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霜将琵琶送入宫内匠人处修复的这两日里,朝堂之上,李长乐总是有意无意地避着她。
每逢早朝,萧云霜立于武臣列首,一身深紫朝袍,在满殿绯青官衣间显得格外沉敛醒目。
她偶尔侧过眸光,越过殿中攒动的朝臣,落向文臣班列最前方那道端庄孤挺的身影。
李长乐身着绛红朝服,头戴金丝朝冠。
她脊背挺得笔直,平视殿前,看似凝神听着朝臣奏事,眼底却藏着游离与心不在焉。
萧云霜数次想与她视线相接,李长乐总能恰到好处偏过头,或是低声与身侧小福子吩咐两句,或是抬手慢条斯理整理袖口。
她不动声色便避开了那道凝望……
散朝之后,萧云霜特意立在宫道旁等候。
笔直的宫道两侧高墙巍峨,朱红宫墙沐浴在晨光里,透着沉肃厚重。
她静静站着,手中轻握一柄玉骨扇。
远远便见李长乐随紫宸殿百官步出殿门,阿紫紧随身后。
萧云霜刚要抬步上前,李长乐却径直转身,拐进御花园侧门,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望一眼。
阿紫走过萧云霜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飞快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无奈,又暗含着劝她暂且归去的示意。
萧云霜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扇宫门缓缓合拢,将她与李长乐隔成了两个遥遥相望的天地。
一次如此,两次亦然。
萧云霜心思通透,怎会看不明白。
长公主分明是在刻意躲着她。
她刻意拉开距离的克制,是心底有情、却又逼着自己后退的万般挣扎。
她猜不透李长乐心底究竟在盘算什么,却清楚知晓,那夜画舫上发生的一切,她们二人,谁都无法真正放下、彻底忘怀。
这几日,李长乐心绪始终纷乱难平。
阿紫日日陪在身侧,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十分识趣,不曾多问。
晨起为她梳发时,铜镜映出她沉静的面容,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分明是好几夜都没能安睡。
阿紫默默放轻梳发的力道,木梳缓缓穿过乌黑发丝,替她稍稍抚平心底的躁意。
这些天,她总是忍不住一遍遍回想画舫那晚的种种,辗转思忖,想得头疼欲裂,心湖翻涌难安。
夜里躺卧床榻,望着帐顶绣绘的鸳鸯纹样怔怔出神,往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昏昏沉沉浅眠片刻。
她心底暗自懊悔,那晚实在不该脱口说出那句逾矩之语。
你我若不是君臣,会是怎样的光景?
她是大梁摄政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嫡女。
先帝弥留之际,曾将她唤至病榻之前,枯瘦的手紧紧握住她的腕子,眼神嘱托道:“长乐,烨儿年幼孱弱,朝堂之内虎狼环伺。朕去之后,你便是他最坚实的靠山。替朕守住这万里江山,护他坐稳龙椅,莫让奸人有机可乘。”
彼时她跪在病榻前,牢牢回握住先帝苍老的手掌,字字郑重,立下诺言。
她不能辜负先帝临终托付,更不能让李烨尚未稳固的帝位,再起波澜动荡。
身为大梁长公主,她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就连心底的情意,也容不得肆意生长。
那晚画舫之上,酒意浸染心神,她一时情难自抑,说了不该说的话,动了不该动的心,做了不该有的逾矩举动。
