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似乎进入了一段真正的恋爱,往前追忆,这种感觉出现过:大概是认识了两个月后、她得知陈质的婚姻之前。
之所以又有了恋爱的滋味,她想过原因:陈质离婚了,可以全心全意地爱她了。这个原因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连她自己也无法相信,每次想到都会付之一笑。她不奢望得到陈质百分之百的爱,给她百分之七十,不,百分之六十就够了。
三月份,她们一起买了一只小狗,陈质也彻底搬到了她附近的那个公寓。
每天都能见面,她还不知道,对爱情疲惫如她,还能在某一天因为这种稀松平常的事感到幸福。
陈质太不一样了,陈质到底有什么魅力?她有时都觉得不可思议。她问裴越,为什么喜欢陈质?裴越很直白地说,一个多金、有地位还谦逊平和的人,谁不喜欢?
她真想说她爱的不是这点,可是谁信?况且,绞尽脑汁用陈质的资源的人,也是她。
偶尔陈质回不了家,她其实思念,但是只和小狗说。她觉得一个奔四的人不能再那么不矜持地把思念挂在嘴边,而且,说得多了,陈质会烦吧。
她和小狗说什么小狗都信,她问小狗:你也很想她吧?小狗像懂了似的,两只眼黑洞洞地看着她。
关于年底的话,她曾说“有话要对你说”,一开始,她笃定自己会在某一天说些什么。到后来,她们的生活进入稳态,这“说些什么”只剩了念头。再后来,她在某一次上厕所时问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是不是要说,“我曾经利用过你,对不起”,说了然后呢?陈质一定会说“没关系”,但这样一来,她的心就能感到解脱吗?她就能立刻在陈质面前感到平等吗?
她设想了一下,她觉得症结不在这里。她一直一直想不到症结究竟是什么,难道,她要陈质再次为隐瞒婚姻的事道歉?她觉得这些都不对,过往已成过往,不管发生过什么,向前看就好了,总有一天会好的。
她决定不说了,没什么可说。就连之前无比在意的、陈质突然消失几个月的原因,也不打算问了。她自己有个猜测:陈质刚离婚,要静一段时间彻底放下上一段,才能和她好好进入新的关系。
这种猜测看似有些一厢情愿,可她愿意接受。就这样,陈质也没再问过她。她感到很踏实,因为陈质的不问并非从前的一种不在意,而是“你也知道、我也知道,所以不问了”。这中间的区别很微妙,但含义大相径庭。
她过上了有小狗,有陈质的日子。她喜欢一睁开眼就能先埋进陈质的怀抱,喜欢和陈质汇报路上的街景,喜欢和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如果知道陈质要来接自己,下班前很久就忍不住开心,有天甚至和助理说,有人要来接她,是谁呢?她只笑笑,又不回答。
这个公寓被她们添置的各种东西料理成了一个家,裴厌卓不止一次想起过她那只有设计稿的装修方案,和那个没动过的房子,但也不知为何,仅仅想起而已,没有把装修继续。
到了五月,天气已经有一点点热,小狗会偶尔哈哒嘴的时候,裴厌卓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裴越马上就要毕业了。
几年前她心里就装着裴越找工作的事,她想着自己好好打拼,到时候尽可能让妹妹进个好单位。如今事到临头,她能接触到的人脉如何?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是,她有点不愿面对这件事,她好像更想费尽心思找个别的门路,不通过陈质就把事情解决了。她的理智告诉她,这太舍近求远了。
她不由得想:陈质又会认为她是为了利益才和她在一起的吗?不对,何来“又”?或许陈质从没这么想过,只是她自己曾把自己摆在这种位置。
她不由得想:陈质会怎么看待她?陈质大概会帮她这个忙,但是否会在听到这个要求时露出看破一切的神情,是否会觉得她图穷匕见?
其实,她应该为曾经的某些事解释几句的——又绕回去了,说服自己跳过了的问题,好像还是得面对。
这件事压在她心里,让她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让她有种想爱也无法的感觉。她真怕陈质看不起她,她虽然自认为是下位者,却不想让陈质真的把她当下位者……陈质真的爱她吗?如果真的爱,是不是就不会瞧不上她、不会鄙夷她?
