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认为、并且也认为明眼人都该知道:贺追是离不开陈质的。在她眼里,贺追是个指哪儿打哪儿的将军,到现在为止,贺追事业上所有的重大决策都是陈质的意思,陈质是她的风向标。
作为为数不多知道上述两人婚姻关系的人,她劝过贺追不要和陈质分开,但是劝得点到为止。与此同时,她感到自己有些惺惺作态,贺追比她后进律所却已经超过了她,她在这瞎提什么建议?
对于贺陈两人婚姻的破裂,她更应该冷眼旁观。
“李姐……就是随口聊哈,贺律是不是和那个陈总关系没那么好了?”
她盯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听完这句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高禾会问到她头上。她和贺追的关系一直不错,但很多人只认一条铁律:工作里不可能存在朋友。
包括她,也是这么认为。
她的目光移向电梯镜,看着高禾:“这种事,贺律也很少跟我提。不过,你说怎么才算关系没那么好了呢?就算不怎么同时出现了,或许只是时间对不上。”
“就说这次新风的案子,要是从前,贺律早就把陈总搬出来抢了。”
李玄瑛笑了笑:“这倒是……贺律想独立点了吧?反正她也拿到手了,没什么区别。”
“哎,”高禾深深叹了口气,扶着脑袋,倒颓废得很真诚,“要是她真和那尊大佛疏远了,我还能有劲和她比比。你说平时,咱们想上进,一想到人家背后是那种人,还有什么可拼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高律师,你不和她比总还能和我比,”电梯门开了,李玄瑛最后开玩笑般留了一句,“我反正没什么靠山,咱们较较劲?”
她的办公室在高禾下面一层,说完便先下了电梯。走廊里人们来来往往,她念叨着几个无聊的词语,一拐进走廊,看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律,忙得没空看消息吗?”
李玄瑛无奈一笑:“还真没看,有什么事?”
她边开门,边把刘宓引进来了,忍不住又说了句:“哪有你们贺律忙?今天都没来开会。”
“她实在有急事,”刘宓赶快替贺追找补,把文件放到李玄瑛桌前了,“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说得这个协议书得您签个字。”
“奥,已经改好了?”李玄瑛拿起笔来,刘宓把文件翻开。
“是,甲方那边也已经看过了,就按说的那样,咱们这边先走流程,她们那边的章不是难盖么,就最后再盖……”
她说完,李玄瑛也就签好了,一共四份,她只在签完最后一份时随便翻看了几页。这本是她的一个项目,因为各种原因转到贺追手下了,不是抢的,只是有不可抗因素。
“她有什么急事?”李玄瑛放下笔,抬头八卦道,“昨天还说能参加,总不会是见客户吧。哪个客户搞突袭?”
她的敏锐让刘宓简直要流汗了,贺追这回临时跑路还真不是因为工作,但她作为下属,总不能把上司的私事到处去说。
“我也不知道,她就说临时有事,要不然这会儿也是她亲自过来,”她欠身把文件拿回来,“是会上说什么了吗?”
“会上倒没什么,”李玄瑛后知后觉自己情绪不对,她决定放刘宓一马,“让你们贺律有空请我吃饭!她还欠我一顿饭呢。”
“哦,好好,”刘宓简直摸不到头脑,只好连连答应下来,“我一定告诉她。”
她几乎逃离了李玄瑛的办公室。她总是看不明白李律和贺律的关系,按说两人于情于理不该有太多私交,可贺律好像很把李律当个朋友……
抛开一切不谈,她是不太喜欢李玄瑛的,她觉得李玄瑛总是暗暗地教育她们。最早她还把这看作上级的提点,后来才明白这其实是一种僭越。
想罢这些,已回到工位,她简单收拾了下东西便离开了。路上,她给贺追拨了通电话,问贺追有没有线上听会。
“我一直挂着呢,没什么事,怎么了?”
