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沈玉清与皇上先后离开,慈心宫的主殿中除了侍仆,只剩下太后与宁王二人。
宁王盘着手腕上的玉镯,冷不丁问道:“皇姐提到阴私手段时,父后为何那般生气?”
太后盯着宁王,眼色渐渐加深,“宁王多心了。”
宁王笑了笑,“太后手段一向高明,何必为个小小的黎昭华与皇上争辩?”
太后冷着脸道:“宁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王自顾自地说道:“我六岁那年,父卿就因为宫殿走水去世了,与他交好的几名宫卿也没有走脱。本王当时不在殿中,侥幸保下性命。蒙先淑卿不弃,将我接到他的宫中。可惜没过几年,他也死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太后神色又冷了几分。
宁王对上太后凌厉的目光,温和地说道:“黎昭华这样的人物,父后一根手指都能碾死,何须劝皇上改变心意?”
太后沉默,内心却不像表面那般风平浪静。宁王的话如刺刀般戳在他的痛处。明明当上了太后,却还不如当皇后时那般称心如意。
先皇在世时,他在后宫呼风唤雨,哪个宫卿不仰他鼻息,任他生杀予夺。
曲凌沧登基后,虽然给他加了尊号,好东西更是流水般地送进慈心宫,但却将他培养的人都放出宫去,换了一批新宫侍服侍,从此他令不出慈心宫,再没有往日的风光。
宫侍们表面上对他尊敬有加,但事事只听皇上吩咐,以至于连沈玉清在大婚上昏倒这样的大事都无人告诉他。
他几次跟曲凌沧抱怨,曲凌沧只说父后该颐养天年,无需再操心后宫杂事。
可连黎昭华这种蝼蚁般的存在都敢对他不敬,他又岂能颐养天年?
宁王说道:“父后若要改变如今的处境,其实很简单。”
太后盯着他,没有说话。
“儿臣虽不是父后亲生,但却是跟父后一条心的。”宁王趁热打铁,“皇上如今偏宠北境来的泥腿子,跟世家离了心。泥腿子们不懂礼法,才敢对父后无礼。只要立一位世家出身的皇后,便能溯本清源。”
太后垂眸,他自然明白宁王有自己的谋算,但她的提议却不无道理。他当年能把持后宫,靠的就是先皇倚重王家,离不开王家,所以无论他做什么,先皇都能包容。
曲凌沧更倚重出自北境的嫡系,没有重用世家的意思,自然不需要讨好自己。可皇上太年轻,若是没了世家的支持,又岂能坐稳帝位?而后位是将皇上和世家重新绑定的大好机会,他决计不能容忍黎昭华染指。
自古婚姻大事必有母父之命,皇上可以不理大臣的提议,却不能忽视自己的意愿。
太后镇重地点了点头,“的确应当如此。”
宁王提议道:“儿臣以为父后娘家的六公子,李家的三公子,还有林家的大公子都是不错的人选。”
太后心中冷笑,宁王想趁此机会送自己的人进来,可他还没有昏了头,认不清谁是自己亲女儿。
他自信只要自己好好把关,立一位身家清白的世家男,宁王的谋划自然就落空了,而自己也可借皇后之手重理后宫,免得后宫像现在这样乌烟瘴气。
“此事哀家自有计较。”太后不欲再跟宁王交谈,转头对身后的宫男命令道,“宁王夫去了许久不回,扶哀家过去看看吧。”
“是。”宫男上前扶起太后往偏殿走去。
宁王望着太后的背影,眸中精光一闪,心里暗暗骂了句老贱人,便让孙霁推着自己跟了上去。
偏殿厢房中,曲凌沧听到推门的声音,不耐地松开沈玉清的唇,抬头往门口看去。
房门依旧紧闭,先前的开门声显然是竹叶故意弄出来提醒她的。
“滚!”曲凌沧朝门外喝道,“不许打扰朕。”
竹叶隔着门道:“皇上,太后担心王夫的伤,已经亲自往偏殿来了。”
曲凌沧悻悻地从沈玉清身上起来,坐到床边。
沈玉清双眼又红又肿,鬓边还留着没擦净的泪痕,头顶的白玉簪被撞歪,一缕缕乌发散了下来,发尾被药膏粘住,贴在胸口上起伏。
曲凌沧撩起一缕缠在指尖,恶劣地笑着,“下次进宫前把自己洗干净,记住了吗?”
沈玉清撇过脸不看她。
曲凌沧捏住他的下巴,用力抬了起来,俯身又欺了过来。
沈玉清急忙嗯了一声。
曲凌沧这才松开他,起身离开房间。
竹叶走进房间,沈玉清擦了擦脸上的痕迹,拉起凌乱的被褥罩在身上,小声道:“多谢竹叶公公。”
竹叶换上了一副冷厉面孔,“宁王夫,皇上和太后念旧情,不与你计较。我可没有贵人们心胸宽广,看不得皇上受半点委屈。你往后要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是再敢勾引皇上,败坏皇家名声,莫怪我无情。到那时,就算你母亲是沈太傅也救不了你。”
沈玉清眼神一下子黯淡了,抓着被褥,轻轻地点了下头,没有分辩,“我知道了。”
竹叶命宫男们给沈玉清简单梳妆,遮掩住曲凌沧留下的痕迹。
不多时,太后一行便到了偏殿,他握住沈玉清的手,关切地问道:“玉清,可有大碍?”
