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被推向聚光灯前,他的所有过往,就成一张透明的保鲜膜。看似有所包裹,实则本人的每个细节都无处遁形。
林之俏吐槽男的就是好当,安个“最帅艺考生”的名号,某个人新注册的微博就能猛涨好几万粉丝。
“换女生才没这么好的待遇。要是出个“最美艺考生”,那女生肯定要被网友各种质疑,她的脸是不是整的……他怎么就没人质疑呢,真是不公平!”
林之俏选择性忽视了,他从小到大的各个阶段毕业照,都被曾经的同学发到网上分享。
铁证如山,这张脸始终都是一个建模。
甚至江辛延的学校、过往经历、每一次比赛获得的名次,都被披露在那些热搜词条下。
他之前气泡水的照片被人挖出来考古,他在升旗仪式上挑战学校领导的发内容被人发到网上品读,连曾经他靠一张两寸照,成为全市中学TOP1校草的帖子,也被人从万千帖子里顶到了贴吧首页……
在他人生的每个阶段,就是有这么多观众。
七中全校上下,也终于迎来江辛延失踪的谜底:看吧,果然是要去当明星了!
有人庆幸曾经与江辛延短暂当过同学,有人则后悔当初怎么没想尽办法加他的联系方式……大家仍然在用同学间的质朴眼光,看待他突然成为艺考网红这件事。
但所有人也知道,他与其他人,已经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高中的第二个寒假,除了专业集训和完成寒假作业之外,剩下的时间,郁漾都用来整理每个学科的笔记。
从前那些觉得混乱的知识,在这些整理过程里,被她逐渐梳理清晰。她从以前依靠江辛延留下的资料,到现在学会整理自己的复习笔记。
寒假前的期末考试,她已经缓慢爬到了400多人文科班的前100名。
排名越往上,越难费力地从中挤出一个位置。大家都在努力,为了不落人后,以至于每一分的拉扯,都把她弄得筋疲力尽。
周曜每天早出晚归训练,准备春季的高三体育联考;胡欣报名了郁漾在的那间培训画室,不过分在基础水平班,每天在高手如云的画室里重建专业认知;
卫念文的朋友圈晒出自己假期在博物馆做义务讲解志愿者,切换到擅长的领域,他的神色充满自信;张漫漫和罗琳在校外的补习班里痛苦徜徉;
戴燎在雅思培训学校,遇到被家人送过来的林之俏。下半年她就要去澳洲,比起高考,当地的大学预科课程才是她眼下更好的出路……
那个名叫“未来”的场景,正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悄然渗透到他们的人生里。
只是在尚未刮开这张人生刮刮乐前,每个人都在尽自己所能,用努力换到更多的人生的幸运筹码。
大年三十当晚,小区的院子里照旧传来热闹的鞭炮声。
周曜白天还在校队训练,此时已经累得在春晚节目前昏睡过去,陈明月和郁鸣守着手机,给亲戚朋友发去拜年短信。
郁漾在房间里,打开久违的电脑登录QQ,想看看上面有多少自己没来得及看到的消息。
明明说好高三毕业前不使用智能手机,可她还是忍不住,钻了自己预言的空子……的确没用那台手机,也不算违反规则吧?