“嗐,没啥,”刘宓逆着搓了搓眉毛,“我拿协议去找李律签字的时候,她问你在忙什么,这么一问,我就想是不是会上发生什么了、你错过了。你听着会呢就好。
“哦,哈哈哈,李律师看着挺高兴的,左右问了我好几句,我就说我不知道……她还让我告诉你记得请她吃饭,说你欠她一顿饭。”
“……”贺追停了一会儿,了然一笑,“我知道了。协议她看了吗?”
“她就随便翻了翻。”
“行,辛苦你了刘宓。”
“这有啥,你忙吧,我这边到地方了,见个当事人。”
贺追也没再说什么,这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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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搬离从前的小区很久了,但偶尔还会回去,其一,裴越还住在那儿,其二,有时候她想回去吃一顿楼下的大排档。她和牧野大概都没预料到,她们会爱上这家大排档,并由此结缘,真的成了朋友。
她是带着狗来的,把狗放到裴越那儿,便和牧野一起下楼了。她们的每一次聊天都很目的明确,上前菜的时候聊点琐事、娱乐八卦,上硬菜的时候开始互诉衷肠。裴厌卓总是把好几个周的放纵餐都攒在这一顿,她说,“这是我最大的敬意”。
她们碰杯,由牧野先开始了。她又在和前任纠缠,就是那个她曾经的上司,现在她们双双不在神树银河了,早已没了上下级关系。
或许谁都想从头开始,但谁都有自己的顾虑,于是一直拉拉扯扯。牧野总说,有的隔阂一旦存在过就再也无法消失,裴厌卓劝道,你们得刻意忘记从前,这才能重新开始呀。
牧野说,哪有这么简单?
她看着裴厌卓,带点儿羡慕地说:“你想开了。”
“算是吧,”裴厌卓眯着眼笑了笑,像一种不肯深究,“裴越马上毕业了,要找工作,你说,我能帮多大点忙?我怎么都得求她的,没办法,自己亲妹妹的未来,不管她怎么看待我我也得开这个口。就为这个,也得想开。”
她还没说完话,牧野便忍不住问:“裴越学历那么好,还不好找工作吗?”
裴厌卓摇了摇头:“就业环境太严峻了,比咱们那会儿还严峻十倍,机器人岗这么多……咱们都是从死神幽会出来的,你肯定懂。”
“妈呀,也不至于top2都找不到工作吧。”
“反正好工作不好找,我不愿意她去那种燃烧生命的地方。”
“裴姐,”牧野突然敬了她一杯,“你自己也是这么打拼出来的,倒不舍得妹妹这么干?”
裴厌卓又敬回去,只是摇头,把话题引回去:“我天天纠结该怎么开这个口,结果呢,你知道吗,陈质竟然主动提起来了。是有一天我们和裴越吃饭,吃着吃着,她突然问裴越想去哪儿工作,就像问她想吃什么菜一样。”
牧野听得有点愣了,却又想,其实这才正常,恋人之间互相提携家人,是很正常的事。
“然后呢?”
“还能有什么然后,我一点儿办法没有的事儿,人家三两句话解决了。这不是么,让裴越等面试,”裴厌卓补充道,“不过我妹学历本身也够,但你知道,都是关系户,得有个敲门砖。”
牧野很会意地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多舌。接着,她难免露出羡慕的表情:“陈总对你真是没话说。”
“没话说吧?”裴厌卓却笑了,她猛灌了自己一杯酒,“没话说……好得没话说……”
吃了一会儿、喝了一会儿,她喃喃道:“但我为什么总是觉得她不肯平视我?”
