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霜这两日,始终心神不宁。
早朝之上,她立在武臣班列之首,眸光穿过满殿错落的官帽,下意识地追着那道绛红色身影,只想多停留片刻。
可李长乐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要么侧身凑近小福子低声吩咐几句,要么垂眸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每每在她视线落定之前,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散朝之后,她曾在宫道旁静候,也曾在长乐宫门外反复徘徊,甚至特意让贴身侍女阿紫递过拜帖,可次次都被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宫人回话说,公主身子困倦,今日不见外客。
又说公主潜心在佛堂诵经,这几日都谢绝访客。
原来,她萧云霜,已然成了李长乐口中的外客。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夜画舫之上,分明是李长乐先开口诉尽心语,先亲手递来酒杯,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虽是她主动靠近,可若李长乐心中不愿,只需侧身退开便可,可她没有。
非但没有,反倒在那片刻的温柔缱绻里,默许了这份触碰,即便只是短短一瞬,也足够让她铭记于心。
可为何回宫之后,一切都变了,反倒成了李长乐处处避着她?
萧云霜立在书房门口,望着廊下那盆文竹,怔怔出了许久的神。
正午日头毒辣,明晃晃的阳光洒下来,文竹纤细的枝叶被晒得微微发蔫。
她轻叹一声,抬步穿过曲折游廊,缓步走到后院石亭中。
亭子四角飞檐高高翘起,亭中摆着一张青石桌,桌面刻着纵横棋盘。
她在石凳上坐下,随手将怀中抱着的卷宗轻放在桌上。
秋蝉紧随其后,手里捧着一方素色托盘,缓步走近。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瓷壶,壶中盛着冰镇荔枝饮。
旁侧配着一只同色系玉瓷杯,杯口搁着一片鲜嫩薄荷叶,翠绿欲滴。
秋蝉轻提壶柄,缓缓斟了杯荔枝饮,双手捧着稳稳放在萧云霜手边,随即躬身退后一步,垂手立在一旁。
萧云霜抬手将一尊铜质博山炉放在桌角,炉身为青铜所铸,铸造工艺精巧绝伦,山峦叠嶂、云纹缭绕的纹样栩栩如生。
经年累月的摩挲,让炉身铜色愈发温润发亮。
她轻轻掀开炉盖,从袖中锦囊中取出一小块龙涎香,放在炉内炭火上,再缓缓合上镂空炉盖。
须臾,缕缕青烟从孔窍中缓缓逸出。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卷宗。
首先是户部呈报的秋粮征收数目,她逐字逐句细细看过,提笔蘸饱浓墨,在卷末郑重批下一个阅字。
接着是兵部呈上的北疆驻军换防方案,事关边防安危,她看得格外仔细,驻军位置、兵力调配、粮草补给。
思索片刻,她在方案旁提笔批注:依议,速行。
还有一份是刑部送来的秋审册子,厚厚一叠,每页都详细记录着犯人的姓名、籍贯、罪行与拟判刑罚。
她一行行认真审阅,该勾决的果断勾决,该缓决的仔细标注,该留养亲的酌情批复,不敢有丝毫疏漏。
一炉龙涎香渐渐燃尽,她又默默添上一块。
秋蝉在旁静静候着,见杯中茶饮渐少,又轻轻斟满,将玉瓷杯往她手边又推了推。
杯口薄荷叶随液面轻轻浮动,被澄澈的饮品托着,如一叶无依的绿舟,在水面漂荡,没有方向,亦无彼岸。
萧云霜眸光扫过,却丝毫没有饮用的心思。
“王爷,您方才已经走神好几回了。”
秋蝉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小心翼翼的斟酌,生怕惊扰了心绪不宁的主子。
萧云霜低头看向纸面,这才惊觉自己竟将甲县的钱粮数目,误批在了梁县的卷宗上,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聚成珠,摇摇欲坠。
她缓缓将笔搁回笔架,指尖用力揉了揉眉心。
秋蝉默不作声地将那份批错的卷宗轻轻抽走,整齐叠放在一旁,再铺开一份新的卷宗,砚台里墨汁浓稠,笔架规整。
她安静侍立,不急不躁,静静等候。
她心中清楚王爷为何心事重重,可身份有别,不敢多问,也不便多言。
亭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唯有炉中香烟袅袅,风吹枝叶簌簌作响。
良久,萧云霜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是她躲着我。朝堂之上避我,散朝之后躲我,递去长乐宫的帖子,回回都是身子乏了、不见外客。我思来想去,终究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秋蝉闻言,默默端起她手边微凉的荔枝饮尽数倒掉,重新斟上冰镇新饮,轻轻推到她面前,放下瓷壶后,又沉默片刻。
她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王爷,您从未做错什么。公主殿下躲着您,从不是怪罪您,而是她心中惧怕。她怕您,更怕失控的自己,怕那夜画舫上的情愫与温存,会彻底打破她多年苦心维持的冷静自持,让她再也做不成那个端庄沉稳、步步为营的长公主。王爷您心知肚明,公主身负皇家尊荣,身份尊贵,从不能像寻常女子一般随心任性。她如今避着您、不见您,从来不是心中无意,恰恰是因为太过在意,怕见了您,便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意,乱了方寸,失了分寸。”
萧云霜沉默着端起那杯荔枝饮,仰头饮下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瞬间压下几分心口火烧火燎的燥意,可心底深处的那团执念之火,熊熊燃烧,烧得她坐立难安,心绪难平。
她重重放下酒杯,始终垂着眼。
秋蝉见自己的话已然说进王爷心里,便不再多言,默默往白玉瓷壶中添了几块寒冰,拿起银筷轻轻搅动。
就在此时,石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并非府中亲兵沉稳有力的步伐,而是女子轻盈细碎的脚步,还夹杂着一路小跑的急促喘息。
萧云霜缓缓抬眸,便见冬梅穿过游廊,快步奔到石亭前,扶着亭柱弯腰大口喘着气,许久才直起身,怀里紧紧抱着一具锦缎包裹的物件。
“王爷,琵琶修好了,奴婢给您送来了。”
冬梅缓过气息,小心翼翼地将琵琶放在青石桌上,轻轻解开外层锦缎,紫檀木琴身顿时显露出来。
乌黑漆面光亮如镜,四根崭新琴弦已然换好,绷得松紧适宜,新弦泛着莹润的银白色光泽。
冬梅伸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音色清越悦耳,清脆透亮,竟比琴弦断裂之前更胜几分,悠悠余音在石亭中萦绕许久,方才渐渐消散。
萧云霜的眸光落在琵琶,静静凝视了数息,才缓缓抬眼看向冬梅。
她眉峰微蹙,轻声开口:“公主殿下,可有说什么旁的话?”
