太太上楼来看了一眼,看到那台缝纫机,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点手工活儿,"格文里希说,"莉泽的娃娃衣服破了,我给她做几件新的。"
克劳斯太太没有多问。她觉得这姑娘有点奇怪——一个保育员,哪来的钱买缝纫机?但她转念一想,这姑娘来了这么久,不惹事、不偷懒、对莉泽好,这就够了。别人的钱从哪来,不该她管。
但克劳斯太太没有注意到的是,格文里希在阁楼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以前她下午哄莉泽午睡之后会上楼看一小时书,现在她上楼之后常常待到傍晚才下来。有时候莉泽醒了跑来敲门,她在里面应一声"马上来",但打开门的时候,桌上干干净净,缝纫机盖着布,看不出她在做什么。
她在做账本。
不是普通的账本,是一套她自己的记录系统:她用硬纸板裁成小卡片,每张卡片记录一笔交易——日期、品种、进价、售价、利润、渠道、风险等级。铜扣子是一类,布料是一类,外汇是一类,寄售是一类。每类卡片用不同颜色的线捆扎。她把它们藏在那块松动的地板下面,和钞票放在一起,但隔了一层布——她知道钱可以被偷,但信息不会被偷。只要她的账本在,她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她每晚睡前会把这些卡片翻一遍,像别人读信一样。不是为了核对数字——她对数字的记忆力足够好,不需要反复核对——而是为了看那些数字的排列方式。铜扣子的利润率在下降,因为越来越多的小贩在模仿她,把散装扣子分类零售。布料的利润率在上升,因为高档面料店的寄售模式开始产生复购。外汇套利的利润率在急剧下降,因为各个银行和兑换点正在统一汇率,缝隙在收窄。
她看着那些卡片,像是在读一本关于这个世界如何运转的书。每一张卡片都是一个数据点,所有数据点连起来,就勾勒出了维也纳地下经济的轮廓。
她在学习。但她知道,这种学习是有期限的。汇率缝隙会消失,扣子市场会饱和,手工配饰会被模仿——所有的套利空间最终都会被填平。她需要找到一个更长期的、更稳定的、更不容易被复制的东西。
她目前还没想到。但她不急。她知道机会不是等来的,是在移动中撞上的。只要她继续走、继续看、继续听、继续算,总会有东西撞到她手里。
这天下午,她在那家高档面料店里遇到了一个男人。
她本来只是去取上一批寄售的货款——那批真丝围巾和二手大衣全部卖掉了,净赚了两百多马克。店主把钞票数给她的时候,柜台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瘦高,戴一顶软呢帽,正在看橱窗里的一条披肩。
格文里希没有注意他。她把钱收好,正准备走,那个男人忽然开口了。
"你是那个做纽扣样卡的?"
格文里希停住脚步,转过身。"是。"
男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卡片——是格文里希最初做的那批样卡中的一张,蓝底珐琅扣子的那张。"我在朋友那里看到这个,"他说,"他告诉我这东西是从这家店买的。"
格文里希没有说话,她在等对方先亮出意图。
男人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手写的"手工纽扣样卡·可定制"。"你做的?"
"缝的是我。"
"你能做更多吗?"他问,"不是这种散货扣子,是定制的。有特定图案、特定颜色、特定大小的。我需要一批货,数量不小,但不是标准品——要专门做。"
格文里希看着他。"什么样的图案?"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店主。店主识趣地走开了,去整理货架上的布料。男人往前站了半步,压低声音说:"我需要一种铜扣子,直径两厘米,表面要有橡树叶的浮雕图案。不是通用的那种,是……有特定纹路的。"
格文里希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橡树叶。
"你要多少?"
"第一批……五百颗。"
"什么时候要?"
"三周。"
格文里希沉默了几秒。"我做不了。我手里没有压模设备,铜扣子的浮雕需要模具和冲压机。"
男人看着她。"那你认识能做的人吗?"
