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离在院子里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她的肩膀上趴着一只大白猫,一人手里拿着个酒坛,一猫怀里抱着个酒碗。
不远处苏炎正在练剑,短短时日,便能隐约看到剑气了。
他真的是天才。方离想。
若她没有淬体,苏炎早晚能超过她。
而且她发现,苏炎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不管是什么书,只要看过一次,就能记在心里不会忘掉,这也是他学什么都学的那么快的原因。
方离喝着酒,时不时的指点一下,苏炎也领悟的很快,不一会儿这套剑法就融会贯通了。
方离拍手,“夫君好厉害!”
苏炎笑了笑,不知为何,他对于方离身边多了一只会喝酒的猫接受十分良好。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剑收回剑鞘摆在一旁,进屋换衣服。
苏炎绕过屏风,正准备脱衣服,却在地上看到了一只老鼠。
他的身子一顿,把老鼠捡起从窗户扔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个石子射了进来。
苏炎捡起石子,将上面绑着的纸条解下,然后把石子扔了出去。
萧氏父子乃大患,务必找到把柄。
魏国内已准备妥帖,随时可离去。
苏炎抿唇,将纸条就着烛火烧掉,他不想走。
那些人说是自己母妃建立的组织,说是可以帮他替母妃复仇。
他的母妃在他四岁时就自缢身亡了,他对她的记忆,早已模糊了。
若那些人真的可怜他,早在他身处冷宫受苦时,就该派人把他救出去,而不是一边给他灌输莫名其妙的知识,一边劝他忍耐。现在又在他好不容易得到幸福时,闯进他的生活,让他亲手把幸福毁掉。
他不愿意。
他不是工具。
他也不会对她的亲人下手。
【离啊,那边又来骚扰小质子了。】
哦?
方离喝酒的手一顿,问道: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清楚,但算算时间,离小质子回魏国没多久了,你得抓紧了,他这一点都不像要黑化啊。】
方离淡淡“嗯”了声:我知道了。
她晃了晃酒坛,闭上眼哼起了小曲。
苏炎换好衣服出来,就看这样的一幕,他负手静静的看着,眉眼温柔。
……
方离进宫了。
她拿着御前行走的腰牌,凭借她和凤阳郡主的关系,轻易的进了后宫。
“请姑姑帮忙通传一下,萧枫离求见丽妃娘娘。”
“萧小姐?”姑姑纳罕,但还是尽职去通传了。
丽妃听到这个名字也心下奇怪,她和这个萧小姐从未见过,只听说她以前倾慕三皇子,甚至为其跳湖,但现在已经和魏国质子成亲了,听说还是她自己想嫁了,也没再纠缠过三皇子,今日怎么来她这里了?
既然好奇,丽妃便让姑姑把人带进来她自己问问。
惯常行礼后,丽妃请方离坐下。
方离坐下后,丝毫不客气的端起茶喝了起来。
丽妃蹙眉,觉得三皇子还好没有娶她,实在是没有礼数。
“不知萧小姐来本宫这里是有何事?”丽妃不愿多看方离,想着赶紧问完把她打发走。
方离却不急,拿起一块糕点尝了尝,这才说道:“丽妃娘娘青春常驻啊,乍一看还以为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这话明明是夸她,但语气却十分不讨喜。
“萧小姐今日来,不会就是来品尝本宫的茶水点心吧?”
方离把糕点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着说道:“味道是不错,看来丽妃这些年荣宠不衰是真的。”
“萧小姐若没事就请离开吧。”丽妃已经不想再和方离客套了,看着实在心烦。
方离却还是安稳的坐着,“丽妃娘娘可还记得和秀长公主?”