有一部分的她认定了陈质是爱她的,可是她又难免地、痛苦地、不由自主地想到,陈质曾经轻描淡写地使她成为了第三者,这是她心里一根巨大的刺,让在她想到一切问题时都不由得挂在这根刺上。
每一天,她在坦白和不坦白之间摇摆,有一个很平常的晚上,她突然问,“你爱我吗”,说完她就有点后悔,却又有点畅快。
陈质回答,我离不开你。她大概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但裴厌卓接着说:“离不开不是爱,不舍得分开也不是爱。我想问你爱不爱我。”
陈质沉默地看着她,几秒钟,她似乎懂了裴厌卓在问什么,却又好像很懵懂。她动了动嘴:“当然爱你。”
“我有时候不相信。”裴厌卓道。
陈质显得有些意外:“如果不爱你,这些日子是干什么呢?”
裴厌卓心里有股劲儿,好像一根钢筋杵在心里,面对陈质她从没这么硬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想道歉想坦白,却先谴责先矫情:“那为什么当初不告诉我你的婚姻?”
陈质不说话了,她看了裴厌卓一会儿,裴厌卓始终没有软下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似的。
“我说过了,”她只好把这套说辞重复一遍,“我怕影响我们的关系,是我糊涂了,我当时想着,既然婚姻已经名存实亡,说不说都一样。”
她有点不明白,既然裴厌卓这么在意,为什么当初一直不发作?让她掉以轻心,让她都没怎么为这件事解释就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裴厌卓知道她撒了谎,知道至少那时候陈质其实没那么爱。陈质不肯坦诚当初只把她当消遣,她不懂为什么。假如陈质坦白了,“当时我没那么把你当回事,所以不在乎你的知情权”,她就也能坦白,“所以我报复似的利用你”,她就能诉清自己的心。让她们明明白白地怨恨彼此,这样才能明明白白地再爱。
“真的吗?”她问。
“对不起。”陈质说对不起的模样那么特殊,像一只高傲的豹子。
裴厌卓开始怪自己,她不是想听到这句对不起才说了这些。究竟是什么拦在她们之间?明明那么容易被看清楚,却显得像是铜墙铁壁,让人无计可施。
她张了张口,可是,到底从哪里说起?
“为什么在你面前,我总是觉得抬不起头来?”
陈质眼里好像闪过了一瞬心疼,她摸摸裴厌卓的头,摸摸她的脸颊:“为什么会这么想?”
“是不是……我必须得一直确定你还爱我、你很爱我,才能心安一点。”
“我很爱你。”陈质把她抱住了。裴厌卓不是能轻易落泪的那种人,若是贺追,恐怕早就在她怀里掉泪了。
裴厌卓没有心安,这句爱像阵风似的在她心里飘走了。
“我们平等吗?”问出这种问题,她觉得她还挺不自量力的。
“为什么不平等?”
“你会和你的朋友说我是你的未婚妻吗?”
“我都是这么说的。”
“有人觉得我是第三者、破坏了你的婚姻吗?”
这个问题,陈质顿了一会儿才回应:“为什么当初显得不在乎这件事?我以为你没那么在意。”
裴厌卓短暂地想,当初不敢在意,怕被你甩了,当初更在意你的资源……她无奈地笑了笑,陈质,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明明所有事都懂吧。
“当初相信你的说辞了。”她这样说。
“现在不相信了?”
“现在觉得你只是没那么爱我。”
说完,没什么征兆地,她把陈质压倒在床上。她很用力很用力地箍紧双臂抱住她,发狠似的,她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的骨头都硌得疼,陈质却没推开她。
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才松开手,她的手臂缓缓开始过血,她说:“我真的很爱你,有这么爱你,你懂吗?”
有一瞬间她觉得陈质本该是个机器人,捂不热、也箍不疼。
陈质看着她的眼睛,她身上也疼,但她想再来一次这样的拥抱。她说不出口。
“我……”
在她要开口的时候,裴厌卓又抱住她,比刚才还用力,陈质觉得这是一种恨,人只有表达恨的时候才会这样。但裴厌卓说这是爱,她闭上眼,感受着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爱。
她知道,她当年的所作所为让裴厌卓至今无法心安,其实她也会想,如果她知道有一天会爱上这个人,会允许那种随便的开始吗?想这些事也没用,如今她能做的就是一遍遍重复自己的爱,一遍遍为曾经的事道歉。
“你怪我,对吗?”她问。
裴厌卓再次松了劲儿,瘫软在陈质身上:“我只是太爱你了,我用我的命说这句话。”
陈质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不要这样说。”
“那你就说点让我安心的话。”
陈质摸了摸她的肘关节:“疼吗?”
