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在,你等等。”
郁漾迅速下床,踩上拖鞋想去阳台接电话。可鞋没穿好,着急地走出两步后,一只脚的拖鞋还在原地,脚底瞬间冰凉。
她轻手轻脚地跑回去,把另一只脚的拖鞋套上,拉上洗漱区和阳台的两扇推拉门,才敢用正常的音量说话。
“你为什么这么早,突然打电话?”
郁漾说着,还把手机从耳边拿过来,迅速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三分。
“白天和晚上你应该都没空,想来想去,好像只能早上给你打。”他在说话时,伴着些许笑意,“但应该把你吵醒了,对不起。”
清晨有风从远处吹来,她的耳边很清凉,耳膜也像是被他的声音敲起细微振动。
“没事,反正起床铃也快响了。”
阳台对着远处的公路,公路尽头,一颗红日已经升到半空。今天又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后来郁漾回忆那通电话,没什么有效的信息,无非是他在问自己,最近的学习进度,以及学校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谁也没有提,这段时间不联系的事。
其实郁漾知道,是自己故意选择了这种把他晾在一边的方式。昨天给他发消息,也是一个愿意和好的信号,她不生气了。
江辛延那么聪明,他什么都明白。
六点二十分是学校起床铃打响的时间,他们的电话也就持续了短短几分钟。唯一有进展的内容是,他最后问郁漾,可不可以加她的微信?
显然戴燎早就出卖了她开通微信的事。
郁漾想了想,说好。
挂掉电话后,她的微信消息提示,收到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他的微信名依然是“JXY”,但是微信头像郁漾很眼熟。
即便是缩略图,郁漾也一眼认出来,那是元旦时她送给他的那幅画。
黑色的小人影,亮着自己的心脏,在寂静的宇宙里寻找能够同频并落脚的星球。
她通过了好友申请,然后习惯性地点开对方资料,想要看一眼他的朋友圈,却发现他根本就没开通这个功能。
她对江辛延究竟在忙什么,仍然一无所知。
但郁漾忽然也没那么执着于想要知道了。
六月,高三的人生战场刚刚收尾,高二又紧接着迎来跨入高三前,最重要的学业水平考试。
这是高考前的第一道关卡。为了让周曜能顺利通过考试,陈明月和郁鸣不惜花钱给他找了一对一补习的家教。
每周六放学回来,周曜要补习两个小时,周日返校前,上午依然还会有家教上门,给他进行补习。
在全家人生拉硬拽、揠苗助长的努力下,这场学业水平考试,周曜总算是有惊无险地低分飞过。
由于考试是统一随机编排考号,全市的高二生都被打乱在不同的考场。考试结束后,七中的八卦群聊里突然有人说,自己在分配的考场遇到江辛延了。
附赠几张模糊的背影偷拍,在进考场之前抓拍的。
那几张照片很快在七中各个群里转载开。
即便模糊,也能看出来照片拍的的确是他。他的头发长了很多,不再是以前标准的校园寸头发式,而且从照片里明显看得出来,穿着白色短袖的江辛延,不管是肩背还是手臂维度,都有了变化。
他完全脱离了曾经清瘦单薄的样子,从身形上更像一个男人。
据偷拍照片的女生说,江辛延肯定去系统健身过,当面看手臂明显有训练过的肌肉,肩也变得更宽厚,身材超级好,一看就很有安全感。
就着这些证据,讨论的声音里不免越来越多猜测,偏向于相信他是签了什么公司,准备当明星了。
要不然学校老师为什么缄口不言,还能做到这么统一?
绝对是提早知道了消息。
消息越传越广,七中学生几乎都听过了这个传闻。
林之俏久违的好奇心,被这个传言重新勾起来。她拿着手机,头头是道地分析。
“你看,他连你们这几个最好的朋友都不联系了,说明什么?说明肯定是公司不准他联系啊!而且要是给学校去比赛,干吗留这么长的头发,还要特地去健身?所以他肯定是偷偷背着所有人,去签了经纪公司。你等着看吧,说不定哪天就能在网上刷到他出道的消息了……”
夏日蝉鸣激烈,林之俏咬着饮料吸管念叨的声音,渐渐被路上的蝉鸣盖过。
地面走起来都是黏的,温度高到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快像黄油一样融化在地表。
这是她们高二分班前的暑假。开学之后,她和林之俏或许就不在一个班了。
所以林之俏叫上她,冒着烫脚的室外温度,去本地据说最灵的寺庙拜拜,许愿她们下一学年还能继续分到一个班。
郁漾挪开头顶的伞,眯着眼睛,看向高空悬挂的烈日。
也不知道那个寺庙,是不是真的灵。
-
林之俏暑假的“求神计划”获得成功,高二开学,郁漾站在分班名单的公告前,就看到了她跟林之俏的名字,出现在同一个班级名单里。
巧合的是,由于他们这一届选文科的人比上一届多,文科占了十个班。郁漾和林之俏分到的,正好是高二(10)班。
她隐隐觉得,命运是懂怎么玩黑色幽默的。
郁漾还在自己班的名册里,看到一个眼熟的名字。
本来以为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直到那个名字的主人背着书包进教室。
在一众完全陌生的人里,卫念文找到他唯一认得的熟面孔,朝郁漾跑过来时,她才发现不是什么巧合。
“你旁边有人了啊……”卫念文看了眼她给林之俏占座的书包,“后面没人坐吧?我坐你后面!”