就连那具遗落的琵琶,究竟是离去仓促无心遗忘,还是刻意留下、给自己留一份念想,亦或是暗中给萧云霜留一个靠近的由头,她自己也已然分不清。
她只清楚,绝不能再任由自己沉溺这份不该有的情愫。
萧云霜是朝堂举足轻重的肱骨重臣,是能与她并肩稳住大梁半壁江山的倚仗。
她需要她辅佐幼帝、安定朝局,却绝不能以儿女情长的方式去牵绊。
长公主与摄政王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君臣礼法、尊卑次序,更扛着大梁江山千钧沉重的责任。
她没有任性的资格,更不敢赌这江山安稳。
李长乐强行将心底那点缱绻心绪狠狠压下,压至心底暗处,逼着自己刻意淡忘那晚的酒香月色、琴箫和鸣……
眼下皇帝选妃大典将近,繁杂事务缠身,也容不得她分心沉溺私情。
孟怀远早已暗中递来话,执意要将女儿孟语琴送入选秀之列,措辞恭敬有礼,既有为人父亲对女儿前程的期许,也暗含朝臣对长公主的托付。
李长乐沉吟过后应了下来。
一来孟怀远是她朝堂心腹,值得信重。
二来她也曾见过孟语琴,那姑娘眉眼干净澄澈,心性纯良温婉,恰似一株未经风雨雕琢的白玉兰。
这般性子入宫,不会争风吃醋、结党营私,更不会搅动后宫风波。
既能安分伴在李烨身侧,也于帝王安稳、朝堂局势、大梁基业皆有裨益。
她需要这样一位温润安分的女子,长伴帝身。
选妃大典当日,昭华宫内外装点得雅致隆重。
昭华宫本是宫中极大殿阁,素来用于盛典朝贺、接见外臣,殿内轩敞深远,足以容纳数百人。
殿内铺满猩红云锦地毯,两侧依次摆放紫檀木座椅,太常寺、宗正寺、礼部诸位大臣端坐两侧,皆是奉旨前来见证选秀盛典。
李长乐端坐御座左侧的金丝楠木椅。
今日她身着一袭淡紫流云宫装,发髻上斜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淡雅。
正中御座空悬,幼帝李烨尚未驾到。
殿中央整齐立着数十名秀女,皆按家族品阶依次列队而立。
各色衣裙姹紫嫣红,艳红娇粉、青素月白,错落相映,宛若一片盛放的花圃。
孟语琴立于第一排正中,身着素雅鹅黄襦裙,秀发梳成别致坠马髻,髻间仅簪一支白玉兰花簪,耳垂缀着米粒大小的圆润珍珠,周身素净清雅。
全然不似刻意争艳的秀女,反倒像闲庭信步前来赏花的闺阁女子。
她静静立在人群中,不争不抢,不卑不亢,眉眼恬淡沉静,与周遭那些刻意梳妆、暗自攀比、故作娇态的秀女,形成了鲜明对比。
忽闻殿外太监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满堂秀女闻声齐齐屈膝跪地行礼,垂首屏息。
李烨身着玄色暗纹常服,由小福子小心搀扶着,缓步走入殿中。
他面色是病后的苍白,行走间步履稍缓,走几步便需微微驻足歇息,只是精神气色较往日好了不少,想来秋意渐浓,暑气消散,缠身顽疾也稍稍平复。
他缓步落坐御座,小福子连忙上前,将软垫细心垫在他腰后,待他倚得安稳,才躬身退立一旁。
李烨淡漠的眸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秀女。
“朕今日只出三道考题。”
“答得合心意者,便可留下;才识平庸、言语空洞者,即刻出宫。朕不喜人多嘈杂,不必流于俗套繁文。”
第一道考题缓缓道出:“朕登基以来,接连减免江南赋税,你们且说说,此举究竟值与不值?”
一众秀女顿时面面相觑,神色局促。
有几个胆子稍大的纷纷出言应答,皆是些称颂皇上仁德普照、万民感念圣恩的套话,听着冠冕堂皇,却空洞无物,毫无见底。
轮到孟语琴,她从容上前,款款屈膝欠身行礼:“减免赋税,不只令百姓感念皇恩,更让民间有余粮、百姓有余资。民富则百业兴盛,百业兴则国运绵长。陛下今日减的是赋税,来日收揽的,却是天下万民归心。”
李烨闻言淡淡颔首。
第二道考题紧随其后:“前朝因何覆灭?”