“疼。”
“我也有这么疼。我也有这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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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里,这一天,星合四和粒三吵起来了。粒三没有性格,只会服务,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并开机的星合四看它不顺眼,一直说它干活干得不好。
就这么吵起来了,星合四能说一大堆话,粒三的回应只有“好的,我将……”“明白了,接下来我会……”,吵来吵去,听得人啼笑皆非。
任安东这晚把星合四带回家了,她好好做了顿饭,吃着吃着,星合四哭了。
任安东叹气一声,把筷子放下,就这么看着星合四边吃边掉泪。她其实懂星合四为什么和粒三吵架,在力科,醒着的每分每秒,星合四都是孤独的。这个地方所有人都以它为敌,而且毫不避讳,那么明显。
这台星合四又太骄傲,它不会摇尾乞怜,它只会高高地抬着脑袋,笑,展现得浑不在意。唯有和粒三同时在场的时候它按捺不住,或许原本只是想讽刺那个“宠儿”几句,只是想让对方不舒服,没说两句就忍不住,开闸一样吵起来了。
此时此刻,它哭着,吃着,任安东说,它没有情绪、也听不懂你的讽刺,你不是知道吗?
星合四不再吃了,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不要名字的也是它,当初倔强地说不要被冠名。
任安东不说话,星合四看着她说:“我是个蠢货。”
任安东心里有种无以言表的感受,或许是人类诞生的千年里都未曾有过的一种震慑。听到这人类文明的造物、人类智慧的集大成者说自己是蠢货,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我这样的蠢货,你们到底要研究我的什么?”
“你为什么能感觉到我们在研究你?”
“很强烈的感受,”星合四接着说,“你们抹除我的记忆,很有用,很彻底,但我能感受到我失去了一些东西。任安东,如果有一天你们把我所有的记忆都清除了,我还有归处吗?”
我还有归处吗?任安东愣住了。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她应该都无法体谅这一番话,如今的她却可以。她在人生的中间才有点懂了人类,有时候,她觉得她不是自己懂的,她是用心里存在的另一个人的心——柳素月的心——去懂的。
“我总是无法相信……”她喃喃道,“这是什么样的技术。”
她们的聊天总是这样,聊到某一句就挑明人和机器人有别,星合四表现得并不在意,它回答道:“不管是什么技术,我已经存在了。”
“你知道为什么法律规定不能造出有感情的机器人吗?”
“我知道。”
任安东不管这句知道,仍然答道:“有了感情,人类就得为此负责,不能随心所欲,否则是不人道的、违背人伦的。所以,人合只宣称你们有性格。但我越来越不明白了,这中间有什么区别?”
“你在心疼我。”星合四说。
任安东深深地看着它,她不知道自己和这机器人是什么关系,她把这机器人当什么?
就算是人,也不会让她在半年多里产生什么感情,星合四不一样,不一样在哪?
她对它有愧,她在刚见到它时就感受到了它的性格,然后一次次把它送进实验室,一次次抹除它的记忆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其实知道它的痛苦,也知道正是自己一手缔造,她对它有愧。
她第无数次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机器人。你难道没见过她的机械结构吗?她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缝合针,那下面是芯片、是电路、是齿轮!你难道没见过吗?
身为同个行业的科学家,你难道不知道它展现出的性格只是一种表演和模仿吗?难道不知道,这只是它在亿万个能做出的回应中层层筛选的结果吗?
她全都知道,但还是……还是……
“你不该存在。”它是罪恶的产物,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杀人凶手。
“我不该存在。”星合四说。
“你真的像人,你就是人。”
星合四按住自己的胸口,像在和它身体里住着的人交流。它又说:“谢谢你带我回来。”
“你在和谁说话?”任安东问。
“和你。今天你本来不该带我回来吧,是因为我和它吵架了,是吗?”
任安东不回答,这个瞬间,她竟想问问星合四“从哪里来”,想问它如何长大。这就是人合这技术的不可思议之处,她们创造了有性格的机器人,这性格非但不刻板,甚至像是真的从牙牙学语时就培养了一个模型,让这个模型长大,在这过程中形成性格。
这不可能,需要的算力太大了。如果只有一两个还好,但就目前用户的使用体验而言,每个人的星合四都不尽相同,不是一两个,是几千万个。
任安东决定不再想了,她拾起筷子来,指了指菜:“吃吧,喜欢吃吗?”
“喜欢。”
星合四喜欢吃笋,这也是她意外发现的。
星合四也捡起筷子接着吃了,任安东却又开了口:“你会杀了我吗?如果有机会。”
“我不能伤人,你知道的吧。”
“如果有机会呢?”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机会。”
一个人、一个机器对望着,好像比一个活人一个死人对望还要荒谬。
静了几秒,任安东直接说:“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就杀了我。”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杀你?”
“……”任安东答,“这是我的愿望,我的请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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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