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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边形 第30章 最大的麦穗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20:57:01 来源:文学城

初三那年,她做了一件很幼稚的事。当时家里已经换了房子,甚至雇了白天的保姆,主要用来照顾杨熠。其实好像,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有一天周五,杨琳答应她由她去学校接放学,杨熠那么兴奋,以至于上课都有些飘飘然。她喜欢杨琳来接自已,除了那份由母亲带来的天然的喜悦之外,她喜欢让同学们看见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是那么漂亮,她妈妈会撑着半开的车门微抬下巴地叫她一声,那时候她想,以后她有了孩子,要天天去接她、天天摆出这种姿态。

到了放学,杨琳却还没来。保姆往往在校门口接她,杨琳往往在路口接她,她就在路口站着等,一直到一个小时过去了、天已黑得彻底,她还在那里逡巡。

其实她想到了,大概杨琳临时有事又让保姆来接,但她始终不肯回校门口,故作不知情。她的两种情绪不断拉扯:没有来由也没有结果的等,以及,对阿姨的愧疚。

又过了半个小时,是阿姨找了过来。她见到杨熠,说终于找到你了、早该过来看一眼的、等很久了吧,说,你妈妈临时有个会议,让我来接你。很罪恶地,杨熠对眼前这人有些怨恨,好像如果她不来她就能等到杨琳似的。

她没有发作,并且道了歉,说自己应该回校门口再看看的。接着,她提出了一个要求。

此后多少年,她都困在这个心血来潮的要求里,回想起来,不恨阿姨、不恨母亲,只恨自己有一颗这样的心。

她说,她要去杨琳的公司等。阿姨有些犹豫,但杨熠的意思很坚定。她最终答应了。

杨熠独自上楼,阿姨等在车里。杨熠已来过这公司很多次,偶尔还会被杨琳带来办公室自习。

九点多,杨琳这层已经没有人了,杨琳办公室也只有昏暗的环境灯。她知道杨琳在楼上开会,她决定待在办公室等,杨琳开完会自然会先到办公室来,自然会见到她,然后一起回家。

她一面谴责着自己的幼稚,一面有些开心,她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期待,这大概使她可以愉悦地坐在这完成作业。

可是,越靠近办公室,她却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好像能听见人声,窃窃私语。她的心瞬间便被冰冻了,这种感觉她已经受过无数次——母亲试图避着她争吵就是这种声音,想压下去又压不下去,或许只是她的听力太好了吧。

又为什么事吵了起来?甚至追到公司来吵?彼时的她,已经让两位大人有点“怕了她”,不管是出于爱还是什么,大人开始刻意避开她吵架,但这份刻意也震耳欲聋。

她还是走上了前,推开门前的一刹那,她却又对这私语感到一种陌生,她下意识收了力道,甚至收回手。她心里有个不可能的猜测,对这间只有微弱环境光的办公室……

她此生做过最狼狈的事,大概就是那晚,趴在地上,透过磨砂没能贴到的、玻璃窗的边缘,看到自己的妈妈正躺在自己准备写作业的桌子上,被另一个人弄得凌乱不堪。

私语声顷刻就被放大了,一瞬间填满整个办公室、整栋楼,她拼命地逃离了。逃离的过程中,她想起来,杨琳总说她太较真、对大人的事管得太多。

或许吧,确实吧,她管得太多了,以至于能追踪到当场。她觉得上天在戏弄她:你不是敏感么?你不是什么都有预料么?你不是想要你家庭和睦么?

给你得天独厚的条件,让你撞上这黑白分明的证据。你不用再支着耳朵听了,不用再猜测了,你看……

她恨杨琳,杨琳背叛了她、她的爱,背叛了她们共同维系的家庭。这背叛像耳光一样,每天见到杨琳、见到那张美丽的面庞,杨熠就好像被甩了一个耳光。

她开始严加看管杨琳的社交软件,试图让杨琳回心转意,或者没有缝隙和别人交往便干脆放弃。杨琳问起,她只好说,她梦到妈妈和别人在一起了,她担心。

杨琳随她去看,一个成年人有无数种方法可以通过一个孩子的检查。后来想想,杨琳肯任由她“胡闹”,甚至有挑衅的意味。这是一种对保守了秘密、欺瞒了家人的自大,一种反而让自己很清白的计谋。

有时候,杨熠会看到有人和杨琳说些暧昧不清的话,那种看着不太对劲,但要深究又显得有些无聊的话。杨琳说,大人都这样,说点似是而非的话开玩笑。

杨熠问,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解闷。

为什么要这样解闷?有什么好闷的?