此题远比第一题尖锐敏感,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众秀女皆不敢贸然开口,生怕言语有失,触怒龙颜。
僵持片刻,才有秀女怯声作答,有言亡于宦官专权,有言毁于边境战乱,亦有言道赋税苛重、民不聊生。
待到孟语琴作答,她微微沉吟片刻,神色沉静,条理分明:“前朝之亡,不在于宦官、不在于边患、亦不在于赋税苛敛,根本在于失尽民心。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前朝末年水旱天灾频发,朝廷不恤灾民、不开仓赈济,反倒加重税赋、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百姓求生无路,朝廷断绝生路,百姓无路可走,便只能揭竿而起,另寻生机。民心凝聚需数十年积淀,一旦离散,不过朝夕之间。”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沉寂。
第三道题随之而来:“倘若你有幸入宫伴驾,想要朕赐予你什么?”
周遭秀女依次应答,尽是愿得圣宠、愿伴君侧、愿为陛下分忧之类的场面话,甜腻空洞,毫无真情。
李长乐端坐椅上,无心细听这些虚言客套。
唯有孟语琴答得恳切:“臣女不求从陛下身上索取分毫恩宠荣华,只愿尽己所能,为陛下分担忧劳,略尽绵薄。”
李烨倏然一顿,眸光在孟语琴脸上静静停留了片刻。
三道考题已毕,转入才艺甄选环节。
众秀女各展所长,抚琴、曼舞、作画、题诗,争相展露才情。
孟语琴缓步坐至琴案前,纤指轻搭琴弦,目光越过人群,遥遥望向端坐一侧的李长乐。
李长乐眸色微柔,朝她颔首示意。
孟语琴敛下心神,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落上琴弦。
一曲《高山流水》悠悠流淌而出。
她琴技虽不算绝顶精湛,却胜在意境悠远,琴声跌宕间,藏青山巍峨之势,含流水澄澈之韵,尽现伯牙子期知音相惜的澄澈心意。
尾音袅袅落下,余音绕梁,在殿中久久回荡,方才渐渐消散。
李烨倚在御座,静静听完整曲,听罢缓缓微微坐直身子。
小福子适时递上香帕,他却只是轻轻抬手示意退下。
随后他眸光随意扫过一众秀女,手指随意点指:“你,你,还有你……留下。其余人,即刻出宫归府。”
被点到名字的秀女难掩喜色,有的悄悄拭泪,有的强压激动跪地谢恩。
未曾入选的秀女垂首敛眉,神色黯然,默默躬身退出殿外。
孟语琴赫然在留用之列。
她屈膝跪地谢恩,抬眸之际,目光再度与李长乐相撞。
李长乐望着她,微微颔首,点头。
选秀名分很快便拟定传下。
孟语琴被封为才人,赐居承恩殿。
其余入选秀女各封美人、宝林、御女,各有封号,各得居所。
小福子手捧拟定好的册封名单,当众朗声宣读。
念到孟氏语琴,封为才人,赐居承恩殿一句时,孟语琴伏身跪地,心绪难平。
宣读已毕,李烨缓缓起身,小福子连忙上前小心搀扶。
他淡淡看了李长乐一眼,眸光浅淡。
李长乐适时起身,朝他微微欠身行礼。
李烨微微颔首,任由小福子搀扶,走出昭华宫。
小福子留在殿中,将册封名单逐一分发到各位新晋宫人手中,细细嘱咐回宫待命、静待传召入宫事宜。
殿中一时热闹起来,有人喜极相拥,有人暗自感伤,有人步履匆匆离去,各怀心绪。
孟语琴从人群中缓步走出,行至李长乐身前,深深屈膝行了大礼。
她微颤道:“语琴定谨记公主期许,不负所托。”
李长乐静静凝视她片刻,抬手游刃,伸手轻轻替她扶正髻上微微歪斜的白玉兰花簪。
她指尖在簪头稍稍一顿,语气温和:“去吧。”
孟语琴郑重颔首,紧攥着手中封诏,转身迈步走出昭华宫。
李长乐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背影渐渐消融在殿外光影里,伫立片刻,才转身从侧门缓步离去。
阿紫默默紧随其后,一路缄默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