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池田回家的时候太阳已快落山了。
柱子仍靠坐在附近的土坡旁,见到她回来,他有些激动的站起身,但只是巴望着她,并未靠近。
沈池田摸出装在袖袋的钥匙,正打算开门,这才发现家门口似乎有些变样。
门边的矮墙原本断了一截,只有半人高,上面铺了些尖锐的石子才勉强增添了些安全性。
然而此时那豁口竟被人用大石头和泥巴干草一起堵上,已经与周围其他墙体高度持平了。
墙面糊的十分平整,若非泥巴还有些洇湿,几乎与周围的院墙看不出区别。
门口的碎石灰尘也被打扫干净,甚至那吱吱悠悠的破木门……都被擦拭的一尘不染。
沈池田停下手中动作,有些惊疑地回头朝柱子望过去——
那小子原本就破破烂烂的衣服竟没了半只袖子,应是用来当抹布擦门用了。
见沈池田又在看他,柱子身体微微一僵,露在外面的半条胳膊使劲儿往身后藏。
得先把藏在衣服里的猪油和野菜安顿好再说。
去厨房检查了剩下的白面,确认一切安然无恙后,沈池田又舀了半碗水洗手,打算洗完手去将那田螺小子喊过来。
谁料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忐忑的敲门声。
待沈池田打开院门时已经没人了,只剩那半块米饼放在门口被擦得一尘不染的过门石上。
果然柱子正躲在土坡旁边,讪讪地冲她笑。
沈池田冲他招了招手,犹豫了片刻后他还是忸怩地走了过来,光着的半个胳膊仍藏着。
沈池田蹭了蹭饼子上的灰尘,递还给他:“怎么没吃?”
柱子低着头不敢看她:“我想着……你出去办事回来肯定会饿,所以……”
“那你这一下午又是修墙又是擦门的,不饿吗?”
柱子正准备摇头,腹部突然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叽咕声,红着脸,头埋得更低了。
沈池田把半块米饼塞进他怀里:“既然没舍得吃就留着吧,晚上饿了再吃。”
然后侧身请他进来:“我看你泥瓦功夫不错,会垒鸡窝吗?”
她指了指茅房旁边破破烂烂的窝棚。
柱子连忙抬起头,眼睛晶亮:“我……我以前跟泥瓦师傅做过活,所以会一点。”
“不过和泥得要水,待我去山里打水回来恐怕天要黑了……”
糊墙需要的水原来是他去山里打的。
山中竟然还有可以打水的地方?若是有水源,那很多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柱子却打断了她的期待:“后山深处有一处清泉,只是路很陡不好走,窄处只有条不到半尺的小路,稍不慎就会跌下去,所以……所以我一次只能带回来一小罐。”
他指了指土坡的方向,那里放着他唯一的家当,一只豁口的破陶罐。
这种地形的确是很危险了。
难怪从没听说土岭庄有谁家去山里取水的。
沈池田有些失望,指着一旁水缸里的浑浊雨水:“用这个和泥应该够了吧?不用去打水了。”
柱子立刻点头,撸起袖子就干活,倒是任劳任怨。
沈池田也进了厨房忙活起来。
晌午的粟米饼子根本不顶饿,这会儿胃里已经有些发酸了。
为了让这副孱弱的身体少些负担,今日还不能大快朵颐。
沈池田掀开装白面的袋子,挖了一碗雪白的面粉,和上烧开晾凉的井水,很快就将面粉揉成团。
面粉与清水激荡在一起,随着揉面的动作散发出淡淡的麦香,便是这点香味也足够刺-激沈池田的唾液腺了。
将面团放在一旁醒发时,沈池田又把粮店老板送的野菜和野葱取了出来。
她打算做个葱油面片吃。
猪油将野葱段爆香,加上嫩绿的小野菜,面片混着汤水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种半流食很适合经历了长久饥饿的人食用,既能吃饱,还不会对肠胃造成太大负担。
沈池田在一旁的杂物柜最下面找到了一条有些粗糙的擀面杖。
从前沈家父母还在世时,未经历灾荒,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也会吃点糙面。
只是那面粉中麸皮谷壳掺着,并不像系统赠送的白面这般洁白暄软。
用擀面杖将醒发好的面团擀成薄薄的面皮,然后切成菱形的小块,放入沸水锅中煮到浮起。
沈池田捏了一小撮粮店老板送的粗盐,又把提前炒好的野菜和葱油撒入锅中。
白色的面片花瓣一般飘荡在裹着麦香的面汤中,混着翠绿的菜叶,表面还漂浮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油花。
沈池田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小勺品尝。
面片入口即化,淡淡的咸香味混着葱香味冲击着味蕾,还带着点淡淡的猪油香,便是面汤都让人充裕满足到想要发出重重的喟叹。
沈池田盛了两碗出来。
端到院子里时柱子已经将鸡窝垒好了。
顶上的草棚扎紧了,竹篱笆的围栏和小门被重新组合安装,就连鸡食槽都被打扫干净。
此时柱子正在劈竹篾,似乎是打算给鸡窝的门做个简易的门栓。
沈池田招呼他:“过来吃饭吧。”
又冲不远处的洗手盆努了努嘴:“先洗手。”
柱子大概是没想到沈池田竟然真的还管他晚饭。
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不……不必了,我吃那半个饼子就可以了。”
看似羞赧,实则根本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余光一直往碗的方向瞟。
沈池田被他挣扎的样子惹得想笑:“好了,快去洗手吃饭吧。”
“我答应过你的,晚上还给你吃饭,况且你还帮我做了这么多活。”
柱子怔怔的望着面前的少女,眼眶又有些发烫了。
她怎么这么好。
在这饥荒年代,寻常人家一天能吃一顿饭已实属不易了,她不但给他吃了饼子,竟还有别的晚饭!
