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想看她们彻底斗起来,现在还只是暗流涌动……彻底斗起来,就乱了,乱了,就方便做事。或许比我们想得还快,我以为还要忍五年十年。”
“内斗未必是好事。”
“对她们来说不是好事,对我来说是的。”
“……”任安东半晌没接话,“你站哪边?”
“你觉得我站哪边?”
“不要被感情影响了判断。”
看见这句话,信宁有些急躁:“不要这样随便给人下结论,我什么时候说对她有感情?只不过,她很信任我,愿意保护我,她的位置高,能看到的东西也多……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们内部这些事,总还明白你。”
“哈哈,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我不介意你说这种话,但是,你要理智看待我的建议。”
信宁攥着通讯器,一句话都不想说了,那个老混蛋总是几句话就能激怒她,虽然看起来很平和。她烦的就是这种平和。
前段时间,她发现人合的内网有很多“暗道”,那是不向她开放的东西,只能看见一个个入口。她一有空就呆坐在电脑前研究,为的就是绕过监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进去。谈策有权限,但必然留下痕迹,怎么才能不留下痕迹……
在她终于找到了办法之后,她迫切地复制了谈策的权限打开,却又失败。看来那群老鬼对彼此都不信任,一扇门上上了好几把锁,要所有权限都在才能打开。
拿到所有人的权限不现实,好在、好在她发现这些锁只有一把是无法被破解的NT接口,其余的都有可能攻破,而那一把锁的钥匙,正在谈策手中。
她知道自己一定能做到,只是需要时间,还有多少时间?谈策一走,这权限必然也就没了……
这是她这段时间主要在做的事,却完全没告诉任安东,没有什么原因,就是不想告诉。但是,该说的话总还是要说。
“你总让我觉得不值得相信,就算我把证据给你,你也未必能发挥出它的作用,是不是?你让我不要置身险地,你放心吧,你对我来说太不值得托付了,我不会轻易把自己部署上去。”
她太急于表达,脑子里蹦不出来合适的词,说了些像是写代码的话。她自诩是个情绪还算稳定的人,为什么在任安东面前总是这么易怒?
她把这一串话都删了,换成:“她要离开星合项目了,事不宜迟,我要尽快。证据给你,你有多大把握?”
“只要能拿到实质性证据,剩下的交给我。”
信宁盯着这句话看,看了半天,却也没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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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见陈质,她会瞒着杨熠。
她已经和杨熠聊过了她的上一段婚姻,包括陈质的身份、她们是怎样结识……至于离婚的原因,她只说性格不合:七年之痒、八年之痒,总而言之,双方都对“一生”没有信心了。
她永远比她想得更懂春秋笔法,在生活里她自称敞亮、坦诚,却每次都能用谎言把自己也骗进去。她渐渐真的觉得她是和陈质天生不合,至于爱与不爱,再没什么好想。
既如此,为什么每次和陈质产生交集都要瞒着杨熠?这些交集,或为了她的工作、或为了陈质的工作,还有之前一点点财产分割的事。都有清清白白的原因,都明明可以坦白……
这晚的饭局,话到嘴边,也还是没说出口。所幸杨熠从不查岗,只要她说一句“见当事人”,杨熠就什么都不再问了。
饭局进行得很快,兴许是因为对方CEO很急。这位中年创业者面临着被合伙人背叛的局面,核心技术团队马上要官宣加入竞品、公司账上现金流不够看……她很急,急得说话像机关枪,一顿饭连滚带爬地就结束了。
结束后,对方两人匆匆离开,贺追上了陈质的车,帮她简单做了个梳理。
“……除此之外,提醒你一点,你们提到的那个竞业限制条款,范围写的是‘半导体设计领域’,表述太宽了。对方律师可以主张这条款限制了当事人的基本生存权,在仲裁里被认定无效的概率很高。”
陈质眉头微蹙:“为什么交割的时候不说?”
贺追看着她,不懂她是什么意思:“当初那份协议不是我审的。”
“我知道,是刘荷审的,你是说她当初没审出来?”
贺追不置可否,接着说:“不过这一点很对——用商业秘密侵权压。侵犯商业秘密是刑事罪名,威慑力远大于竞业协议违约。对方投资人只要不傻,一定会劝退那个团队。”
陈质拿出一瓶小苏打水,喝了一口,若有所思道:“你帮我补个漏洞。明天之前,我要一份法律意见书,你可以吗?最迟后天上午。”
“今晚就能给你,”贺追把夹子合上,“我明后天要出差,没空弄这些。”
车里灯光明亮,但并不算宽敞,在这不近不远的距离里,陈质凝视了贺追几秒:“我该给你付小时费,是吗?”
