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岭庄不大。
入了村口,顺着主路蜿蜒而上,约莫半刻钟便可以到达沈池田家。
只是这半刻钟的路并不好敷衍。
除却坐在村头闲聊的婶子伯娘们,沈池田二人还得路过祠堂,祠堂门口是村里的水井,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少。
躲不过,倒还不如迎难直上。
沈池田与周嘉树一前一后扛着粮食往回走,走了一路,额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滴落下来。
村头坐在石阶上的三四个中年妇人果然看到了沈池田。
三四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恨不得将她身上戳出个洞来。
果然有人忍不住先开口了:“哟,沈家闺女这是做什么去啦?这是背了些什么回来?”
沈池田停下脚步,将肩上的布袋放到地上,叉着腰喘息着:“婶子,我……我出去做工去了……”
“做工?去哪里做工?”
沈池田抹了把额上的汗:“镇上张员外家要办满月酒,我去帮着做了两日活,东家赏了点粮食。”
那几人一惊,干脆站了起来,眼睛贪-婪的往沈池田的包袱处瞅:“做什么工,竟会给你这么多粮食?”
沈池田摆手一笑:“嗐,怎么会。”
她打开布袋,露出里面的粟糠:“东家只赏了一小袋米,我都给换成粟糠了。”
那几个妇人立刻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倒是对这两袋糠没什么兴趣了。
虽说正值灾荒年,但土岭庄背靠大山,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此时几乎家家户户都还有些存粮,不至于饿的换糠吃。
见沈池田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倒也生出几分同情来。
沈池田连忙趁热打铁,露出悲伤神色:“爹娘本给我留了些粮食的,但……但婶子们知道的,我那大伯……”
“大伯说那些都是他的,便都夺了去,若不是张员外看我可怜,恐怕没几日我就得饿死了……”
几个妇人面上露出点不忍,但谁也不可能为了她一届无依无靠的孤女去得罪大伯一家。
便也再没做声了。
沈池田冲她们笑笑,又重新扛起布袋与周嘉树往回走。
“啧,这沈家闺女也是可怜……不过跟她一起那小子是谁啊?”有人问。
一个嘴碎的大娘说:“这你都不知道?那是上个月就逃荒到咱村的叫花子……”
“这年景她一个孤女活不活得下去都两说,还管什么廉耻呢……”
几人嚼舌根都是压着声音说的,可沈池田并未走远,一字一句都清晰的传到她耳中。
她始终面色如常,背着粮食往家里走。
周嘉树气的脖子都有点红了,似乎想要扭过头去理论。
沈池田拉住他:“你做什么?”
周嘉树像只急着为主人出头的家犬:“她们……她们在编排你!”
“是粮食重要还是那些闲言碎语重要?”
周嘉树一愣。
沈池田继续面不改色地背着粮食往家里走:“我只知道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将粮食尽快送回家中,路上尽可能少让别人发现。”
“你若停下脚步去理论,岂不是搁置了大事?”
“成大事者,必不拘小节。”
周嘉树瞳孔微微放大,看向沈池田的目光更崇拜了些。
但转念一想,都是因为自己才让她经受如此风言风语,心情又不禁低落下来。
突然路边一户人家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看上去十分泼辣的婶子指着村口那几个长舌妇破口大骂:“你们几个腌臜婆编排一个没了爹娘的小姑娘,臊不臊得慌?”
“我看是饿急眼了将自己的良心都吃了吧?!”
“人家沈家夫妇在世的时候给你们哪家没帮过忙?现如今你们倒落井下石,沈家闺女都得吃糠了,也没见谁去帮一帮,连个路边乞讨的叫花子都不如……”
“呸,是连狗都不如!”
被人戳中,那几个长舌妇辩驳也没理,只好气哄哄的散了。
沈池田这才放下粮食,看向不远处的女人:“张婶。”
在原主残存的记忆中,这张婶是个心直口快的好人。
她带着个十三四岁的儿子寡居,日子过得不易,当初沈池田父母在世的时候经常帮衬她。
好在她那儿子争气,去年就中了秀才,是整个土岭庄唯一的文化人,于是族里开始供养这母子俩,族长日日都盼着这小秀才能一朝飞黄腾达为土岭庄争口气。
所以现在村里没什么人敢惹张婶。
张婶走过来拍了拍沈池田的手,心疼道:“怎的去换了糠吃?我前些时日给你的粟吃完了吗?”
沈池田垂下头,应当是在她穿过来之前就被大伯一家人抢走了。
张婶看她这副模样就明白了,咬牙切齿道:“又是你大伯那家泼皮?”
“我给你的粮他们也敢抢?看我不告到族长那里去!”