“什么?”牧野有点没听清。
裴厌卓摇摇头,小声道:“我偷偷告诉你,前段时间我才知道有过那么一回事。
“你知道赛至吗?就是素新背后那个大企业。这么多年陈质给赛至办了这么多事,就是因为xx年那会儿她求赛至的董事长帮了个忙——那个董事长家里有些政界的关系——她要还人情。
“这个要帮忙的事,很难办,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是为了贺追。而且还不是那种至关重要的事,刘昶和我说,其实是可有可无的,大概事成了能让贺追少听到几句非议、或者稍微好立足一点,仅此而已。
“我不觉得她肯为了我这么屈尊。”
“不能这么比呀,裴姐,她现在对你也很好啊。”
裴厌卓笑了一下:“我有点贱。”
“呀,我可不是这意思——你那刘总也是,怎么什么都和你说?感情的事哪有这么比的?”
“她那天也醉了。”裴厌卓拿起酒杯来闷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了。
“我不安分,她对我越好,我越作,越想看看她到底能多爱我。她帮裴越搭上线之后,我动不动就想找点事儿,真忍不住,你懂吗?”
牧野其实有点懂,但她觉得这样很蠢,这会把人赶走的。
“我就是贱吧,我有时候恨不得她烦我了把我甩了,还痛快点。”她无意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是病了,在爱情里感冒,在爱情里发热。
牧野听完,感慨于她的剖白,她想劝裴厌卓收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裴厌卓的这段感情总是显得岌岌可危却又总是维持了平衡,或许这次也可以吧。
“可能我这辈子都不能让她真正尊重我,是我先轻贱自己,攀附她、利用她……怪我。”她恨自己动过这种心思。
“裴姐……”牧野把她要拿的酒按住了,“你是不是醉了?”
“哪有?这才多少。”
话虽这么说,牧野还是不让她喝了。裴厌卓不喝也接着醉,好像她肚子里的酒精一点点回过味来,一点点开始醉她。
到最后,牧野不得不扶着她走出这家大排档,她还在纠结要不要联系一下裴越,却看见一个人小跑着朝她们过来了。
“牧野,是吧?”
“陈总……”
她把裴厌卓交接出去,这是她第二次见到陈质,第一次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这次才打招呼。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脱口就是“陈总”,不过,还能怎么称呼呢?
陈质把裴厌卓的一条胳膊绕在颈后,就这么和牧野问好,牧野真想解释一句“不是我故意要灌她”,但她犹豫着,说不出口。她有点懂了裴厌卓的种种纠结,陈质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她面前,说了就担心说得太多欲盖弥彰、不说就担心她误会。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反而是陈质问:“她把狗放到家里了吗?”
“嗯。”牧野点点头。
“嗯……谁?谁绑架我?”裴厌卓突然苏醒了,闹腾了两下,“裴越,救驾!”
牧野用了洪荒之力才憋住笑,陈质却笑得很坦然,她问裴厌卓:“谁绑架你?”
裴厌卓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莞尔一笑:“你怎么来了?我的小牧呢?小牧,你见到小牧了吗?我说她长得很可爱,是不是很可爱?”