杨琳把手机抽走了:“你还太小,你不懂。你娭娘也一样的。”

娭娘。说到娭娘,杨熠始终对她心里有愧,这愧埋了很多很多年。她为了维持家里的稳定,对她看到的一切保持沉默。她恨杨琳,却帮着杨琳背叛冯韵祺。

她怕杨琳败露、怕冯韵祺察觉到什么而难过,她会因此刻意地捕捉杨琳爱着冯韵祺的证据,甚至自己创造、自己歪曲。她在瞒冯韵祺的同时恨着冯韵祺的愚钝,在“审问”杨琳的时候恨着杨琳的挑衅,杨琳总是摆出那副姿态,好像在说:我知道的,女儿,你就算什么都知道了也会缄口不言,那你还审问我干什么呢?

她有什么办法?难道她要直白地告诉杨琳,别装了我什么都看见了,我看见你脱了衣服在那里躺着,我看见你**着面对的不是娭娘!

她很痛苦,不仅因为她的家庭从此一击即溃,不仅因为她看到了这无法言和的矛盾,还因为,她对她的妈妈破灭了,她从小到大的信念、她搬着凳子在路口读书的等待,全都破灭了。

可是越长大,还是不由得爱着朝夕相处的家人;越在其中挣扎,越恨越怨。她更使劲儿地要黏合两位母亲,想让她们感到快乐,久而久之,她在家里的位置变得那样复杂。她对家庭的观念早已畸形,对母亲二字的看法早已变态……

“五年前、或者八年前,我才知道,我娭娘其实什么都知道。”她自嘲般笑了笑,她当年深深的愧疚,也是如此徒劳。

大人有大人的想法,大人有大人的打算,大概真的是这样吧。那又为什么总是让她捕捉到恐怖的争执,甚至,把矛盾点摆到她面前让她评论对错,甚至,当面问她“想跟谁”以此来和对方怄气。

都有错,对吧,都有错。

冯韵祺说,婚姻不是你想的那样容不下半点沙子,所以你也不要想着找一个完美的人。她在这个话题里坦白了往事,坦白了自己对于杨琳出轨的宽容。

杨熠没想到这个尘封的往事会由娭娘提起来,听完,她愣住了,愣完,她笑了。

彼时她早已不在乎母亲的婚姻,她留学了三年,是做好了她一走家就散了的准备才走的,然而三年过后,母亲依旧吵吵闹闹,依旧在一起。这个结果让她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么多年,真的是她想得太多又管得太多了。她是一个太蠢的人。

“婚姻都是这样吗。”她脸上的笑恰似那年,刚听完冯韵祺坦白。

贺追变得有些难以吞咽,从听到出轨开始,不知为何,对杨熠口中办公室的艳情,她脑海里有更清晰的画面,只不过主角是陈质。至于另一个主角,一会儿是她,一会儿是裴厌卓。

她摇摇头,却又想点头。杨熠又说,冯韵祺说,婚姻走到后面,都是两个人凑合着把日子过下去,什么爱啊情啊,早就被消磨殆尽了。

听完这句话,贺追开口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也这么认为吗?”

贺追想起那个无解的问题:她究竟还爱不爱陈质?问题仍然没有答案,但她回答道:“这才合理不是吗?一个人的全部就只有十,如果一生让另一个人占去九、或者说七,其它的事该怎么办?”

“你这样想。”杨熠看着她,像看着一个答案,也像看着一道题。她的目光,给人一种跃跃欲试要解题的感觉。

贺追明白,话说到这,她婚姻破裂的理由也就呼之欲出了。可是她暂且不想聊这个,她对杨熠有更深的一种感受,她听了那么多,似乎也想说那么多,但她说不出来,她没说过这种话。

“这样把别人凌驾于自己之上,不是很痛苦吗,你有你的人生。”她有点心疼杨熠,但不愿把这判作心疼。

杨熠说:“我在学。”

过了一会儿,贺追又问:“那你现在释怀了吗。”

“早就释怀了,我还盼着她们离婚,放过彼此也放过我。”仔细想想,这件事小得像芦苇上一根绒,但也就是这么小的事,困住了她不知道多少年。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

黄昏了,远处落日很美,让杨熠想起这里还有小河的时候。她无谓地描述起从前的黄昏、晚霞,她其实不知道,这个下午怎么就这样度过了。

她并不感到餍足,却有一种空虚,她和贺追很熟又没那么熟,让她对自己的倾泻找不到落脚点。

她指着远方的天描绘,描绘完收回手,可是没有转过头,就这样把贺追“抛之脑后”了。

贺追没有评价她口中的黄昏,半晌,才说:“我没想象过有你这样的人。”

很蹩脚的一句话,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杨熠转回来,眼里盈着点好奇的笑:“哦?”

