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晚高峰,地铁上虽不至于人挤人,却也已经没了座位。一高一矮两个人面对面靠着,一个靠着竖直扶杆,一个靠着车壁。
矮的那个穿着低年级校服,戴着眼镜,下嘴唇似有若无地包着一点上嘴唇,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数学题。她的目光如炬,好像要把每个地方都盯出个问题来。她的指甲上却又涂着颜色,和她的书呆子形象有些格格不入。
高的那个,看起来刚上班没多久,大概工作忙碌,黑眼圈遮不住。虽憔悴,也有一种病态的美、一种和生活长期纠缠的美。能在这个城市立足的人大概都有些憔悴,却少有人像她似的,展现出这种面貌。
“xx站到了,下车车厢在您左侧,请要下车的……”
人头攒动之时,两人挪向两排座位中间,眼看着一个人起身了,高个把矮个推了一把,在这助力下,矮个猴子一般窜过人的腿,就这么坐在了那个空位上。
高个的姿态变得从容,接着拿出手机来摆弄,人们缓缓走动,她也缓缓走动。等到她缓缓走动到矮个的座位面前,矮个便站起来。高个则转半圈坐下去,接着把包交给矮个。矮个拿上包,转半圈坐在高个身上,高个一只手抱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始终摆弄着手机。
下车车厢和主体车厢脱离,这一站过去了,这对姐妹也第无数次完成了这种配合。
裴越欣然地坐在姐姐身上,看着上车车厢上来的人站在她们刚才的位置、倚在刚才姐姐倚着的竖直扶杆。
她是这样长大的,在姐姐怀里、在姐姐手中,什么也不用操心地长大。她可以全情投入地学习,甚至在此之余打扮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她发现自己几乎已经忘了母亲的模样、当她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坐在姐姐怀里,她才不得不面对“长大”这个命题,才不得不去体恤姐姐的生活。
“体恤”一个人,是一件很累的事,你得精准地了解到她的烦忧,再用精准的方式给予物质或者精神上的抚慰,裴越觉得,这比线性代数还要难。
不知道出于哪种心态,在裴厌卓的某一次生日,裴越说:“我将来会狠狠赚钱,让你过好日子。”
她是这么打算的,用物质弥补她做不到的部分,这样她就不必费尽心思来体恤,而且,她的确觉得这比几句话、几个无所谓的温情瞬间有用。
彼时裴厌卓很缺钱,但也没有赞同她的志向:“你好好毕业,去找个稳定点、待遇也还不错的工作就行了,赚大钱太累了。”
裴越又立刻觉得也行,毕竟姐姐都这么说了:“稳定、待遇还不错,这种工作去哪里找?”
“能找到的,你的学历摆在这。”
“我们学校都是我这种学历,也没几个人能进你说的工作。”
“到时候我会帮你的。”
“你怎么帮?”裴越不由得问。
“我尽力帮,有什么难的?”
裴越看着姐姐,她们的眼睛长得很像,可姐姐的显得比她柔和很多。
她有点不相信裴厌卓这句“尽力帮”,越长大,裴厌卓能帮她的事越少了。可她没想到,裴厌卓真的能在这件事上给她这么大的推力,就像小时候在地铁上抢座位,一把就把她推过人群。
就是从这件事开始,她彻底懂了陈质的实力;就是从这件事开始,她不由得思考陈质为什么和姐姐在一起,或者说,陈质会和姐姐在一起多久。
她开始关注两个人的相处,从前是八卦心态,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关乎自身。她必须确认直到她入职两个人都好好的,她真的很焦虑,大学几年让她明白了“关系”和“人脉”有着多么四两拨千斤的效果。她的下嘴唇再也不稍微包着一点上嘴唇,脸上也很少再有好学生的傲气。
流于俗套,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流于俗套,世界就是俗套的。
她每天焦虑这件事,所以当裴厌卓问她“你觉得我和陈质真的能走到最后吗”时,她先是一愣,再是害怕:“你们要分手了?”