就上一小会儿,马上就下线。
系统提示在她登上去的瞬间,已经“滴滴滴”地响个不停。
郁漾将对话框一一点开,消息越清越少,她却越来越紧张,期待和害怕同时矛盾地存在于她此刻的情绪里。
点开每个对话框的过程都像在玩扫雷,扫到这个安全,下一个也安全,再下一个……
她终于扫到“JXY”的对话框。
好多条历史消息拥挤到她眼前,像瀑布一样。
她拿着鼠标往上划,继续划……划了半天,才看到几个月前,她找他要地址无果后,江辛延后来回复的消息。
JXY: 【是我先失约的。当时说学习上我能帮你,但现在我帮不上了。那些笔记是我唯一能算得上兑现约定的东西。】
即便她再也没有回过他的消息,每隔几天,他依然会继续发。
甚至,乱七八糟的话题比以前更多。
JXY:【我知道你不会看这些消息,就当作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JXY:【今天一条NG了十几次,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JXY:【你相信吗,北方很少能见到桂花树。来了这么久,一棵都没见过。】
JXY:【很难想有一天我会把做物理竞赛题当做解压方式。很诡异,但也很有用,每次半夜做完,大脑都会异常清醒。】
JXY:【剧组有人过生日,分了一块蛋糕。突然想起来,我好像还不知道你是哪天生日。】
JXY:【最近在准备艺考,公司说艺考期间是最好给新人炒作的时机。你会不会觉得,我选择这条路很不可思议?】
JXY:【人生的第一个戏杀青了,有点恍惚。最开始没人相信这个角色会落到我身上,连我自己都不信。】
JXY:【郁漾,元旦快乐。】
JXY:【虽然没见到桂花树,但这里有桂花味的奶酪和杏仁豆腐。我觉得味道有些一般,不过你还是应该亲自来试试。】
JXY:【突然有很多以前认识的同学,因为一条热搜话题来找我,追问我是不是要出道。说实话,我觉得自己很可笑,既想要赚钱,又想要别人不要打扰我。】
JXY:【我把奶奶接来了。这里冬天有暖气,她不用再穿臃肿的衣服。】
JXY:【什刹海冬天会变成天然冰场,很大,也很有意思。你应该会喜欢。】
……
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春晚的小品节目,郁鸣和陈明月这会儿放了手机在看节目,屏幕里屏幕外都是笑声。
郁漾揉完眼睛,发现鼻子也很酸,拿纸巾擦完鼻子,眼睛里又蓄上了水汽。
什么意思嘛……已经把她的QQ当成留言板了吗。
算了,回他一条吧,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哎。
就一条,绝对不会回他第二条。
对着键盘敲敲打打半天,郁漾最后发的是还是一条很没创意的祝福:【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发完之后,她就像做了贼一样紧张,一面唾弃自己忍耐不住地再三毁约,一面害怕这条消息被他马上看到……
可命运就是这样,怕什么偏偏来什么,没等她叉掉主面板退出QQ,一条新消息就在对话框里蹦出来。
先是一张图片。
即便还没点开大图,她也看到了,那是他和他奶奶拍的合照。
意识疯狂默念着不要点,可手已经不听大脑使唤,叛逆地将鼠标推向图片,点击放大。
他搂着奶奶,坐在坐在一个小小的沙发上,祖孙两人都穿着红色的毛衣,映衬春节氛围。奶奶笑容灿烂,手里还端着一盘饺子。
奶奶的头发梳得整齐,衣服也是新的,甚至曾经消瘦干枯的面庞,也变得圆润了一点,线条柔和。
看得出来,奶奶和他一起生活,被照顾得很好。
郁漾第一次看到他穿红色的衣服,热烈的红,就像一颗跳动鲜活的心。
他也在笑,少有地笑到露出洁白的牙齿,恣意灿烂。被红色包围其中,他的脸也像被蹭上一抹颜色,隐约透于清爽利落的面孔下。
她被照片中的人看得热了满脸,慌乱中随手把大图关掉。
又发现照片下面,还有一条紧跟的文字。
JXY:【新年快乐。刚才还想起你,就收到了你的消息,已经顺意。】
郁漾对着短短这行文字,一双掌心按住自己的脸,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强装许久的不在意,本以为会是坚硬的护体盔甲,却被这条消息碾压成齑粉,暴露了她最想逃避的事实。
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心动。
-
然而她还是遵守了和自己约定的底线。
除了大年三十那晚,她没有再爬上网,看任何消息。