陈质下意识看了牧野一眼,牧野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总才是……果然是大美女。”
两个清醒的人寒暄了几句,陈质问有没有结账,牧野横在她和餐馆之间,说自己和裴姐都是轮流请的,不宜乱了顺序。陈质也不勉强,没说两句,裴厌卓昏睡在她肩头了,她便压了压声音,道:“那我们先回去了。”
牧野目送两人上了车,脑中盘旋着陈质压低声音说的这句“那我们先回去了”。就算裴厌卓醉得不省人事了,也是“我们先回去”,不是“我先带她回去”,牧野想,陈质在用词上一定刻意想过,一定知道裴厌卓的各种心思。
不过,或许是她太牵强附会了,一句随口的话而已……等到陈质的车离开视线,她才回餐厅结了账。她发现裴厌卓的水杯忘拿走了,便拿起来放进自己包里。
水杯是粉红色的,贴着小狗的卡通贴纸。裴姐比她幸福,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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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思来想去,她还是给李玄瑛打了过去,过问了下那份协议的事。
虽然案子不是她抢的,但总归有些敏感,白天听完刘宓的话,她觉得应该探探李玄瑛的心思。
说了几句,她倒觉得李玄瑛没什么不对劲的,她便打趣说收到通知了,忙完手头的事就请她吃饭。原本这就要挂了,李玄瑛反而来了兴致,和她吐槽了一番管委会上的事,贺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偏过头去,一直望着浴室的门。
“她不是一直那样么,习惯就好……哪个案子?哦,不可能……”
杨熠擦着头发出来了,她刚要开口就注意到贺追在打电话,便又闭上嘴。贺追应着电话,招招手让她过来,她不肯,贺追摇摇头,意思是:没关系。
“联培?那她会上怎么不说?我觉得没谱……我没兴趣……”
杨熠还是没过来,站在穿衣镜前擦头发,贺追一直看着她,她觉得杨熠开心一些了,不是强装给她的开心,是真的开心一些了。
此番逃会来温泉并非玩物丧志。这天中午她得知杨熠和母亲吵架了,为了陪杨熠散心才一起过来。她觉得自己很有这种体恤杨熠心情的义务,有时候,干了一百件工作的事,就必要性地想干一件这种事,这也是她的需求。
等到杨熠去里面吹了头又出来,她的这通电话才结束,杨熠问她,很忙吧?
她摇摇头,这次是她主动要出来,如果让杨熠感到愧疚,那完全是适得其反。
“就是之前说的那个案子转接的事——烫手山芋,我真的不想要。”她看着杨熠在梳妆台前梳头、涂脸,她在等杨熠弄完这一切来到她身边,但有点等不住了,便走上前去。
“所以你在和李律师打电话?”杨熠从镜子里看着她向自己走来,先一步把桌边放的东西挪开了,好让贺追有个地方靠着。
“嗯。”
“烫手山芋影响你们的关系了吗?”
“什么意思?”
“你之前不是说你们关系不错么,”杨熠朝她展示了一下指腹上刚蒯出来的眼霜,“要来点吗?”
贺追摇摇头,答道:“你不会也觉得工作里能交到朋友吧。”
她看着杨熠,杨熠看着她,片刻都笑了。杨熠说:“交不到朋友,总还有‘关系好点的同事’。”
贺追不置可否,她倚在桌边看着杨熠把乳液晕开在眼周,手指一点点画着圈,那么丝滑,像手机里抹蛋糕的解压小视频。她也有点想上手,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总想在杨熠这跟着“捣乱”,杨熠用两只手干的事,她就也想掺和进一只手。
这次止于构想,没抬手。在杨熠闭着眼时,她无端道:“所以人都是孤独的。”
杨熠睁开眼,一模一样的话她从另一个人嘴里听过一次,再次听到,她有点说不上来的震撼,穿越了似的。
“你怕孤独。”她说。
“没有人不怕孤独。”贺追说。
从前她以为还有人肯爱她她就不孤独,现在才懵懂,不仅要被爱,还要去给予爱,人在爱与被爱里才会不孤单。
“没有人不自私。”她又说。
“那你呢,你自私吗?”杨熠把手上那点滑腻腻的感觉涂到手背上。
贺追笑了下,她很不惮于在杨熠面前袒露自己,因为她知道杨熠什么都能看破。她说:“我是最自私的那一批,你觉得呢?”
听完这话,杨熠很有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想亲她或者咬她一口,又作罢了:“你就知道我吃这一套。”
贺追把手臂搭在她腰上,道:“这算哪一套?我真不知道你吃这一套。”
话说回来,她其实都不知道杨熠为什么会爱上她。从那个颇显蹊跷的初遇,到后来……
她已经不再想。
杨熠的逻辑是:
贺追说自己自私——但贺追肯放下工作来陪她散心,还是在她没提出要求的情况下——贺追只对自己不自私——贺追对她好
贺追或许不能完整地get到这个因果链,但她能感觉到坦诚自己是最自私的那一批能让杨熠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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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囫囵吞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