“……”贺追的舌尖舔了舔下排牙,“好啊。对公对私?”
“看你了,我都可以。”
外面不断有车开过,偶尔车鸣,但好像都和她们离得很远。陈质脸上有很浅的笑意,贺追看她一眼就又垂下眸,咳了一声。
感冒了。她突然说。
“流感吗?”
“风寒感冒,最近降温降得太突然了。”
“嗯。”陈质往贺追身后的窗外看了一眼,国内还没下雪。为什么突然要确认这件事?她有点糊涂了。
她收回目光,开始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贺追的呼吸。
“怎么过来的?”
“开车。”
“嗯。”
没人说话了,好像必要分开。贺追把夹子递给陈质,陈质接过来,一递一接中,贺追无端想到一件事、一栋房子。
对于再不能造访西风湖、对于西风湖已成了别人的新居,她有些怨恨。她不是没试过把西风湖抢过来,以喜欢那里的风景为由,但陈质说那本是祝玲的房产,这样一来,贺追就算有心夺、有能力夺,也有点于心不忍了。
为什么突然想到西风湖?
她什么也不想再说,只想离开。下车的时候她险些崴了一下,陈质攥住她的手腕,隔着她的薄薄的一层衬衫。
“小心点!”
贺追站稳了,收回手,她的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外套所以没处可扶——没有理清穿外套和下车的先后顺序就匆忙下车,是她如此窘迫的原因。
“喝太多了吗?”陈质这么问,心里却知道不是。贺追今晚只象征性喝了一点,而且,这位律师的酒量可不容小觑。
贺追摇摇头,像为自己的狼狈感到无奈:“可能吧。”
……
贺追仍然没有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衫,她在陈质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关上了车门。她仍然没有穿外套,也没有让车开来这边,她走向自己的车,几步之后甩开外套穿上,几步之后开始思考这份意见书该怎么写。
几步之后,她仍然觉得小臂钝钝地疼,陈质攥她攥得太用力了,不过,或许只是她的幻觉吧。
——————
她总感觉她手臂上应该有一片红印子,外侧是四根手指的形状,内侧是一根大拇指的形状。想象中的这样一片红,让她在褪去衣服时格外心虚。
灯光很暗,她没有看见这片想象中的颜色。
她是如此迫切地想向杨熠求爱,使她把这晚要写的东西都先抛之脑后。她的身体里有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她需要被环绕、被包围、甚至被欺辱。她总是妄图用一场□□解决一切,这其实很糟糕……她不是个懂生活的人,她太不懂。
汗已经流尽了,她说,你会不会很鄙视我?
杨熠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求着你扇我,求着你……”她自暴自弃地笑了下,做了个扼住脖颈的姿势,“这不是很值得鄙视吗?”
杨熠情不自禁地吻她,亲她的手心,亲她的脖颈,顺便亲到了她幻想中手臂上的红印。她瑟缩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有错,渴望受罚,受罚了才能心安,是这样吗?”
贺追的大脑转了好几圈,她勾住杨熠的手指,慢慢地晃:“你这样想。你在分析我的逻辑吗?只是癖好吧。”
她想说她没错,她没什么可心虚、可受罚的。
“我不是说你对我犯了错,”杨熠笑了笑,“每个人都最清楚自己有什么劣根性,也最清楚自己该接受多重的惩罚。你看到了自己的劣根性,又害怕承受后果,所以想要赎罪的痛感,有没有可能?”
贺追不说话,却放任她说下去。
“你看起来是很自洽的人,谁让你觉得你罪不可赦?谁让你觉得你会遭到天谴?”说完这句话,杨熠又俯下身来亲她,亲她的手心。她希望贺追能握住一切想握住的事,就算这不可能。
贺追笑了一下:“你是哲学家。”
“我不是,”杨熠也笑,“我是‘贺追学家’,这样行不行?”
“你是生活家。”贺追纠正道。
纠正完,她说:“杨熠,我们结婚吧。”
她仍然勾着杨熠的手指轻轻晃,却感到杨熠的动作僵了一瞬。她笑了笑:“对不起,太不正式了对不对?”
“不……”杨熠下意识说。
“‘不’什么?”
“不觉得不正式……这无所谓。”
贺追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很正式地希望和你结婚,你会答应吗?”
杨熠有顾虑,竟然,她在此刻才洞见自己心里的顾虑。可她有本事让贺追察觉不到这份顾虑,她说:“你还没见过我妈和我娭娘。”
“你要带我去见她们吗?”
“我一直在找机会,但还没来得及提。”
“要过年了。”贺追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你想来我家过年吗?”
