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凌沧从未知晓男人原来这样轻,她的双臂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重量。
“皇上,臣来吧。”宁王府的侍卫追了上来,试图从曲凌沧手中接过沈玉清。
“不必,事关宁王夫名节,朕来。”
女男有别,侍卫的确不应该碰触王夫。曲凌沧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情实感地替宁王夫的名声思虑。
众宾客面面相觑,这话似乎不对,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喜堂里一时间沉静的可怕。
曲凌沧步子迈得极快,坐在席间的太医院院首连忙离席跟上,几人顷刻间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只留下宁王坐在喜堂中间,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墨水。
侍男带着曲凌沧来到厢房,曲凌沧将人放到床上。沈玉清一只胳膊无力地从床边垂下,修长的手指从袖中坠出,红色的布料衬得指尖愈发苍白。
曲凌沧未曾犹豫,握住他的手放回床上。
沈玉清的贴身侍男停霜轻咳了一声。
曲凌沧如梦初醒,直起身子,将手背到身后,转身严肃地对陆院首说:“过来问诊。”
陆院首点头称是,坐到床边凝神把脉,片刻后问道:“沈公子并无大碍,只是脉象稍弱,他这几日饮食如何,可有不适?”
停霜答道:“公子这几日胃口不好,几乎没有怎么进食,整日坐在窗边发呆。”
沈玉清喜欢侍弄花草,窗台上时常摆着些雅致的盆景。昔日曲凌沧去沈家之时,每每路过他的屋子,都忍不住瞟上几眼,偶尔会望见窗后一只小兔也在偷偷看她。
忆及过往,曲凌沧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这时,陆院首摇头叹气道:“唉,不少男子会在婚礼前节食以保持身材,可惜他们不知道这对身体的伤害是极大的。”
曲凌沧望着沈玉清不盈一握的腰身,脸上仿佛被抽了一巴掌,目光倏地冷了下来。
他竟然不惜伤害自己身体去取悦宁王。
曲凌沧的目光蔓上沈玉清的脖颈,那如脆藕一般白皙的脖颈纤细脆弱,轻轻一掐就会断裂。一股气力突然涌入臂膀,曲凌沧抬手便要扼上去。
她从未觉得他如此该死过,连他请旨赐婚宁王的时候,她的杀意也不曾这样重过。
“皇姐,拙夫身体不适,惊扰了圣驾。臣妹代他赔罪。只是女男有别,还请皇上移驾。”
轮椅转动的声响从门口传来,曲凌沧的神志顿时清醒了不少。
曲凌沧蜷起手指,挥袖朝外走去。
他到底是别人的夫郎了。即使她是皇上,也不能名正言顺地与他单独共处一室。
跨过门槛的时候,曲凌云浅笑着提醒道:“皇姐不要忘了,沈玉清嫁入的是宁王府,不是承天宫,他已经不是你的人了。”
曲凌云语气平淡,可听在耳中却是十分刺耳。
“皇妹误会了,朕没有吃回头草的习惯。”曲凌沧停下脚步,低头关切地看着曲凌云的残腿,“宁王夫身子如此单薄,朕担心你二人妇唱夫随,连累太后担心罢了。”
“起驾,回宫。”曲凌沧不等曲凌云回话,召集侍卫离开了宁王府,走之前不忘体贴地添上一句,“皇妹双腿不便,就不用起身送朕了。”
曲凌云自从断腿之后,最忌讳别人在她面前提及此事。今日却被曲凌沧反复提醒,她几乎将后槽牙都咬断了,才勉力维持住风度。
“恭送皇上。”曲凌云盯着她离开的背影,艰难将这四个字从牙缝中挤出。
等曲凌沧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宁王拍了下轮椅,吩咐侍从道:“送本王回屋。”
侍卫孙霁犹豫地问道:“那王夫?”
宁王翻了个白眼,“难道本王还得在这守着他不成?”
