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碗面粉足足做了小半锅的汤面片。
沈池田和柱子一人吃了两碗,还剩了一碗。
碗不大,其实两碗也没吃痛快,只是乍然吃太多容易撑坏肠胃,沈池田便将剩下的那碗留了下来,明天早晨兑点水还可以当早饭吃。
吃了堪比天上美味的两碗白面片,柱子觉得对沈池田简直无以为报,哪怕她现在让他去死他都不会犹豫的。
可这天仙般善良的女孩似乎根本没打算让他报答什么。
柱子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勤快一些——
帮着她将厨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把墙角的木柴全部劈好,最后实在没什么可干了,干脆盯上了院子角落的茅房。
“这茅房的墙体也不怎么结实了,不如我重新砌一遍,再开一扇窗,也能透气些……”
沈池田看着他忙前忙后的局促模样,招招手喊他过来:“你姓什么?”
柱子挪到她面前站定:“姓周。”
将身旁的竹椅子拉出来,沈池田示意他坐下:“你想以后都吃饱饭吗?”
柱子还没来得及坐,身体却先一步僵住了。
以后都……吃饱?
她的意思是……不止今日,以后都要给他饭吃吗?
柱子既欣喜又局促,可转念一想,他多吃一口,那她不就少吃一顿?
“不……不必的。”
“你的粮食留着自己吃,今日这两顿我已经非常感恩了,真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亮晶晶的做保证:“我就住在外面的土坡旁,我会帮你盯着的,若是你大伯一家来打你的主意,我定会帮你打跑他们!”
沈池田笑道:“你这可是保镖打手的活计,我管你饭食是应该的。”
柱子仍垂着头:“这么珍贵的粮食,不值当给我吃的……”
他看起来的确很忧心。
由此可见系统的感激值考核简直是神来之笔,就像是一道人心探测器,能懂得感激的人心性不会差,便如柱子一样。
不贪-婪,不自私。
倒是免得她在识人上走弯路了。
沈池田见他还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便说的开门见山了些:“我当然不是白给你吃的。”
柱子倏地抬起头。
“你得帮我做活。”沈池田道,“当然还有一条最重要的,你得帮我保守秘密。”
“若还想日后天天都能吃饱饭,就不得让其他人知道我们手里有粮食。”
柱子连忙举起手发誓:“我若透露半点就天打雷劈!”
“我……我……”他眼眶红红的,有些说不出话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沈池田扶起他的手臂,换了个更让他能接受的说法:“你就当你是我雇的长工,如何?”
柱子泪眼汪汪的抬起头:“我……我还不知道东家如何称呼呢?”
“不必叫我东家,我叫沈池田,你我年龄相仿,你喊我名字就好了。”
沈池田打量着他,这小子明明长得不赖,可柱子这个土名实在是有些太糙了:“我想给你重新起个名字,你可愿意?”
柱子一怔:“新名字?”
沈池田点点头:“柱与树相似,我猜你爹娘定是也盼你沐风栉雨,向阳而生。”
“后皇嘉树,橘莱服兮……不如你就叫嘉树吧,周嘉树,怎么样?”
柱子愣愣地看着沈池田,想不到她竟然还这么有学识。
他这天仙般的东家……着实不是普通人。
大抵真的是天上神仙降临,来拯救他的吧。
嘉树……周嘉树。
这名字好听的就像个贵人。
他红着眼眶又想跪下,但被沈池田拽着手臂,便只能笃定而欣喜地望着面前的人:“嘉树谢谢东家……”
吃过晚饭收拾干净,周嘉树又回到了土坡处的小窝。
沈池田也没阻拦。
一是沈家这破土房子实在太小了些,只有一盘炕,也实在是没他睡得地方。
二是沈池田一介孤女,又时时被大伯一家盯着,若是让人发现她招了个男子回屋住,闲言碎语她倒是不怕的,就怕大伯一家又盯上她,若是被他们将粮食夺去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还是得先将这些粮食藏好。
沈家父母曾经在炕底下挖了个小洞,里面藏些银钱细软什么的,沈池田干脆将那洞扩大了些。
挖到半夜才总算挖出个两尺宽的地洞。
沈池田将那袋面粉运了过来,先找了个口袋装出约莫二十斤明日去粮店交换的面粉,剩下的大半袋就塞进这地洞中。
地洞看着不大,其实很能装,面粉袋只占据了角落三分之一的位置,剩下的地方都是空的,正好可以放明日换来的粟米。
放好面粉后,沈池田将原本炕下面的石砖封在表面,又堆了些杂物和杂草上去,根本看不出来炕底下竟然有个小仓库。
大抵是这一日实在是太累了,沈池田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起床时才发觉迟了,连忙去叫周嘉树吃饭,谁料一打开门,就看到他正蹲坐在沈家门口,旁边还放着一桶清冽干净的泉水。
再仔细瞧他,打结的头发洗干净了,脸上也没了脏污,就连那缺了袖子的外袍也被洗的干干净净。
沈池田有些惊讶:“你昨天要水桶,就是为了去山里打水?”
周嘉树笑着点点头,在外久晒,他的肤色不算白皙,但如今干干净净的模样倒是颇有几分清隽:“我瞧着东家你喜欢干净,那一桶水肯定是不够用的,所以今天天一亮就去山里打水了。”
“山路不是不好走吗?”