寒假尚未结束,欧洲最具权威性之一的某个电影节开幕。这原本和远在千里之外的他们毫无关联,但因为江辛延跟随剧组出现在电影节红毯,事件的关联性便得以成立。
他参演的那部电影是部传记类剧情片,投资不大,算是专门冲着国际电影节冲奖去的。
最后电影不负众望获奖,捧回一尊银奖,以及属于他的第一个最佳新人奖。
以上,是林之俏在手机上一线吃瓜,转头便告诉她的消息。
四月时,周曜已经通过体育联考。成绩还算不错,剩下的便是地狱式补习曾经拉下的各种基础功课……
五月时,郁漾想起来,已经很久没在学校见过戴燎。
偶尔他们会发几条短信,戴燎雅思成绩顺利通过了学校申请的分数。现在每天都在一对一高考辅导班里,一面复习,一面忙着整理申请各个大学的繁琐资料……
六月时,高考如期而至。
考试前几天,戴燎返校了一次,郁漾把自己亲手钩的一个柿子钥匙扣送给她,祝愿他高考顺利,事事如意。
戴燎笑着说,这个肯定灵,得挂在书包上,一直带进考场。
“朋友一场,也给江辛延发个消息吧?”戴燎用打趣的语气说,“人家都是站上国际舞台的演员了,好歹也是我们身边的最强人脉,维护一下啊。以后你喜欢哪个明星,还能叫他给你去要签名。”
郁漾最后还是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在高考那天清晨,她收到他的回复,他说:【心想事成大概很难,但我会做到脚踏实地。】
心想事成和脚踏实地冲突吗?郁漾不明白。
周曜因为紧张得要命,考前两个月心理防线崩溃,闹到陈明月带他去看医生。考试前一天晚上,他甚至不得不吃了半颗安眠药入睡。
好在醒来时神清气爽,他坚信自己文化录取线一定能上……
高考结束过后,高三生陆续回到学校,将曾经的“战场”打扫干净,带走自己三年来辛苦攒下的“书山”。
美术生还有一大堆工具放在画室。杨旸把自己的画具搬出去前,特地将亲戚从国外买的一本素描画册送给了郁漾,是国外各种大师巨匠的真迹手稿扫描合集。
“以前我喜欢江辛延,所以我之前对你,态度不是很友好。总觉得明明我们认识更久,凭什么他和你的关系那么要好。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杨旸大方地把话挑明。
“送给你这些画册,是因为我特别欣赏,你在画画这件事上的天赋和努力。有天赋还愿意这么努力的人,真的很少,所以我希望你也能考上自己心仪的美院。”
那算是她和杨旸第一次,很正经的交谈。
很快,高考阅卷结束,社会热点话题又开始追逐一年一度的高考状元。
因为江辛延身份的特殊性,这场热点追逐里,媒体也都等待着他公布成绩——毕竟艺考时,颜值带来的光环已经引发巨大关注,随后又被扒出来,从小到大各种奖项加身,甚至不乏奥赛金牌。
要是考不出一个像样的分数,人设就算彻底垮了。
好在他的考试成绩毫无意外,分数公布时,江辛延的名字,甚至将当届状元的风头都盖了过去。
当年他们省理科状元高考总分是710,江辛延经纪人微博发出的高考成绩查询截图里,他的总分是707。更离谱的是,理综满分300,状元同学的理综分数是284,而江辛延的理综分数是291。
这一场“高考翻身仗”,让七中的校领导在整个省内的高中面前,狠狠扬眉吐气了一把。
大量媒体涌进校园,采访江辛延曾经的任课老师,实打实的招生广告算是彻底铺出去了……只是可怜了那位一中的状元,明明是意气风发的巅峰时刻,却被江辛延的话题热度彻底盖了过去。
早在电影节结束后,江辛延出演的那部获奖影片,就定档了暑期上映。七中因此史无前例,送出一项毕业生福利,这届七中的高三毕业生都可以获得一张电影票,学校请他们免费看江辛延出演的电影。
等到江辛延的高考录取通知书被曝光时,在网上又掀起一片舆论。
同届的那位一中状元被清华的电子工程系录取,而江辛延被北大录取的专业,正是他的竞赛科目物理。
明明这是件很好的事,但网上有人匿名爆料,江辛延在高考前,请了该大学的某教授给他进行考前辅导,教授还是往届高考命题人之一……
由此爆料者得出,江辛延的高考成绩,甚至能被名校录取,都并非全是他自身努力,更多是外力作用,是他背后的公司在为了博流量,故意在娱乐圈里“造神”……
一旦高考和明星、特权、教育资源倾斜的话题沾边,这场社会辩论,注定会变成充满恶意的“围剿”。
还是有很多人不相信,他是靠自己努力,换来了那张录取通知。
甚至在电影的路演宣传现场,媒体把话题锐利地对准他,刁钻提问。
“既然你留在娱乐圈,继续从事演员的工作,为什么决定填报物理专业呢,不把四年时间花在表演相关的专业学习上?你不觉得,这样既没有尊重你自己选择的职业,又要一心二用,没办法把大学的课业平衡好?”