卫念文放下书包,朝扭过头的郁漾激动倾诉:“没想到能跟你分在一个班!本来以为全班没一个我认识的,开局地狱啊,没想到老天对我这么好!”
“可是你……不是上一届的吗?”
“哦,我主动申请‘留级’了。读理科是我爸妈的想法,挣扎了一年,我还是受不了。上学期期末考试心态崩了,考得稀烂。最后我跟家里吵了一通大的,说要去读文科,差点被打死,”卫念文不好意思地挠头,“闹了一个暑假,最后我爸妈没办法了,答应我再读一年,转文科生。”
“但你之前在重点班,转文科也应该去文科重点班吧?”
“学校不让。再说这样更好,我在重点班实在待怕了,受不了那么大压力。在平行班蛮好的,调整心态,慢慢来呗。”
“你也太厉害了。”郁漾对他感到由衷地佩服,“我要是你,肯定会很在意之前同学看我的眼光,做不了这种选择。”
“实话说,我之前也有这个心理包袱。后来发现除了我自己之外,谁在意啊!高三的卷子多到做不完,谁有空关心我在干什么。”
卫念文和他实话实说:“本来我都没打算转的,就想混过几年算了,也就是眼睛一闭一睁,咬牙的事。但是我突然想起江辛延之前劝我的话,我就不甘心了。他之前就怂恿过我,可以考虑转到文科来,大不了就是被我爸妈打断腿。可能就是突然记起被他刺激的那一下,我就下定决心转了。”
郁漾心想,真神奇啊。
即便他已经很久没来过学校,可学校里仍然有他的影子。
学校公告栏里久久没有更新,里面张贴的还是他去年拿全国金牌的喜报;她来到新班级刚刚占据的课桌,桌肚里还有用修正液,潦草写下的“江辛延”三个字,后面画着一个爱心。
开学后,学生会换届选举的结果在升旗仪式上公布,念到上一届卸任的学生会主席“江辛延”时,人群里依然会有小小的骚动。
他仿佛从来没有从人群中央离开过。
重新文理分班后,同班的熟人寥寥无几。
除了林之俏以外,和她关系比较好的朋友里,胡欣跟冯翼诚选择读理科,教室在他们楼上,隔了整整两层楼。张漫漫和罗琳的教室和她也不在同一层,只有何超的班级在她隔壁。
一个暑假结束,大家已经提前体验了一把“四散天涯”的感觉。
为了赶在下学期期中之前把高中所有课程学完,老师们都在拼尽全力,把知识灌输到他们脑子里。连早自习时间,也从高一时候的七点半变成现在的七点。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比以前更早起床。
戴燎在QQ上跟她抱怨,他们高三更惨,六点半就要强制上早自习。每天出家门的时候天都没亮,进教室时,看到大家都睁不开眼睛,脸也是水肿的,女生更是连头发都懒得梳。
戴燎连自己爱喝的奶茶,都换成了早上在家里兑的超浓冰美式。
因为上届高三成绩出来,七中整个一届都考得不好,整体的本科升学率下滑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数值。
七中领导痛定思痛,决定从这届高三开始,往下更加严抓、狠抓,所有的苦日子,都要他们这些新一届的高二、高三来承受。
从早读时间被提前开始,江辛延的电话已经不方便在清晨打给她。
她的手机也更加没时间拿出来用。
偶尔能发几条消息,也几乎是有时差的。
郁漾回消息大多是在清晨醒来时,或者寝室熄灯的睡前时间。江辛延回消息,则大多是在中午或者后半夜。
他已经开始进组拍戏了,郁漾早就知道。
郁漾从不主动问他的近况,偶尔他提到,她才会知道。
他离开学校已经那么久,比他在学校时,她记忆里的那一学期要长得多。
或许是因为剧组要保密内容,他在QQ发来的照片里,只能看到在拍摄现场的角落,架起一张小桌子,上面摊开着密密麻麻做了笔记的高三复习资料。
入镜的那只右手握着笔,被冻得整个手背关节泛红。
她这里的桂花才刚刚落完,北方的冬天已经开启了肃杀凛冽的模式,从他羽绒服的袖子就能窥见端倪。
看到照片里的复习资料,郁漾才想起来,他那些笔记还放在自己这里。
郁漾在线上找他要一个收货地址,她打算把那些笔记发快递寄给他。
他先前一直没有回复。郁漾以为她忘了,正想再问一次时,看到他半夜回的消息。
JXY:【那些笔记都是留给你的。我有其他复习资料,公司也给我请了辅导老师。】
……所以呢?