她扛着两袋粮食回来,即便她说这是糠,传到大伯耳朵里怕是也会变了味道。
他们迟早会来的,这一仗免不了。
沈池田回握住张婶的手,可怜道:“婶子,你若告了……我怕,我怕他们连糠都抢了去……”
“还有没有天理了?!”张婶气哄哄地说,“闺女你不怕,我这就到族长那里理论去!”
“若是你大伯再敢来,你就来喊我,我帮你将他们打回去!”
与张婶作别后,路上倒是再没碰到什么敢闲扯的人了。
这一趟收获颇丰。
不止换得了好东西,还从那粮店老板口中得知了张员外家要办满月酒的事情,正好可以拿来做个由头。
回到家中,沈池田立刻让周嘉树将院门紧紧锁住,然后将粮食中的糠筛出来,与今日得来的猪油与粗盐一起塞进炕下的地洞中。
那两颗珍贵的鸡蛋则被沈池田藏在了地洞最里面。
至于筛出来的那些糠,沈池田统统倒进了厨房的米缸中,然后又将米缸藏在厨房的地窖里。
也算是障眼法。
若是大伯一家真的找上门来,看到她将粟糠都如此宝贝的藏起来,定然不会猜到她还有别的存粮。
二人这一上午也累了,沈池田又挖了两小碗白面,准备做点简单的吃食。
她决定今天做点葱油饼,再煮个粟米粥喝。
幸而有周嘉树今天打回来的一桶山泉水,虽说水质看着清冽,但古代没有净水手段,水中很可能有看不到的微生物或寄生虫,所以凡是入口的水,沈池田总要先烧开了再使用。
等到过些时日安顿下来,她得想办法研究一套净水系统才行。
用刚烧开的水烫面,面饼的口感会更加劲道爽口。
沈池田将剁碎的野葱混着一-大勺猪油一起混入黏糊糊的面团中,再加上些粗盐,很快就烙好了七八张烫面葱油饼。
饼子表面油香焦黄,外缘酥酥脆脆,带着猪油的咸香味,内里却口感劲道,在唇齿间反复碰撞出麦香与葱油的咸香,每一口都是极致的享受。
沈池田与周嘉树一人吃了两张葱油饼,又就着炒野菜喝了一-大碗粟米粥。
她今日烙的饼子多,还剩下四张,是有大用处的。
待到消了食,饼子完全放凉,沈池田这才找来两张油纸包,将四张饼子两两包起来,塞进怀中。
她准备出门了。
临走前嘱咐周嘉树在家看门:“你锁好门在家,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来都不要开门。”
她顿了顿:“大伯他们应当很快就会来。”
周嘉树一怔,立刻笃定道:“东家放心,除非我死,否则谁也进不了这个门!”
沈池田先去了张婶家。
张婶快意心肠,又一直待她不错,想要对付大伯一家她必须有这么个能将公道话喊给众人听的帮手。
再加上她家颇受族长照拂,她的话分量很重。
沈池田思索过,以张婶的心性,自己穿过来前大伯一家欺负原主时,张婶定然也是帮她撑了腰的。
但为何她还是被大伯一家欺负了去?
或许原主性子软弱,但最重要的,大伯一家的行为应是族长默许的。
所以即便张婶义愤填膺,但族长并不站在沈池田这边,毕竟不是自家的事,张婶也只能作罢。
保护原主时,张婶定是出了八分力的。
但现在沈池田要让她将这八分变成十分。
她轻轻叩响了张家的门。
张婶一看到沈池田,连忙拉她进屋:“阿田还没吃饭吧?快来,我煮了粟菜汤,你来喝点!”
张婶很热情,她的秀才小儿子张元嘉也正坐在桌旁,看到沈池田进来,也招呼道:“阿田姐,快来吃饭。”
沈池田扫了眼餐桌,两碗稀汤寡水的野菜汤,碗底沉着几粒粟米,一点干粮也没有,便是这样的饭……也已经算是眼下普通人家能吃到的顶好的饭食了。
即便她们的日子已经凄苦如此,张婶还乐意将粮食分给她,这母子俩的确古道热肠。
沈池田按下心中动容,笑道:“张婶,我吃过了,这次来是给你送点吃的。”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
油纸还未揭开,张婶已经闻到了一股勾-引着她味蕾的香味。
清甜的麦香,混着油油香香的味道……这是什么?
在张婶和张元嘉诧异的目光中,沈池田拆开了油纸包。
一股油香的味道霸道地扑面而来,那油纸包中……竟赫然是两张白面葱油饼!
张婶瞪大眼睛,就连身后的张元嘉也猛地站起来,诧异地看向沈池田:“阿田姐,这是……”
沈池田笑了笑,将两张葱油饼怼到张婶怀里:“张婶,这是我今日在张员外家做工时,东家赏的。”
“给你和元嘉吃。”
【叮——】
【张婶感激值 100点,张元嘉感激值 100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