“没有,”裴厌卓下意识蹙了蹙眉,“怎么这么说?”
“可别这个时候分手……”
哦,裴厌卓听懂了妹妹的意思:“不会的。而且,就算我们分手了你也不会受影响,不是面试都过了吗?”
“还没正式入职,总是心里发怵——毕竟是靠关系进去的。”
“所有人都是靠关系进去的。”
“我的意思是,靠关系进去的,关系没了也就意味着资格没了,不是吗?”
裴厌卓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是这种人,不可能特意让人把你的资格取消了。”
沉默片刻,裴越回答了裴厌卓最开始的问题。
“我觉得你们能走到最后,”她其实撒谎了,接着又问,“你为什么这么问,你们吵架了?”
裴厌卓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她和陈质之间所有的争执都不能算作吵架,但她心里郁郁不能平。她能和谁说呢?眼前的妹妹,只是个小屁孩。
“没事,”她还是什么也没说,“突然想到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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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比赛已经全部结束了,她没有立刻离席,收拾好面前的笔记后,又打开了手边的笔记本电脑。这是国际法模拟法庭国内选拔赛半决赛的现场,她受邀来做评委。
实际上,她觉得这很耽误时间。近几年比赛的水分越来越大,参赛的法学生们大多是来镀金,听几句就明白她们早就知道了题目、得分点,只是过家家一样在这演戏。
因此,贺追得以毫无愧疚心地开小差,她偶尔拿起手机来查看邮件,然后在脑子里写回信。至于比赛内容、点评要说的话,记在面前的纸上,也可以显得她听得认真。
这会儿评委和观众席都已经空了,她拿出包里的三明治开始吃,边吃边回邮件。
她单手打字也回得飞快,脑子里的字句一点点挪到电脑上,积压了一周的邮件就这么得到了解决。她心里有种异样的舒适,好像没有浪费任何一点时间就完成了这项工作。
她把三明治外的保鲜膜往下撕了点,这是她一大早起来自己做的。杨熠要出差,午饭在动车上解决,她做两个三明治,便把两个人的午饭都搞定了。这也很让人舒适。
啃一口面包,她想起来,早上杨熠穿着睡衣逛到厨房里,捡了几条案板上的面包边吃。她问杨熠,是饿了?不是说八点再醒吗?杨熠说,早点起能再见你一面,要不然三天都见不到了。要说的话,这也很让人舒适。
今天是很让人舒适的一天,这么想着,敲键盘把最后一封也发了出去。她看了一眼时间,吃完饭还够在位置上小憩一会儿,还够走到外面天底下呼吸两口新鲜空气。下午的比赛要怎么度过,开哪种小差?
还没想出个眉目,一抬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哦,她认识,很认识,可是,怎么称呼?她记得这个人的姓,是从陈质手机上看到的,但她总不能叫她裴小姐吧——好像也不是不行。
是裴厌卓先开了口:“贺律师。”她这样打了招呼。
“这么巧,”贺追颔首一笑,“裴小姐。”
她准备起身以示礼貌,裴厌卓却做了个手势让她坐下:“我来看一眼,这就得走了。我们公司负责AI技术支持,这不是做了个AI实验室么?”
“啊……”贺追点点头,心想,这比赛已经是水之又水,所谓AI实验室更是画蛇添足,这么想着,她倒笑了,“原来如此。”
“你中午就吃这个吗?”
“随便吃点,这样中午还能干点事。”
裴厌卓扫了一眼她面前的电脑,不是故意的,只是下意识:“太辛苦了。”
“都一样,裴小姐不也没法休息么?”