孙霁噤声,推着曲凌云快步离开了厢房。
热闹的房间安静下来,停霜望着主子妆容,打了一盆清水,准备给沈玉清卸妆。
婚仪的头饰繁复,停霜坐在床边,一点点解开沈玉清缠绕在头饰上的发丝,想到早上为主子梳头的样子,眼泪突然间一滴滴落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今日对主子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
“停霜。”沈玉清幽幽地睁开眼睛,叹了一声,“别难过了。”
“公子你醒了。”停霜连忙擦掉眼泪,“哪里不舒服吗?你刚刚可吓死我了。”
“无妨,我其实早就醒了,只是刚刚……”沈玉清张了张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替公子委屈。明明是皇上喜新厌旧,竟然还在宁王面前那样说公子。”停霜气得跺了跺脚,“公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日子久了,宁王一定会知道公子的好的。”
“罢了。”沈玉清垂下眼眸,“宁王不喜我,咱们关上门过清净日子又有什么不好?”
“公子,你千万别这么想,宁王最是谦和,与皇上完全不一样。”
沈玉清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举手摸了摸脖子,喃喃道:“好冷啊。”
“公子,我这就给你多拿些被褥来。”停霜急忙打开柜子,找起被褥来。
沈玉清抬起手,红袖顺着胳膊滑了下去。他抚着颤栗的肌肤,上面还残留着君上的威压。
她要杀他?
他就这么碍她眼吗?在他的婚宴上欺他,辱他,现在连他的存在都不被允许吗?
还是说,他碍了那位黎昭华的眼?
时值夏日,一层层厚重的被子压在身上,沈玉清心底盘旋的寒意却没有半分退却的意思。
他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象到她们在北境日日相伴,夜夜缠绵的场景,心口一阵阵绞痛。
沈玉清张开手,怔怔地望着还染着龙涎香的平安符。这是她出征前,他在皇觉寺求来的。
要从皇觉寺求得一枚平安符,必得斋戒沐浴,虔心跪在佛前诵经三日。
现在她不要平安符了,也不要他了。
沈玉清将平安符贴着胸口放下。这符很灵,至少让他得偿所愿,看到她平安归来了。
第二日早朝后,曲凌沧照例去给太后请安。到达太后居住的慈心宫时,殿外与往常相比多了许多侍仆。
曲凌沧止住脚步,“这是怎么回事?”
御前侍卫疾霆答道:“皇上忘了吗?今日宁王按惯例携王夫入宫给太后奉茶。”
曲凌沧踏入慈心宫中,殿中点着一炉檀香,丝丝香气在空中漂浮,闻之令人心情舒缓。
那尊赤金凤炉的炉身乃是一块羊脂玉雕成,其上雕刻着代表太后尊位的九尾凤凰。凤凰眼睛处嵌着一块鹅蛋大的翡翠,绿意盎然,没有一丝杂质,整个大楚也难以找出第二块。
曲凌沧绕过凤纹玉屏风,走入主殿之中。
“皇上驾到。”
宫男的通报声响起,坐在主座上的太后立时将目光向曲凌沧投来。
太后刚过四十,但保养得宜,看着像三十出头一般,雍容华贵,气度非凡。他头戴凤凰衔玉凤冠,身着玄青后袍,袍服上的祥云刺绣乃是金线织就,异常华丽。
“儿臣给父后请安。”
曲凌沧走到太后身前,俯身一拜。
“皇帝来了,快坐下吧。宁王夫正要给哀家奉茶呢。”太后声音温润浑厚,是常年念经礼佛沉淀出厚重。
孙霁推着曲凌云往下首移去,空出一个位置,让曲凌沧在太后左侧下首坐下。
曲凌沧抬起头,她对面不远处站着一名手捧托盘的宫男,托盘上放着一盏茶水。
沈玉清站在那名宫男的旁边,显然曲凌沧突然到来,打断了他给太后敬茶。
沈玉清不似昨日大婚时那般衣着鲜艳繁复,他今日身着藏青色命夫朝服,多了几分端庄。朝服裁剪合体,曲凌沧的视线不禁顺着纤直的身线向下滑去。
沈玉清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向后退了一步,躲到宫男身后,朝她行了一礼,垂眼盯着足尖,长睫微微颤动着。
曲凌沧看出他的躲闪,目光沉了沉,“宁王夫醒了,可大好了?”
沈玉清头更低了,“托圣上和太后的福,昨日夜里就醒了。臣夫体弱,惊了圣驾,劳烦圣上担忧,深感惭愧。”
“平身吧。该担忧的人是宁王。”曲凌沧斜了一眼宁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什么?玉清昨日在婚礼上晕倒了,可有伤着?怎么没人告诉哀家?”太后略带责怪地瞪了一眼伺候的宫侍,随后担忧地看向沈玉清,“你这孩子遣人说一声便好,何必急着进宫?”