丽妃面色一变,但这些年风风雨雨过来,她十分沉得住气,笑着道:“自然记得,和秀长公主当年和本宫关系甚好,长公主和亲嫁去黎国时,本宫十分不舍,但圣意难违,后来长公主在黎国难产而逝,本宫这心里,唉。”
丽妃擦了擦眼泪,很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方离心中冷笑。
“哦?我听说当年和亲的人选本应是丽妃娘娘的女儿端硕公主吧。”
丽妃猜测着方离的用意,说道:“端硕当年年纪小,陛下舍不得。”
“若是端硕公主当年去和亲了,说不定也不会因为瘟疫小小年纪就这么去了。”
丽妃面色一冷,厉声道:“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端硕是陛下和本宫心里的痛,你这是在戳陛下和本宫的心窝子啊!”
方离翘起了腿,神情不屑,“比起端硕公主,陛下恐怕更舍不得和秀长公主吧。不然也不会最初定下端硕公主去和亲了。”
丽妃手指紧扣,“和秀长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陛下自然不舍,但端硕当年年纪太小。”
“丽妃何必睁眼说瞎话?陛下喜欢自己的亲妹妹,丽妃作为和秀长公主的至交好友,难道不知?”
“大胆!”
殿里的下人们乌泱泱跪了一片,恨不得自己的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聋的。
丽妃一挥手让他们都下去,冷声道:“萧小姐可知妄议陛下是要砍头的!”
方离摆了摆手,不在意道:“丽妃娘娘和敌国使臣通奸都不在乎,我有什么在乎的?”
丽妃这时是真的惊了,当年的如此辛密,这个小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你从哪里听到这些无稽之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当年陛下心仪和秀长公主,爱而不得,甚是难受,丽妃娘娘作为和秀长公主的好友,自然知道陛下的心意,心中嫉妒却没有办法。只能维持与和秀长公主的关系,期望陛下多看你几眼。”
方离每说一句,丽妃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丽妃娘娘当年凭借与和秀长公主的关系,圣眷不断,孕有一子一女,本也是知足的。谁知吴、黎二国交战后,吴国大败,不得不送公主前去和亲。陛下想送端硕公主去黎国,您怎么能肯?但当时,端硕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公主,陛下没得选呀。您每日以泪洗面,然后突然想到,还有和秀长公主啊!”
方离的笑意不达眼底,她的话如同一柄柄利剑,深深扎进丽妃的心里,将她心底最污秽的地方全都揭开。
“可是以陛下对和秀长公主的感情,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于是娘娘心生一计,污蔑和秀长公主与黎国使臣有染,彻底抹黑长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形象。为了让黎国使臣配合您的计划,您不惜委身于他……”
“够了!不要再说了!你究竟是谁?”丽妃将茶具打翻,又惊又怒道。
方离却是不理她,继续十分有兴味的说道:“和秀长公主与黎国使臣的‘私会’被陛下当场撞见,陛下大怒,黎国使臣趁机提出希望和秀长公主前往黎国和亲。陛下爱的越深,恨的越深,他苦求不得的人,生怕玷污了的人,如今却是这副样子,任凭和秀长公主怎么解释,陛下都不愿听,丽妃娘娘又添油加醋……陛下再不愿见和秀长公主,下旨钦定和秀长公主为和亲人选。”
“和秀长公主万念俱灰,被迫离开吴国,在和亲路上,黎国使臣才嘲笑似的告诉她,一切都是你,当时的丽嫔娘娘设计的。和秀长公主恨呐,恨你,也恨陛下。”
“丽妃娘娘恐怕不知,和秀长公主当年,也是深爱陛下的……”
丽妃如同五雷轰顶,面色苍白,久久不能回神。
“黎国皇帝不在意这些,既然和亲的公主来了,那就算是和谈完成了。和秀长公主到了黎国,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嫔妃,甚至由于是和亲而来,深受排挤。当初的众星捧月,到现在的凄凄惨惨,和秀长公主开始给陛下写信……”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她怀孕了,她有了初为人母的喜悦,暂时放下了仇恨。她生了一个女儿,有了女儿的陪伴,她感觉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了。在女儿四岁的时候,她又怀孕了,她很高兴,孩子是她身处他国唯一的慰藉了。但她没想到,她哪怕已经到了黎国,竟然还被人惦记着。”
“在她怀胎七个月的时候,她察觉到了胎像有异,太医说她这胎怕是凶险。和秀长公主在担忧之下,又重新开始给陛下写信,虽然得不到回应,但对她来说却是一种安抚。她即将临盆,那位黎国使臣竟带来了陛下的回信。她激动的打开,里面却写满了对她的怨怼、厌弃,说她已不是吴国人,往日情意早已不复。”
“和秀长公主难产了,一尸两命,她的皇儿没能出生,她的公主只有五岁……”
“丽妃娘娘知道和秀长公主最后的遗言是什么吗?”