格文里希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维也纳的手工作坊——她之前跑批发市场的时候注意过几家做金属小件的铺子,有一家就在西站附近,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门口挂着"定制铜器"的牌子。她进去过一次,买了一小卷铜丝,当时看到他的工作台上摆着一台小型冲压机。
"我可以去问一个人,"她说,"但我不能保证。"
"你问。问到了来这家店找我——我每周三下午在这儿。"
男人把那张样卡收回口袋里,压了压帽檐,转身走了。格文里希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橡树叶图案的扣子。不知道他是给什么人做衣服、做什么用途。她只知道一件事:五百颗定制铜扣子,如果她能找到生产渠道,她能在中间赚一笔可观的差价。
她走出面料店,没有回贝多芬广场,而是直接往西站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那家"定制铜器"的铺子门口,推开门,一股金属和煤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很暗,只有工作台上方亮着一盏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低头用锉刀修一个铜件的边缘。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从昏暗中射出来,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子。
"又来了?"他说。他还记得她——上次来买铜丝的那个瘦削的女孩。
"老伯,"格文里希在门口站定,没有走进去,"我有个活儿想问你。"
"说。"
"铜扣子,直径两厘米,表面浮雕橡树叶。能做吗?"
老头放下锉刀。"你要多少?"
"你先说能不能做。"
老头哼了一声。"能做。雕模子要时间,开模费三十马克,然后每颗扣子的工费按铜料重量算,加上人工,大约每颗五十芬尼。"
格文里希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开模费三十,五百颗乘以五十芬尼是两百五十马克,总共两百八十马克。如果她报价给那个男人五马克一颗——五百颗就是两千五百马克——利润是两千两百马克。减去她自己的运输和沟通成本,净赚两千以上。
但那是如果。
"如果我要做一千颗呢?"
老头眯起眼睛。"一千颗?"
"一千颗。单价能不能降?"
"工费可以降到四十芬尼一颗。模子还是三十。"
格文里希算了一下:一千颗乘以四十芬尼是四百,加模子三十,总共四百三十马克。如果她报价给那个男人四马克一颗——一千颗就是四千——利润是三千五百多。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我回去确认一下数量。三天后给你答复。"
老头重新拿起锉刀,低头继续干活。"行。三天。过期不候。"
格文里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铺子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叠刚收到的高档面料店货款。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散。
一千颗铜扣子。橡树叶浮雕。那个人要做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能做这笔生意,她的现金会再次翻倍。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把现金变成更稳固的东西——变成关系、渠道、生产能力、信息网络。这些才是真正不会被汇率波动和政权更迭冲垮的资产。
她走回贝多芬广场22号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橡树在路灯下投出一团模糊的阴影。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想到:橡树叶扣子。如果那个人要的是橡树叶,那他要做的衣服,可能是给某个有橡树标志的机构做的。
她把这个念头往下压了压,推门进了屋。
莉泽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露西——那个布娃娃的眼睛已经缝好了,黑纽扣安安静静地嵌在左眼窝里,和右边那只旧纽扣并不完全一样,大了一点点,但莉泽似乎没发现——抬头看到她进来,立刻举着娃娃跑过来。
"威瑟姐姐,露西说她想听故事。"
格文里希蹲下来,把她抱起来。"露西想听什么故事?"
"狐狸的故事。"
"狐狸今天又去卖石头了,"格文里希抱着她往客厅走,"但今天它遇到了一只老鹰,老鹰想用翅膀换一块石头……"
她一边走一边编着故事,脑子里同时在算:一千颗橡树叶铜扣子,每颗进价四十三芬尼,售价三马克以上。利润率将近百分之七百。如果她这笔生意做成,再加上其他渠道的收入,她的总资产会逼近五千。
她走进客厅,把莉泽放在沙发上,接过她手里的布娃娃,清了清嗓子,开始认真地讲那只狐狸和那只老鹰的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