贺追深看着她的眼,试图从这双眼里看出这颗心的不同。她震撼于杨熠的心像一个错综复杂的宫殿,震撼于杨熠对她的袒露:甚至说了,在监视着杨琳的社交账号时,她每时每刻都想着“杨琳再没有和别人寻欢的缝隙”,身为女儿,她竟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她震撼于,杨熠能把这些隐晦到都像是不存在的东西说出来,她真不以为人心能有这么深、这么细。她没想到杨熠肯让她在她心里一坠到底,看得干干净净,这种失重,让她有些头脑发昏。

对这番心思,贺追没能说出所以然来,杨熠便又问她,你是怎么长大?贺追摇头说,没什么好讲的,学习、考试、活着,就这样,甚至是非分明,没有任何值得辨证之处。

杨熠稍微挪动了下,像两人的手臂蹭了蹭,她露出有些复杂的神情,贺追笑道,又要安慰我吗?

从她第一次提到她的身世,杨熠就不时露出这种表情。杨熠突然抱了她一下,斜斜地抱,额头靠在她肩头。

“不需要安慰,我也强行安慰了,可以吗?”

贺追笑了一下,当然可以,她感到她心里某个没有创伤的地方被围了一圈纱布。她回应了这个拥抱,抬起一只手攥住杨熠的小臂,是因为有一个瞬间,她觉得应该由她来安慰杨熠。她感觉到,杨熠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被腐蚀得不剩什么了。

平生第一次,她有想要填满别人的冲动,虽然她知道这是妄想,但那一瞬,她真的指望一个拥抱能让杨熠把失去的都补回来。

只一会儿,她们松开了,杨熠接着说,所以她一直没有进入婚姻,她一定要找到一个最合适的人,建立一段不必沦为义务的关系。

以她们的关系,聊这件事太敏感了,贺追始终对此避之不及,但此刻就是可以。她甚至想问,你说你喜欢我、追求我、想和我成为恋人,你的心又是怎么运作?

你那复杂如迷宫般的心,是否也经过了层层齿轮转动,才敲定了你的告白?

贺追的手肘支在膝盖上,颈靠着手腕,她这样看着杨熠,问,你怎么确定你找到的人是最合适的?

杨熠顿了一会儿才答,无法确定,所以一直找。

“最大的麦穗。”

杨熠听完这几个字,笑了笑,有些惭愧似的。笑完,她说:“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贺追愣了一下,露出有些无可奈何的表情,她往自己的手臂里藏了下半张脸。

“为什么觉得‘这个人’会合适?”

杨熠也笑了,为她这含糊不清的表述。她说:“或许,第六感吧。”

“那也太不牢靠。”

“所以我试过很多人。”

“哦,”贺追压了压自己的手臂,肘关节那儿像弹簧一样晃了晃,“你对每个人都说过,‘你就是我找到的最大的麦穗’。”

这是她第一次正视杨熠的感情。看着她、听着她的调笑,杨熠都有些不真实感。她从来都知道贺追能说出这种话,却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听到,她离这个人又近了一步,为什么呢?

“你在可怜我吗?”她突然说。

贺追想了一会儿才说,我是孤儿。

哦,的确。杨熠很以为然地点点头,贺追又说,其实不应该比、也不能拿来比较,只是开玩笑。

她们都笑,对各自、彼此的往事,她们早已没有悲哀,也谈不上释然,此刻的笑,也只是为了此刻。

“我还是得听你说,你的从前。”杨熠突然把手掌放在贺追的膝盖上。她了解贺追,但不包含过往。

她手心的热一下子透过裤子,贺追再次强调了会很无聊,接着却答应了她。但不是现在,这无边无际的芦苇已经被夜色浸染了。不是说晚上就不能坐在这里,只是,或许,想把这个下午带回城市。带不走芦苇荡,只好带走一个延续的话题。

在这天要结束的时候,贺追决心把心里话告诉她。从前对杨熠坦诚像是在兀自忤逆陈质:你看,我不再用你教的那些心计。如今对杨熠坦诚,只是想要换一种方式做事,只有对杨熠可以。

她说,或许她还没有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或许她仍然不能给出什么回应,更重要的是,她认为她是个不擅于感情的人。

杨熠说,我又没有要你做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我希望能明明白白的。”

杨熠不说话,她就喜欢贺追这种“明白”,她知道,即使贺追表面上看和这座都市一样匆忙一样虚情假意,但归根结底,贺追是个能很慢的人,是个很真的人。

“晚上吃什么?”

“随便吃点吧。”

她们站起来,拍拍屁股后面的土,互相看有没有拍干净。贺追觉得自己有点微醺了,怎么随便成这个样子?可是,却也不见得看了裤子上的土就脸红吧,她的脸皮已经薄到了这种程度。

边离开芦苇,杨熠问,那能不能讲一讲你和你的前妻?

贺追还没告诉她自己已经离婚了,她笃定杨熠这话有几分试探,她接受了:“等哪天时机刚好吧。”

至少现在,她还做不到云淡风轻地提起陈质,把和陈质的过往当做谈资。

她无端想到,假如她会和杨熠提起陈质,相应地,陈质会和那位裴小姐提起她吗?

会说她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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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最大的麦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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