丽妃嘴唇颤抖,艰难道:“是什么……”
“愿吴国倾覆,天下再无和亲。”
丽妃瘫软的坐下。
方离心中微叹,和秀长公主,她的母妃,在临终时,竟然不恨陛下了,也不恨她的好姐妹丽妃娘娘了,她恨的是国家大义,恨的是和亲传统。
恨自己弱小,恨自己作为一介女子,不能立身改命,扭转乾坤。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母妃浑身鲜血,抓着她的手,满眼的不甘。
离儿,你要强大,不要像母妃一样,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你是……黎国人。
她现在强大起来了,强大到能在各国横行,在和秀长公主的故土,看着她昔日的好姐妹花容失色。
快哉。
吴国倾覆那日,想来更能大快人心吧。
“你到底是谁。”丽妃目光阴沉,毫不掩盖自己的杀意。
“如丽妃娘娘所见,我是萧将军的嫡女。”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方离故意叹了口气,感慨道:“当年的黎国使臣田封田大人,做了这些事以后心中有愧啊。他算是谋杀了皇子后妃啊。以黎国皇帝的心狠手辣,要是知道了,田大人绝对是死无葬身之地。他想到了丽妃娘娘,他想,如果来投靠丽妃娘娘,娘娘一定会接纳他的吧。”
“但他又害怕,怕丽妃娘娘将他除之后快,于是便将当年的事写了下来……”
“事实证明田大人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他刚写完,还没来得及见娘娘您,就被您派人除掉了。”
“不巧,田大人的亲笔手书正好到了我手上。”
虽然这过于巧合,但不由得丽妃不信,不然她怎会将当年的事知道的如此清楚?
只有田封,只有田封知道所有前因后果,吴国的、黎国的,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
该死!
没想到他还留下了这个后手。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娘娘不必担心,这是我孩童时无意间得到的,既然保密至今,也没有告诉别人的打算。”
丽妃也冷静了下来,问道:“那你今日告诉我是为了什么?你想要得到什么?”
方离重新拿了块糕点抛了起来。
“娘娘当知我对三皇子倾慕已久。之前三皇子只愿娶沈梦一人,我无法,本来已经放弃了。但如今三皇子竟愿意迎娶正妃了,听说是丽妃娘娘在背后下了不少工夫。”
丽妃逐渐放松,恢复了端庄的神色,仿佛刚刚失态的人不是她一般。
既然有所求,那就好说。
“三皇子的正妃已经定了吏部尚书的嫡女沈清,陛下已经下旨了,断无更改的可能。何况,萧小姐如今也是有夫之妇,于礼不合。”
方离将糕点塞入口中,笑道:“丽妃娘娘当年都能让陛下将心爱的女人嫁往敌国,这点小事,定是难不住娘娘您的。”
方离起身行礼,“臣女,恭候娘娘的好消息。”
随后不顾丽妃娘娘的脸色转身离开了。
丽妃身子一软,幸好身边的姑姑及时扶住了她。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丽妃扶着姑姑的肩膀,哭诉道:“我可怜的端硕,当年只有十岁啊!我能怎么办啊……和秀她,她若是不给陛下写信让陛下对我疑虑,我又怎会做那些污糟事……”
“娘娘,都过去了,现下该如何是好?”
丽妃擦干眼泪,杀意弥漫,“知道这件事的,都死了。”