问题被抛出来时,现场一片死寂。
导演要来话筒,想帮江辛延把这个问题带过去,可是他拿起自己手里的话筒,亲自回答了对方的提问。
“能不能平衡学业,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应该放到现在来讨论。到我毕业那天,我的成绩自然会给大家一个答案。我不选择表演相关专业,也不代表我在其他时间,不进行专业上的学习。我演成什么样,有没有花时间提升自己,是以后每部作品能给出的答案。我接受大家的质疑,不排斥大众监督,但请不要在一切还没开始前,就对我妄下定义。”
对方又刁难他,既然你想得这么清楚,当时为什么要去参加艺术院校的艺考?专业通过最后又不报考,岂不是占据了本来热爱表演,真心想要就读这些专业的同学名额?
他神色淡薄地笑了笑。
“专业考试是用成绩说话。我没有挤占谁的名额,如果其他考生比我更优秀,照样可以把我挤下去。我只是用成绩向大家证明,在此前那段时间,我基本做到了一个入行新人该有的学习态度。今后即便我大学的主专业不是表演,我仍然会用学习弥补和专业生之间的距离,甚至超过他们,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到这段采访片段时,郁漾终于有些回味过来,高考前他说“心想事成大概很难,但会做到脚踏实地”是什么意思。
不论他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会被不认同的人歪曲用意、放大动作。
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注定要承受被聚焦、被质疑,心中所想的事,到了别人眼中,也终究会变形成另一副模样和目的。
连先前忍不住骂他的林之俏,在给郁漾分享完这段采访视频后,都开始同情江辛延了。
“这些人就是**裸的妒忌啊!见不得我们这种普高出一个大神?见不得比自己长得帅的人,还比他们优秀是吧?只敢躲在网络后面发疯,恶心死了!”
那段时间,是江辛延演艺生涯的起点里,最“血雨腥风”的几个月。
但并不妨碍,他成为了七中那一届高考大捷红喜报里的榜首。
同出现在那张红榜喜报里的名字,还有戴燎和杨旸。
戴燎如愿去了新加坡,和他最爱的“冷门歌后”孙燕姿成了校友;杨旸成为画室那届美术生里,考得最好的一个,去了众人心仪的国美。
周曜虽然算不上发挥优异,但也圆了陈明月对他的期待,被本市的一所以体育专业见长的重点专科类院校录取。
……
空置的教室在短短二十天后,被新一批的高三生填满,也终于轮到郁漾被时间推挤着,进入忙碌的高三。
郁漾恍然感觉到,时间的流速好像被某种力量调节,在无形地、成倍地加快。
小时候她坐在教室里,总感觉一节课的时间好长好长,每一天都像是被拉长了三倍;可现在同等长度的时间,却拥挤到完全不够分配。
到林之俏的离开日子,也是一眨眼的功夫。
那天不是周日,郁漾没能去机场送她,两人只能在短暂的下课时间里通了一个电话。
林之俏在那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警告郁漾,自己没有在的时候,她不准交任何关系好过自己的朋友。
由于郁漾还把自己困在“原始网络”里,林之俏的越洋短信,也不能再像面对面时那样的话密。
曾经无话不说的最好朋友,如今也隔着时差和地域,不再成为彼此生活里,知晓对方一切秘密的人。
她们都要学会面对陌生的变化,独自长大。
郁漾更没有告诉她,自己生活里突发的一系列变故。
那天班上有女生带来一本《答案之书》,大家没事就会拿过来翻一翻。对于高三生来说,默念一个问题,再随手翻出答案的方式,是一种高压之下,心灵按摩的有效途径。
卫念文和郁漾的同桌拿着那本书玩了半天,他们又叫郁漾来试试。
郁漾一共翻了三次,也就是说,她在心里提了三次问题。
她得到的回答是:“仍然无法预测”、“是,但不要强求”、“放弃也是一种选择”。
郁漾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失望,把书还给对方。
剩下两人却面面相觑。
翻开这本书,如同求得一个谶言,连续三次开到这样的结果,还是在高三这个敏感的节骨眼,恐怕心里多少会失望难受的。
卫念文安慰她:“没事啦,就是纯娱乐的。别多想,千万别因为这几页破纸,产生什么心理暗示。”
“嗯,我知道。”
她知道,她不再是那个会被大家叫“锦鲤”的郁漾了。
幸运女神不知何时,收起了轻点在她头顶的权杖。
刚才她在心里问的三个问题分别是:
爸爸会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吗?
我的决定,会不会让爸爸难过失望?
我和江辛延……还会有机会见面吗?
高中线倒计时day1!
虐虐的这几章真的真的真的要结尾了。
即将进入高甜冲刺的成年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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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