“无妨的,小心些就行了。”
沈池田迎他进来,又去屋里翻出一套沈父曾经的衣服,虽说布料不怎么好,但也比他这没袖子的外衫强:“喏,这是我爹的衣服,你若不嫌弃就拿去穿吧。”
周嘉树将水桶里的泉水灌进厨房的缸里,四处环顾了一下,面上闪过一片薄红:“我……我在哪里换?”
沈池田了然,指了指院子里:“院门关着,你就在院子换吧,我去做饭。”
昨天那一碗剩面片不够吃的。
沈池田添了水将其烧开,又挖了点面粉活成糊,里面加了点野葱和菜叶,给锅底抹上一层猪油,没一会儿两张软软嫩-嫩泛着油香的水煎饼就做好了。
沈池田端饭出去的时候,周嘉树正在将她昨夜刨坑挖出来的土渣归置到墙角。
那土渣明显是新挖出来的,不过他一句也没有多问,只是穿着明显短了一截的衣裤卖力干活。
将水煎饼和剩面片端上桌,沈池田招呼周嘉树过来。
他倒是不像昨日那般忸怩了,只是在看到桌上的饭食时又皱起了眉头:“东家,日后……还是给嘉树吃粟糠吧。”
“白面珍稀,东家自己吃就行了,勿怪嘉树多嘴,如今这年景不好,白面总有吃完的一日,东家还是换些寻常粮食回来吃方能持-久。”
说完便垂下眼不敢看她。
没想到这小子还知道替她居安思危。
沈池田挑唇一笑,递给他一张水煎饼:“嘉树说的对,一会儿我们就去镇子上用白面换些粟米回来。”
二十斤白面分了两个口袋,周嘉树的那一袋多一些,沈池田的袋子少一些。
这次不比那日的二三斤面粉好藏,得想个别的办法来。
周嘉树知道沈池田有粮食,却还是在看到这满满两大袋白-花-花的面粉时瞪大了眼睛。
沈池田道:“一路上人多眼杂,不能这么堂而皇之地扛着面粉去镇上。”
周嘉树只愣了一瞬,便很快回过神来,他从自己的土窝里抱来了一堆干草,将面粉袋子藏在干草里抱着,旁人看上去只会当他抱着一团干草。
“聪明啊。”沈池田笑了笑,也学着他的样子将自己那袋藏在草中。
这办法委实好用。
不但瞒过了村里人的眼睛,哪怕在镇子附近遇到成群的流民,也没人猜到这两个骨瘦如柴破衣烂衫的人会在怀中的干草里藏着粮食。
见沈池田进了镇子,粮店的老板老远就带着人迎上来。
引着二人来到后院,将白面卸下后,老板眼睛都亮了。
他连忙打开袋子,伸手捻着细腻的面粉……果然与昨日那些面粉品质无异!
“姑娘你竟真的还有这么多白面!”
他本不信的,昨夜想来想去只觉得是这小姑娘夸口,就是为了从他这里多骗点粮食,他大抵是上当了。
谁知今日-她竟然真的带了这么多白面来!
粮店老板立刻派人抬了一-大袋粟米过来,足足有五十斤,又将昨日柜子中那一-大罐的猪油端了出来。
沈池田拱手道:“多谢阿翁,日后若是还有好东西需要交换,我定再来。”
还有好东西?
老板眼珠子一转,能一口气拿出来二十多斤如此品质的白面,这小姑娘的身份定然不简单。
什么帮贵人推了马车是贵人的赏赐……
便是王公贵族,这等珍贵的面粉,赏个二三斤已是天大的恩赐了,怎么可能一次给这么多?
眼下荒年乱世,手里有货便是上客,还管什么来源。
只要能拿出来好东西,他才不管到底是偷的抢的还是骗的……
有钱赚才是硬道理。
“姑娘是个实在人,老朽定不会亏待姑娘!”
老板又打开柜门,从柜子里拿出一小袋粗盐,抽屉里还有两枚鸡蛋,他动作顿了顿,干脆一并拿了出来:
“这些一并赠你,下次若是还有什么好东西,认准我家!”
鸡蛋!
在这等糠都吃不饱的荒年,寻常人家莫说鸡蛋了,怕是连鸡羽都许久未曾见过了。
鸡得吃粮食才能下蛋,人都不够吃了,哪里还养得起禽畜?
仅仅是看到那两枚不算大的鸡蛋,沈池田的唾液已经开始分泌了。
炒着吃、煎着吃哪怕是煮着吃……也已是不敢想象的美味。
沈池田收下那袋粗盐和鸡蛋,拱手道:“阿翁放心,以后再有珍稀之物,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阿翁!”
说着沈池田又带着点歉意道:“只是还有一事求阿翁。”
“可否再找个口袋来,将这五十斤粟米分成两份?然后铺些粟糠在表面做些伪装……”
老板立刻心领神会:“粟糠多的是,这有何难!”
将粮食分装好,又给她装了不少粟糠在袋子上层,看起来就像是两大袋子粟糠皮。
老板又让人拿了推车过来,派人护送他们出了镇子,直到附近无人的山路上才与他们作别。
沈池田与周嘉树二人各扛一袋粟米,顺着山路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若是被村人发现她带了粮食回来……
大伯一家怕是又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