“太打扰了,”贺追摇摇头,“年底我去拜访一趟。杨熠,说实话,我总是有点怨她们,给你带来那么多,远超一个孩子可以承受的。”
说这话时,她任由理智流走了,嘴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知道杨熠对母亲的爱甚于所谓恨,但她还是说出了这样诋毁的话。这是她真正的立场。
杨熠玩着她的手腕,不说话。
“杨熠?”
“嗯?”
“怎么不说话?”贺追转了转手腕,这样和杨熠互动,“在想什么?”
“没什么,”杨熠顿了一会儿,接着说,“结婚是什么感觉?”
“你怕婚姻吗?”贺追想到杨熠的经历。
杨熠笑了下:“没,只是觉得很未知。”
“没关系,那就等你全都准备好再说。”
沉默了一会儿,杨熠掰过这位贺律师的下巴,笑道:“你在和我要名分吗?”
贺追闭上眼点点头,颇有些赖皮地承认了。她感觉杨熠捏了两下她的下巴,好像在怪她这份狡黠。
杨熠的手没过多久就松开了她,她有点留恋,却又不至于讨要这种抚摸。她感到身体里的潮湿在渐渐褪去,与此同时,手臂上被攥了一下的痛感又慢慢复苏。
怀恨。
怀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恨。她突然挑起了一个深吻,舌尖缠绕,唇齿之间抿出**。阵阵暖流在小腹里复苏,她翻身跨在杨熠身上,绒绒地、湿润地,贴上了杨熠的腰肢。
杨熠扶着她的胯骨,又为她撩开碎发。杨熠肯把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用来给她释放,但是,她不明白贺追的迫切:不到**不罢休,不被弄死不罢休……这样似的。
“今晚发生了什么吗?”她问。
“嗯?发生了什么?”贺追很无度地笑。
“为什么这么想要?”
“这种事……能有什么原因。”
“喝太多了吗?”
“可能吧。”
——————
醒来时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多,她才睡了两个多小时。那份意见书让她熬到快三点,她发到陈质的邮箱里,几分钟后,陈质微信回她:
“怎么写到这么晚。
“我以为你准备明天飞机上给我。”
她想,本来不必写到这么晚,是她在床上荒废了太多时间。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错、觉得自己好色,这晚她即使要通宵也非得做上一通,因为她真的很需要。
她回给陈质:“先忙了点别的事。”
陈质没再回复了,一直到五点多她醒来,看了手机,也没有陈质的新消息。
她想去喝口水,刚穿好鞋便听见杨熠问,怎么了?
她说要去喝水,杨熠指了指她那边的床头柜,呢喃道:“这还有,你喝吧。”
贺追为了不吵醒她,每次起夜都蹑手蹑脚,以至于穿鞋就要用去一分钟、甚至有时候直接光脚出去。可她还是会被吵醒,真的没办法,因为她善于捕捉的就是这份“为了不吵醒你所以压低声音”。
贺追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喝完问:“我再去接点吧,你还喝不喝?”
“几点了?”
“五点多。”
“那还喝什么……天亮了。”
杨熠又要睡着了,在贺追身边虽然也还是会感到惊悸,但转眼又能睡着。而且,间隔越来越短,有时就像只睁了一下眼。
贺追把杯子放在自己这边,却迟迟没有躺下。她看着杨熠的睡颜,杨熠的脑袋在枕头上有极小的转动,像她的头越来越重似的,转动结束了,就是又熟睡了,贺追一直看着她。
她愿意和杨熠结婚,却无法承诺永远,万一她哪一天又变心了呢?万一她那时候又想自己待着,她是不是要再买个房子去住,可是用什么借口?这个房子已经离律所足够近了,还能有什么理由?
万一她的生活习惯又改变了、工作习惯又改变了,万一她不想再和杨熠一起待在书房工作,她该怎么开口?
她总希望能给自己留个随时能抽身的退路,她不该提出要结婚的。但是她又真的很想结婚,合为一个家庭,不得到誓不罢休……
她突然有点懂了星合四的意义,她想到任安东那个和人类一样的星合四。不,她还是感到恶心,她讨厌这群伪装人类的机器,厌恶至极。
她又想到“佟芯”,在网球馆偶遇俞冬至和“佟芯”时她以为自己花了眼。她气俞冬至做出这种决定,她甚至有种用网球拍把“佟芯”拍成一地废铁的冲动,俞冬至爱的到底是什么?如果真的爱佟芯,更不该这样用一堆机器去替代不是吗?
她恨人类总是对机器交出自己的阵地,恋人、朋友、女儿……机器终究只能是机器,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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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