冬梅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无奈道:“公主只吩咐奴婢将修好的琵琶送来给王爷,并未多说一字。奴婢在长乐宫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公主才从佛堂出来,只淡淡看了琵琶一眼,轻声道送去给萧王吧,说完便转身回了佛堂,再没露面。”
萧云霜指尖轻轻抚过琵琶琴身,她缓缓俯身,将琵琶轻轻抱起,稳稳搁在膝头,一手温柔揽着琴身,一手轻搭在琴弦之上,静静抱着。
此刻,石亭间只剩风吹沙沙声响,夹杂着几声慵懒蝉鸣,更衬得周遭寂静。
她垂眸凝视着膝上紫檀琴身,乌黑漆面莹润发亮,清晰映出她的眉眼,却又朦朦胧胧。
看不真切,亦触不可及。
良久,她才缓缓抬眼,缓缓开口。
“去取一只锦匣来,仔细将琵琶收好,送至本王书房。”
冬梅垂首应了声:“是。”
她动作轻柔地捧过琵琶,一层层用锦缎仔细裹紧,抱在怀中躬身退下,转身快步离去。
她的脚步声落在游廊青砖,轻而急促,似是生怕惊扰了亭中心事重重的摄政王,不多时便彻底消散在回廊深处。
萧云霜侧身靠在石柱,她心底那团焦灼的火仍在熊熊燃烧,烧得她喉间干涩。
浑身心绪翻涌难安,可偌大天地,她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排解这份郁结。
既一心避着不愿见她,又为何要将这琵琶修好送回?
这琵琶本是那夜她刻意留下,是李长乐走时遗落之物,如今这般辗转送还,到底是何心意?
萧云霜眉峰微蹙,端起那杯荔枝饮,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堪堪压下几分体表的燥意,可胸腔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尽数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不多时,石亭外的游廊上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此番并非去而复返的冬梅,而是个男子的步伐,仓促又细碎。
来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粗布短褐,腰间束着素色布带,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鬓发也被汗水濡湿,显然是从府外一路疾跑而来,气息尚未平复。
他快步奔至石亭前,连忙收住脚步,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喘息着开口,语气满是恭敬:“萧王,侯爷遣小的前来传话。明日便是萧家一年一度的家族祭祀,祖宅所有嫡系旁支子孙都需到场,侯爷特意吩咐,让小的务必请萧王明日回侯府一趟。”
萧云霜搭在杯沿的手指骤然一顿,指腹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沉郁,转瞬便又恢复了平静。
家族祭祀。
她几乎要将这件事彻底忘却。
当年在萧侯府的岁月,家族祭祀是全年最隆重的礼数,却也是她最想逃离的时刻。
萧家祠堂深藏侯府深处,青砖灰瓦透着肃穆,门楣高悬黑底金字匾额,每年此时,合族老小齐聚一堂,按辈分依次排开,焚香跪拜,听族长反复念诵那篇她听了十余年的祭文。
彼时她身份尴尬,只能站在人群最末,嫡出的少爷小姐立在前列,层层背影将她死死挡住,她既看不清祖宗牌位上的字迹,也瞧不真切身前的繁文缛节。
后来她离了侯府,踏入朝堂,步步为营走到摄政王的位置,便再也未曾回去参加过祭祀。
她不肯回去,从不是因为政务繁忙,只是打心底不愿触碰。
不愿看见父亲那张始终淡漠无波的脸,不想听族中长辈背地里酸言酸语,讥讽她一介女子身居高位,更不想在众人或审视或忌惮的目光里,僵硬地站上一整天。
可今时不同往日。
她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那些私下的窃窃私语,早在几年前便化作了逢迎的点头哈腰与谄媚笑意。
她从不在乎这些人的认可与否,可家族祭祀是祖宗传下的规矩,若是她执意不回,难免会被有心人抓住话柄,在背后非议她位高权重便目中无人,斥责她不敬祖宗、忘本负义。
她从不在意闲言碎语,却也不愿在这等小事上,给政敌留下丝毫可乘之机。
她缓缓抬眸,淡淡吩咐道:“回去回禀侯爷,本王知道了。”
那小厮闻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额头又深深一揖,抱拳行了个大礼,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便快步跑开,仓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亭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