沈玉清摇摇头,“已经上过药了,臣夫好多了,多谢太后关心。”
太后疑惑,“嗓子怎么哑了?”
“上药时有些疼,喊了几声。”沈玉清瞥了眼宁王,见她没有反应,稍稍放下心来。
“都怪哀家不好,让你吃了不少苦。”太后自责道,“哀家都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
沈玉清哪敢应承,连忙答道:“这不是太后的错,太后千万不要挂怀。太后有什么需要玉清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唉,还不是那个黎昭华。过些日子大梁和谈的使团就要到了,他一点规矩礼仪都不懂,哀家怕他到时做出损天家颜面的举动来。”太后叹道,“玉清你的规矩是一等一的好,不如你来教教他吧。他能学得你三分,哀家也就放心了。”
沈玉清听完立刻就想拒绝。他今日险些被曲凌沧拆骨入腹,只想回王府躲起来,再也不要出现在宫里,更别提招惹她如今的宠卿。
他承认自己被退婚后立刻答应宁王求婚有赌气的成分。他心中存着一丝丝幻想,曲凌沧会后悔失去他,然后驳回宁王的请婚,挽回自己。
可是他想错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曲凌沧反倒怀疑起他早与宁王有染。
明明是她先背弃了自己,现在却倒打一耙,前来兴师问罪,甚至在宫中亵玩他。
他颜面输尽,却什么都做不了。又怎敢出现在她的宠卿面前,徒惹伤心。
然而宁王却抢在他前头应了下来,“太后思虑周到。黎昭华有朝一日若是封后,他二人也是连襟,没有不帮忙的道理。王夫的伤要是不严重的话,明天就开始吧。”
沈玉清脑袋空空,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找不出借口反驳,木然地点头答应。
二人离开慈心宫,宁王看到站在庭中的疾霆,却不见皇上,奇怪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回殿下,黎昭华送给皇上的香囊丢了,臣正在寻找。”
沈玉清心中酸涩。皇上突然出现在偏殿,原来是来找香囊的。
不过往好处想,她闯进自己房中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往后入宫未必还会碰见。
*
御书房中,疾霆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打开烛台,点上新蜡烛了,她忍不住劝道:“皇上,夜已经深了,早些休息吧。”
曲凌沧的眼睛依然盯着奏折,皱着眉没有回应。
疾霆自小就被选入宫中成为她的侍卫,两人一起长大,在战场上也是形影不离,是曲凌沧最信任的人之一。
曲凌沧登基后便封疾霆为御前侍卫,许她在宫中行走。
疾霆等了一会,又道:“臣斗胆,陛下何故如此忧心?”
曲凌沧放下奏折,站起身道:“再过些时日,梁国派来议和的使团就要到了。”
自从曲凌沧在北境大胜梁国后,梁国便与大楚约定了议和日期。后来朝中动荡,曲凌沧登基后有心推迟时间,却也来不及了。
疾霆问道:“皇上担心没有合适的接伴使负责接待?”
“不错。梁国的使臣是四王姬,听说她是梁国王姬中最为狡猾的。”
疾霆忧虑地说道:“王姬出使,按规矩必得由王姬接待。可惜先帝子嗣不丰,仅有两女。宁王不仅与皇上不是一条心,还图谋不轨。”
“宁王虽与朕不睦,但外敌在前,料她也翻不出多大水花,倒不必担心。”
曲凌沧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月影,长叹道:“比起接伴使,朕更担心梁国使团的目的并不单纯。若是让她们探出朝中虚实,恐怕会卷土重来。现在的大楚,承受不起又一场战争。”
“不如从重臣中选出一位副接伴使,方便应对?”
“朕刚刚过了几遍名单,竟找不出一名可用之人。”曲凌沧扶在窗柩上,双手越抓越紧。
疾霆提议道:“臣心中有一个人选,皇上何不试试黎昭华的姐姐黎天?”
“朕怎么把她给忘了。”曲凌沧猛然抬起头,紧皱的眉头霍然舒展,“黎天大智若愚,在北境时就出使过梁**营,让她们吃了大亏。让她接待梁国使团,哈哈,朕不敢想象她们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立刻传旨让黎天入京。”曲凌沧拍了拍疾霆的肩膀,“如今能为朕分忧的,只有你们啊。”
“可是皇上,黎天尚无官身,封她做副接伴使,必得加官,沈太傅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曲凌沧冷哼一声,“在那老匹妇眼中,朕恐怕早就是昏君了,否则她也不会把男儿嫁给宁王。既是昏君,当然要任人唯亲。否则岂不是白担了名头?黎天既有军功,又是朕爱卿的亲姐姐,封侯拜相理所应当。”
“明日早朝,朕就要封黎天为安北侯,出任副接伴使,与宁王一起接待梁国使团。”
放眼朝中,官员十有**都出身世家,剩下那一两成也与她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曲凌沧可用之人寥寥无几。
她必须撕开一个口子,把自己的人放进朝中,这样才不会孤立无援。
不一会,内务府侍男端着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头牌走了进来。
“皇上,今夜可要翻牌子?”
曲凌沧的目光在头牌上巡梭了一番,脑海中恍然出现了一段光洁如玉的腰身。
他此刻大概**帐暖……
一股火气骤然窜起,曲凌沧抬腿朝黎昭华居住的清凉台走去,“朕要去见黎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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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嗓子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