沈玉清解释道:“多谢太后关心,臣夫不曾伤着,今晨让陆院首瞧过了,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太后点点头,笑眯眯地说道,“宁王身体不便,行礼就免了。玉清,你过来给哀家奉茶吧。”
“是。”沈玉清端起托盘上的茶盏,曲凌沧的目光如同利箭一般射向他的头顶,他不敢抬头,生怕撞上她的目光,小步迈到太后跟前跪下,双臂高高举起,朗声道,“请父后用茶。”
太后接过他手中的茶盏,揭开杯盖,蒸腾的热气立刻飘了出来。
太后轻轻地吹了吹茶面,感叹道:“玉清啊,哀家是看着你长大的,打心眼里喜欢你这孩子,想你做女婿的。虽然你跟皇上没有缘分,所幸你仍与皇家有缘,终究还是做了哀家的女婿。往后一定要好生伺候宁王,妻夫同心同德,效忠皇上,知道么?”
宁王面色稍沉,盯着太后的面孔,目光闪动。
太后面上平和,完全是一副教导小辈的慈爱模样。
“谢父后教诲,臣夫谨记。”沈玉清磕了三下头,每一下动作都及其标准,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来。
太后轻啜了一口茶水,招了招手,命宫男端来早已准备好的一串珍珠。
珍珠个头极大,各个圆润饱满,色泽亮丽,即便在阳光充足的殿堂中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这样的奇珍,能得上一颗已是世所罕见,最难得的是一整串珍珠每一颗都大小一致,分毫不差,可谓稀世珍宝,奢华至极。
“这串项链是哀家的嫁妆,最是养人,哀家戴着它没多久就得了皇上。今日赠给你,盼你早日替宁王府开枝散叶。”
众人眼中并无讶色,太后出身林南王氏,赏赐一向阔绰,以王家几百年的世家底蕴,拿出这样的珠宝并不稀奇。
“臣夫晓得。”沈玉清乖巧地低下头,让宫男将珍珠项链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曲凌沧斜眼一瞥,莹白的珍珠缠绕在青色的衣领上,显得更白了几分,却依然不及沈玉清的脖颈细白透亮。
太后左右瞧了瞧,赞道:“真是好看。”
太后说完又看向曲凌沧,叹了口气,“宁王比你小三岁,都已经立了正夫。你是皇上,又是长姐,不说做表范,总不能拖后腿吧?你到底打算何时立后啊?”
“朕提过立后之事,可惜沈太傅和大臣们不同意。”
前几日太后提起立后时,曲凌沧总是搪塞过去,今日却忽然转了话锋,太后先是一喜,又听说大臣反对,不免有些惊讶,“怎会如此?皇上心仪的人选是哪位?”
沈玉清静静地跪着,摁在地面上的手指悄然并拢,缩进宽大的衣袖中,遮住了骤然凸起的骨节。
曲凌沧淡淡地开口,“想必父后已经见过黎昭华了。”
太后愣了一下,努力回忆起这个生疏的名号,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你要立那个从北境带回来的贱民为后?”
曲凌沧皱了皱眉,“黎昭华家室清白,并非贱民,而是平民。”
太后平和的面孔上翻起波澜,“黎昭华规矩礼仪一概不懂,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连给哀家请安都不曾准时到过,男德男训更是一句也背不出。这等粗鄙的男子,怎么能做皇后?”
曲凌沧不以为然,“不会规矩慢慢学就是了。规矩再好,心黑又有什么用?朕可不想自己的皇后是个口蜜腹剑,擅长阴私手段之人。”
曲凌沧盯着沈玉清微微颤动的脊背,一字一顿地加重最后半句话。
“放肆!”太后勃然大怒,手掌重重地敲在扶手上,霍然站了起来。
他手中的茶盏倾斜,杯中滚烫的茶水猛烈晃动着,转眼间溢出杯沿,尽皆泼在了沈玉清身上,顺着他的领口浇了进去。
“啊!”沈玉清痛叫了一声,骤然从恍惚中清醒,双手捂着潮湿发烫的胸口,痛苦地蜷起身体。
曲凌沧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沈玉清,却听宁王紧张地问道:“王夫,可有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