裴厌卓只好笑笑,她一个人事高层其实完全没必要出席这种活动,之所以过来,可以说就是为了眼前这人。
她又说:“够吗?茶歇就在隔壁,可以过去拿点。”
“好,谢谢,下午开始之前我去看看。”
尴尬,说不清的尴尬,越客气体面越显得尴尬。裴厌卓一只手扶着折上去的座位上沿,一只手垂在身侧,她觉得自己该离开了,但她显然没达到目的。
贺追,贺追则一直举着她那小半块三明治,像是在等待裴厌卓说出那句“那你忙吧,我走了”。
“那你忙吧,我先走了。”裴厌卓终于说。
贺追竟要起身送她似的,裴厌卓伸手一拦,差点碰到贺追的手。她不想再纠结了,收回手,道:“贺律师,恕我冒昧,不知道你晚上有约吗?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到附近坐坐——或者不是附近也好,你选地方。”
贺追有些意外,一时没法回答,只说:“倒是有空。”
“嗯,我……”裴厌卓低头笑了笑,似乎对自己很无奈,“没别的事,就是聊聊天,你就算有空也可以拒绝的,哈哈,我实在有点冒昧,我知道。”
“不,没什么,”贺追无法拒绝这个请求,“那就在附近吧,散场了再联系,怎么样?”
说完,她拿出手机来,想了想,点开生活号。她把手机递给裴厌卓,让她自己输备注,裴厌卓输了自己的大名,就这样,她们算是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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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找了一家日料店,好处是包间十分安静,坏处是要盘腿坐在蒲团上。她们都觉得有些滑稽,尤其贺追,低头看着自己的橙红色长袜,又懊恼又好笑——有那么多体面的袜子,怎么偏偏穿了这双?
相比之下,裴厌卓的袜子很正常,天知道她有多么希望裴厌卓那双鞋下面也是一双滑稽袜子,为此她一直斜眼关注裴厌卓脱鞋,可惜那是一双白色短袜,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们对坐着,竟然一句寒暄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们中间有个太重要的人,宛如时刻站在这张餐桌上似的,那么霸道,让她们无法寒暄。
她们只好互相看着,在服务生一盘一盘上完东西之后,才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裴厌卓有很多话要说,在此之前,第一个话题不容更改。她要先向贺追澄清:当初如果知道陈质尚在一段婚姻中,她不会选择开始这段感情。
此言也并非控诉陈质的所作所为,只是她身为裴厌卓必须表达的。
贺追却没有立场原谅,她想起来那一场病,莫名其妙的病,那几个混沌的夜晚,和陈质争吵、做嗳。她不如裴厌卓清白,因为彼时的她完全知道陈质已经有了别的恋人。
她把橙色袜子往腿下挪了一点,很含蓄地笑了笑:“不用解释这些,我们本来就说好了,当单身看待——倒是我觉得很委屈你,明明是名正言顺的恋人,还得忍受我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裴厌卓凝视了贺追几秒,这种话,她没想到,竟然是贺追对她说出口——陈质明明也懂吧,为什么就从没想过体恤一下她的情绪?
她抬酒敬了贺追一杯,贺追也匆忙拿起酒杯。她的热切并不出于愧疚,其实她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感,有些事做了就做了,她不习惯翻来覆去审判自己道德的高低。只不过,和裴厌卓对坐让她有些不自在,拿起酒杯的动作可以稍微消解氛围。
裴厌卓到底为什么邀请她来,她还是没明白。
她们稀里糊涂地开始吃东西了,不时地交流食物,不知谁先想起有个近在眼前的共同话题——今天的这场比赛,于是又聊这个比赛。接着,竟然聊陈文蓉,聊俞家的那场变故,聊机器佟芯。
“你对‘佟芯’是什么看法?”贺追忍不住问。
裴厌卓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还没有见过它。”
贺追有些懊恼,不知道自己提这茬干什么。
接着往下聊,一出溜聊到小禾身上。裴厌卓说,陈质这位表妹太刀子嘴豆腐心,贺追想,只见识了刀子嘴,豆腐心在哪里?