你真的这么厉害吗,江辛延?
辛辛苦苦整理的那么多内容,都是心血,可现在说不要就要不要,就因为有了辅导老师吗?
久违的,郁漾再次被他气到不想和他说话。
如同那天他在烧烤桌上,轻描淡写告诉他们,他要去当演员的那种口吻。他现在也轻描淡写地把这些珍贵的笔记,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硬塞给她。
郁漾一边刷着牙,一边用力在键盘上敲下回复:【你不发地址,我就拿给戴燎,然后随他还是随你要怎么处理。】
意料之中的,他又不回这条消息。
或许是他和戴燎说了什么,她去找戴燎时,戴燎也死活不肯把那些笔记拿回去。
为了让郁漾死心,戴燎故意说:“你要是真的不想要,那你扔掉吧,我真的不能帮你寄。我可不干这种两边都不讨好的事了。”
扔掉……当然是不可能的。
就算再生气,她也无法否认,这些笔记还有他本人,给她带来的那些莫大帮助。
于是郁漾把所有笔记本,装在一个找学校超市老板要来的零食纸箱里。
除了那些笔记外,还有一串黑线和金线混合编织的手绳。
郁漾将那条手绳扔进箱子,然后用透明胶带封好纸箱,踢到寝室的床下。
她没有办法再忍受,自己的情绪不断因为他的话语,而产生如同应激一般的剧烈变化。每天上课学习,晚上还要画画,真的已经很累,如果情绪再这样糟糕下去,她没有办法再认真地学习了。
就是在这个瞬间,她决定封印和“江辛延”有关的一切。
包括自己那颗一直被他牵着走的,不断在情绪里沉浮飘荡的心。
从那之后,郁漾彻底戒断了智能手机。
周末回家时,她把之前的旧诺基亚找出来,将通讯卡插回了旧手机上。
新手机被她放在抽屉的最深处,她和自己约定,到高三毕业之前,这个手机绝对不再拿出来使用。
入冬后,学校里的画室空间空出了三分之一。高三艺术生为期几个月的封闭考前集训结束,踏上一年一度的联考和校考之路。
互联网上每年这个时间,最精彩的就是各种媒体账号堵在几大艺术学院的考场门口,捕捉那些已经出道的明星考生,或是素人考生里惊艳人群的面孔。
这一届的明星考生有四五个,有童星出身的演员,也有星二代。
但最后在艺考季,从无数张俊男美女里杀出重围的面孔,正是江辛延。
他在考场外被众多媒体长枪短地拍摄,造就了人生第一个网络热搜词:#最帅艺考生出炉#
“你看,我当时说了吧!”
林之俏刷到这个热搜时,激动地把手机举到郁漾眼前。
“他明明就是个素人,热度居然涨得这么快,肯定是公司下场营销了!虽然他确实是这些男的里最帅的吧,但跟我说没公司在后面做推手,鬼信!”
郁漾看着微博九宫格里清一色的现场抓拍照,没有忍住,手指点开了其中一张照片。
等待进场的考生里,他穿着和周围人一样复制粘贴的黑色羽绒服,看向镜头外不知哪个方向,只留了一个侧脸。
他的头发已经变成上扬的短碎发,应该是用定型产品整理过。从侧面看,下颌线条也更变得加分明且男性化。郁漾说不出哪儿不一样,可她确实感受到了,他在变化。
周围人都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端,有的甚至还围着围巾,只有他,外套的拉链总是留着一截。打眼的脖颈随着领口敞开,直面寒风。
这一点真是完全没改变。
杵着那么长的脖子,活该冷死你好了。
郁漾莫名地看着来气,随手划去下一张,没想到这张是他的正脸。
似乎是发现了拍摄镜头,他眼神直直地投射过来,眼皮微合,皱起眉,深黑的眼珠像是能穿透屏幕,直击此刻正在“偷窥”他的人。
郁漾的心率猛然加速。
“我越想越觉得,江辛延这个人不厚道!他连你们都瞒着,一声不响地跑了,什么意思啊,怕你们沾他的光还是怎么了?”
林之俏说了半天,发现郁漾都不接话,视线一转,看到郁漾的眼睛一直停留在屏幕上,气得将手机拿回去。
“别看他了!我跟你说,帅哥都是薄情货色,这种人没什么好怀念的!”她看不惯江辛延这样的“不告而别”,言语里充满鄙视,“长得帅了不起啊,嘁……”
郁漾完全没有听林之俏在说什么。
她只能清晰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钓着自己的心脏……
也在试图引诱她心中那枚沉寂的浮标再次浮上水面,搅动起扩散的涟漪。
倒计时day2!
只是短暂的分别一下,很短!
再过几天,小江同学又要重新吻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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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