她怎么能这么善良,将自己为数不多的食物这般大方的赏赐给他呢……
他做的这点活计……根本不值一提啊。
柱子认真地洗了手,忐忑而感激地朝沈池田走过来。
碗里装的会是什么饭?
看样子她家也没有多少存粮,煮来给他这种要饭花子吃的,能有一碗热乎的粟糠粥他就很满足了……
等等。
这是什么味道?
怎么……这么香?粟糠粥会有这么香吗?
柱子循着香味抬起头,只见小几上放着的两个陶碗里竟是满满当当的莹白小方片,混着菜叶,表面甚至还飘着一层油亮的葱油花!
这是……白面!
白面片!
柱子惊愕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池田。
怎么会,这可是白面!
便是放在饥荒未曾到访的那几年,这也是他从未品尝过的美味!
可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有白面吃?
最重要的是,这么珍贵的白面……她竟然煮给他这样一个要饭的叫花子吃?!
“这……这……”柱子大脑一片空白,口水不住地分泌,却还是后退着摆手,“这我不能吃,怎么能把这么好的东西给我吃呢……”
他拼命的摆手摇头,坚定地看着她:“我以为是粟糠,不知道是这么珍贵的白面,你……你留着自己吃,给我吃就浪费了。”
面都快坨了。
沈池田本想等着他一起吃,但奈何对方实在忸怩,她只好坐下来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片。
愈发浓郁的香气连同她的话一同飘向柱子身边:“怎么能叫浪费呢,每个人都有吃饱的权利啊。”
说着,沈池田夹起一筷子面片送入口中,轻薄软糯的面片带着咸香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你真的不想尝尝吗?”转过头看他,才发现那小子正呆愣愣地望着她,眼睛又红了。
“你也在这村子呆了些时日,应当知道我大伯一家是什么人。”
沈池田捞起面片吹了吹:“若是被他们知道我机缘巧合下得了些白面,还不得抢了去?”
“与其给他们吃,还不如和你一起分享。”
柱子一怔。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显得有些激动:“我……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我会保护你!”
沈池田好笑地看着他:“你瘦成一把骨头了,怎么保护我?”
“得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帮我打走大伯。”
像是确认了自己还有大用处,柱子终于突破了心理防线,来到沈池田对面坐下。
太香了。
香到他本还想再对沈池田做些保证,可眼睛就是没办法从这碗面片上挪开。
沈池田递给他一双筷子。
身体的本能让他想要端起碗灌进去一-大口,可这么珍贵的白面,合该好好品味才是。
他也学着沈池田的样子夹了一小片吹了吹。
麦香混着葱油的香气霸道地控制住他的大脑,让他根本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将面片放入口中。
柔软的面片拂过他的唇舌,咸香的味道冲击着他的味蕾,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充实、满足和新奇。
幸福乍然包裹住他,他迫不及待地又夹了一筷子,到最后变成抱起碗用筷子飞速的拨弄到口中,狼吞虎咽。
白面竟是这种味道。
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吗?
直到放下碗筷,生理本能缓缓褪-去时,柱子恰好怅然地对上沈池田笑意盈盈的眼睛。
那种怅然立刻变成了一种坚定。
一种誓死忠诚于面前这个女孩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