你们都太圆滑,她想,要说一个人的不好,还得再说她一个好处去找补。
“她当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贺追笑了笑,她不在意,才能当笑料讲。她的小酒杯端在嘴边,笑完喝了一口。
裴厌卓看着她,说:“她也这样骂我。”
贺追还是笑,她没想到,裴厌卓的下一句话是:“你也这样觉得吗?”
贺追仍然端着小酒杯:“什么意思?”
“我攀附陈质,”裴厌卓自暴自弃地笑了笑,把筷子码得很齐,“‘小三上位’就不说了,总之很不正经。”
“谁说你……”贺追蹙起眉来,“谁这样说你?小禾?你不用管她,多难听的话她都说得出口。陈质总还拦着她吧,你怎么见着小禾的?”
“没有,也不全是小禾说的,”裴厌卓有点不自在,她没想到贺追会有这么大反应,“我自己有时候也这样觉得。不过,陈质大概也这样觉得吧?哈哈哈。”
贺追的眉始终蹙着,她没有再急于答话,她需要判断这是什么状况,这两人的感情出问题了?为什么来找她倾诉呢?
裴厌卓把已经很齐的筷子又码了码,没再让她费心猜:“陈质对我很好,但我总是有种错觉,我觉得她不肯平视我。贺律师,我想我一定得见见你,她对你大概很不一样。你们是少年妻妻,比起来,可能我这辈子都不如。”
听完这番话,贺追有点懂了今天裴厌卓的意图,她淡笑道:“你在因为这种事内耗吗?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相处的,但我想说,以我对陈质的了解,她这辈子都不会真正平视任何人。”
裴厌卓愣住了。
贺追喝了一口酒,裴厌卓看着她、看着她如此平静地承认此前十年从未被平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有点不肯相信,她此行本是想了解贺追,给自己定一个努力的目标。现在贺追却告诉她,这个目标本就不存在?
她不肯相信,她问:“你怎么能忍受呢,不被平视的感觉?”
“我不介意,”贺追如实道,“她站在什么高度和我在一起,我都接受。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区别。”
裴厌卓感到有些匪夷所思,怎么会是这样?
她缓慢地点头,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在她的认知里是不健康的感情,这种不健康的感情,竟有人过了十年八年都无所谓。反而是她对爱情太苛责了吗?是她犯了洁癖?还是说,因为她真的以攀附的心态和陈质相处过,才会苛刻地要求陈质不能这样认为她……
她不懂了,真的不懂了。巨大的困惑让她无心维持交际,一分钟、两分钟,都只是沉默。她原计划问很多很多事,可如今好像没什么可问的了。
“和她在一起,就要接受这种不平衡的关系。”她陈述道。
“也未必吧,每个人都有自己处理关系的方式。”
“你是说我可以改变她的习惯?”说出这句话,裴厌卓自己都有些不信。
贺追心想,我实在不能再开解你了,这算怎么回事?她点点头,她很会这种含糊其辞的点头,像是一种深思时的习惯。
真是无话可说了。裴厌卓给两人都倒上酒,贺追说了句谢谢,接着又是沉默。两人各自沉默地喝酒,喝了一阵,贺追说,我得回去了。
在这一天的结尾,她的心情依旧有一点点舒适,她不想深究是为什么。她站起身来穿上大衣,后知后觉她的腿已经有点麻了,她只好穿得很慢条斯理,来给双腿恢复的时间。
裴厌卓起身准备送她,看着她慢慢穿上衣服、系围巾。她把贺追送到餐馆外面去,最后的最后,她说:“你的膝盖有伤,是吗?”
贺追顿了一下,笑道:“老毛病了。”
“那还穿单裤吗?”
贺追看了下自己的裤子,道:“说来好笑,总是跟着冬天的第一场雪一起来。今年的雪一直不下,我的腿好像要逃过一劫了。”
初雪吗?
裴厌卓听完,顿了几秒,脸上绽开了一种真正的笑容:“让你这么一说,还有些浪漫。”
贺追不明所以,亦笑道:“是吧,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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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种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